在秋婆的記憶裏,似乎是她35歲的那年。她說她覺得已經在礦山那地方呆了一千年了。可我掐算,那時她其實不足30。那一年她的雙鳳院已經開得很是熱鬧了。房子已由原來的幾間改造成了五進套的院子,大門還做了翹角。差不多是礦山最漂亮的建築。她同礦上大部分的工頭都很熟了,由落雁鎮來的公子哥們也都不敢胡作非為。他們都知道她的後台是誰,為此他們到這邊來消遣時都親親熱熱地叫她秋姐。秋月自己也養有兩個保鏢,主白天維持治安,夜晚警防盜賊。所以,時有一些青皮頭們前來騷擾或糾纏某一姑娘時,隻要秋月努努嘴,就會有人上前去教訓他們。以往的事,即關於霜雲姑母關於宗子蕭以及關於破窯裏的慘痛關於小店裏老板娘的叫罵仿佛都在秋月的腦子裏淡了下去,淡得幾乎沒有了記憶。
自寶山知道秋月同查老爺之間的關係時,便來雙風院很少了,秋月對此無所謂,因為她從來也就沒有對寶山有過興趣。終有一天寶山找了附近鄉下的一個女子,聞知他要結婚時,秋月和風兒都去了。那女子雖說是不瞎不麻,但的確也醜得可以。秋月見那女子,心偶一動,想起當年寶山用小車推她回來時說過的話,不覺有幾分傷感,回頭就讓風兒去落雁鎮采買了一份重禮給寶山,怕寶山不收,特地把話說在了前麵,秋月說:“曉得你會認為我們這錢來得不幹淨,可不管怎麽,這不是偷的不是搶的,也算是我們的血汗掙來的,你瞧不起可以,但我得送。我們走了你扔也好砸也好,這都是你的事了。”那醜女人聽此一說忙忙地捧了禮物放進了屋裏,寶山嘴巴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眼裏卻是用萬分複雜的感情看著秋月。
回來的路上,風兒說:“看那寶山倒像是對你有意似的,其實他倒是個好人。”
秋月笑笑,說:“我能找他麽?我跟他上床的感覺那還不是跟紅花埡那幾個混蛋一樣。”
這是這些年來秋月第一次重新提到她過去的痛事。風兒不悅道:“那你陪查老爺上床就不一樣了?”
秋月說:“我不喜歡同那些粗人打交道,我一生都毀在他們手上。”
風兒說:“第一個毀你的就是我這個粗人是不是?”
秋月不作聲了,她心裏說怎麽不是?霜雲姑母早就講過你會毀了我一生的,隻怨我太幼稚沒聽進去。風兒長歎了一口氣,不再說什麽了。
這是她們兩人這許多年來第一次不愉快。
這一年剛入冬的一個日子,當寶山突然領了個水靈靈的女孩來找秋月,秋月和風兒正在吃飯。秋月見之吃了一驚心說,世上竟有如此美貌的女子?寶山仿佛看出秋月所思,笑笑說:“秋月,風兒,這是我妹子,叫寶紅。是有名的美人。”說完又轉向寶紅:“寶紅,這就是我常跟你說起的秋月和風兒。”
寶紅便輕輕地叫了一聲:“秋月姐,風兒姐。”
風兒嘖嘖道:“好漂亮的女孩兒。”
在寶紅柔柔的叫聲中,秋月想若是這寶紅能到雙鳳院來,那就等於這裏種了棵搖錢樹。想著秋月立即眉開眼笑,熱情讓座,拉了寶紅的手問長問短,十分地親熱。秋月說:“特地來看你哥的?”
寶紅搖搖頭。寶山說:“現在丫頭的膽兒也大,跟她相好逃婚到這裏的。”
風兒拊掌大笑,說:“想不到跟我一樣的人兒也不少呀。”
秋月的腦中晃過火車上她與宗子蕭緊張地等待開車的一幕。但那隻是一晃而已,她已絲毫沒有情感上的波動了。
寶紅嗔怪地朝寶山扭了下身子,說:“哥……”
秋月笑笑說:“是怎麽回事?”
