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在次日的清早隻身前往查家莊。走在路上時,她發現自己並沒有什麽恐懼感。隻覺得人一但把什麽都看透比方生死、榮辱、貞操、名節諸如此類,她活在世上也就沒什麽好怕的。至於她今天見到查老爺,他會對她怎麽樣她也不太在乎了。她想最厲害的東西無非是死,無非是奸,這兩件事她都經曆過,她還害怕了個什麽?所以走在路上的秋月臉色十分地平靜。
在查家莊莊口秋月遇上了頭一天見到的吳胖子。胖子說:“喲,你還很準時嘛。我怕你找不到,特地在這裏候你的。跟我來吧。”
於是他沒領秋月走進莊子,而是帶了秋月走入莊外的一片林子。在林子的深處,秋月看到一座院落和裏麵一幢白牆黑瓦的房子。吳胖子說:“這是我們查老爺的讀書院。”
秋月不禁心裏冷冷笑了一下,心說:“一方惡霸,還作什麽風雅地設讀書院。”
秋月跟了吳胖子進了院子,又隨他入到客廳裏坐下。吳胖子說:“你稍等等,查老爺一會兒就到。你若沒有見到查老爺就想溜走,我告訴你,那你是走不出去的。”
秋月環視著房間慢慢地說道:“我來就是見他的,見不到他我怎麽會走?”
秋月在吳胖子走後靜靜地坐了幾分鍾。四周很安靜,想必是個人跡很少的幽境。坐著坐著,秋月忽然從心裏湧生出一種對這類優雅環境的熟悉和親切。她自小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中長大,甚至幾個月前她都是整日徜徉在這樣的客廳這樣的陳設這樣的氣息之中。如果查家是霜雲姑母家的熟人,那麽她走進在這樣的家裏也就是貴賓了。而現在她卻以一個妓院老板娘的身份來拜訪這家的主人,這可真是讓人難以預測的命運,秋月想著又是滿心的苦澀。
查老爺還沒出現,秋月不由站起來,觀察起整幢房子。斜過客