寶紅扭捏著,說:“最近鄉下老是鬧土匪,族長怕土匪來洗了村子,就要我嫁給駐在我們那兒的何團長做小,何團長娶了我就肯派兵來保護村子。可我自己已經有人了,怎麽能嫁給別人做小呢?所以就和我土坷哥兩人一起跑了出來。我們不曉得該跑到哪裏去,幹脆來找我哥來了。”
寶山笑說:“我說她傻著哩。做小算什麽?反正人家何團長有錢有勢,比那窮光蛋土坷不強得多?”
寶紅賭氣道:“有錢算什麽?有錢人就光會吃喝嫖賭,嫁了他那還不是糟塌自己。”
風兒讚說:“看你小小年紀,還很會說話嘛。不過,要曉得,這世上有錢還是好呀。”
秋月覺得寶山言語有所指,不禁瞥了他一眼,亦道:“有錢人也不盡是吃喝嫖賭一類的,而不嫁給有錢人的結果也不一定就好了。風兒你說是不是?”
風兒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寶紅說:“兩位姐姐,當初也逃過婚?”
風兒說:“不逃怎麽行?要不是怎麽會到這鬼地方來?”
寶紅說:“那姐姐們的相好呢?”
風兒說:“你風兒姐姐還沒這福氣,沒有相好。”
寶紅望望秋月,似想聽她說點什麽。
秋月眼圈一紅,但又很快作沒事一樣,秋月笑笑說:“這事再提就沒什麽意思了。等你百般苦頭都嚐盡後,你就曉得嫁給誰都不過如此了。”
寶紅說:“真是這樣?可我覺得若不是嫁給我土坷哥,我活也都是不想活的了。”
秋月歎息一口,說:“你倒也像我那時候。好了,我能為你做點什麽?”
寶山說:“她這樣偷跑出來,族長和姓何的一定惱火,說不定會派人追她。土坷我就讓他跟我一起下井,可寶紅我一下子想不出個安全地方,我想求你讓她在你這裏藏上幾天,如果有人追來,你也比別人會應對,量他來的人也不敢搜你這兒。”
風兒痛快地說:“說什麽求呀,當初沒你幫我們,也沒有我們的今天。你放心好了,寶紅在這兒就跟我們自己的妹子差不多。不會有任何事情的。”
寶山說:“那我就謝你不盡了。另外,你這裏要有些雜活兒,比方燒個火兒,端個水兒什麽的,也不妨叫寶紅做做,隻是說什麽也不能讓寶紅去跟那幫女子混在一起,更不能去同嫖客打交道。”
風兒說:“哎呀呀,看你說的,我們這姐妹三個由我一個人去作賤就行了,哪裏會逮著人就往房裏送?妹子來時有多幹淨,走時就讓她有多幹淨。”
秋月臉上呈不悅狀。寶紅見之忙說:“哥,看你說的什麽話,我自己未必還能沒個把握?”
寶山說:“那就算我說錯了。我就怕在這樣的一個地方,你鬧著玩兒時不小心就鬧成了真的。”
寶紅說:“我說了,除了土坷哥,誰動了我我都跟他拚個死。”
寶山說:“拚下來還不是你死他不死?”
風兒笑著拍著寶紅的肩頭,大聲道:“好個烈女子,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寶山,交給我好了,我保證完完整整把她交給她那個土坷哥。寶紅,如果有誰想要欺負你,你盡管告訴我,還有你秋月姐。”
秋月說:“寶山,有風兒給你妹子撐了腰,你該是放心了吧?”
寶山說:“有你們這樣的話,我還有什麽說的?”
寶紅便從這一日起呆在了雙鳳院裏。寶山原想再給她找一個安全地方,可一來放在哪裏,像寶紅這樣姿色美豔的女子都容易引來些不三不四人的投注,也就是說放在哪裏若無人保護都不安全;二來寶紅同秋月呆在一起,居然也呆得高興起來,說什麽也不想再去別處。雖說雙鳳院是風塵場,可進了秋月的門,上上下下雅致得全無半點風塵氣息。寶紅的到來,也給寂寞的秋月添了點熱鬧,寶紅令她無聊的日子換了種口味。
寶紅說來也是個伶俐乖巧不過的女孩,除了每天到廚房幫忙摘菜洗菜外,並且不等秋月起床便將秋月的房間打掃得幹幹淨淨。連早上的茶水都送到了床頭,一時間叫秋月覺得自己恍惚在作著闊太太。閑時,寶紅就嘴巴不停地跟秋月講鄉下的笑話和故事,讓從未到過鄉下的秋月大為開心。秋月心說這有一點兒像劉姥姥對賈母哩,這一想過,便每天都細細地品味這種富貴感受,更加地覺得有錢真是好。為了這個,秋月也開始喜歡起寶紅來,每天教她識字做女紅,這一來越發促使寶紅執意要留下。寶山先前倒也沒料到寶紅會同秋月相處得如此融洽。幾天下來,覺得既然兩人如此要好,又何必再提寶紅離開一事呢?況這裏對於寶紅也的確安全得多。因為寶紅的緣故,雙風院的粗活便都叫悶聲不響的土坷全攬下了。風兒知此且拊掌大樂,說:“雙鳳院還從來沒有做過這等便宜的事!”
大約兩三個月後的一天,院裏一個叫玉兒的女孩突然父親病故便告假回家了。玉兒原本是專門進茶水毛巾的姑娘,她這一走,一時沒人補上來。秋月想要寶紅幫幫忙,可風兒卻起勁地反對,說是一亮出了相,就難免不好收場。秋月心裏不悅,心說這老板是你當還是我當?但她沒說。
早上的時候,秋月沒等寶紅送洗臉水來,就起了床。寶紅見此異樣,便問了聲為什麽?秋月長歎一口氣,說:“有什麽辦法?小玉告了假,沒人幹她的活,隻好我親自去幹了,我這一把年紀,也真不是幹這個的。”
寶紅聽罷猶豫了一下,方說:“秋月姐,我替她幹幾天可行?”
秋月作無奈狀,說:“這可不行,雖說不必跟客人搭腔,可你哥若知道,還是會罵死我不可。”
寶紅說:“沒關係的,我又不做別的什麽,就隻送個茶水,我哥怎麽會罵你呢?再說我也隻送幾天,玉兒一回來,我就不幹了是不是?”
秋月想想就同意了,秋月說:“既然你自己樂意,那你就代勞幾天好了,我會替你把工錢付得很高的。”
寶紅說:“我這也就是臨時幫一下,談個什麽工錢?”
當晚,寶紅便替玉兒出台了。隻是當寶紅一露麵,所有去到雙鳳院的嫖客都紛然打聽起她的底細來。幾個落雁鎮的公子哥兒專門找到秋月,說是如果肯讓寶紅侍候一夜,將拿出高出風兒幾倍的錢來度此良宵。便凡前去開口的人,秋月都不提寶紅絕對不會接客這一話,隻是笑笑地說:“你們性急個什麽?讓她先熟悉熟悉這裏,以後不是更好?”
風兒次日早晨一起來,打發走客人,就跑去找到秋月,使勁埋怨秋月不該讓寶紅露麵。風兒說:“寶紅既是決不打算做這行,就不能露麵,這一下好了,她就是什麽不做,名聲上也不好聽了。更何況沒準一些相中她的人會不斷找她糾纏不休。”
秋月想你又何必管這麽多的閑事呢?便說:“這是寶紅自己提出幫忙的,她也想掙點嫁妝錢。隻要土坷知道她的清白,也就不必在乎別人說什麽。如果有人敢欺負寶紅,我自然是不會答應的。雙鳳院在這一帶也不是一點沒有勢力。”
風兒歎說:“我就怕寶紅太漂亮了,有些人敢豁出去鬧事。當初我跟寶山拍過胸脯下過保證,真出了事,你我也就沒法交待了。”
秋月說:“沒關係,就隻幾天,玉兒一回來,寶紅就下來。”
正像秋月所說的那樣,沒幾天玉兒回來了。在寶紅身上並沒有發生什麽事。寶紅重新回到初去時的狀態,倒叫風兒覺得自己虛驚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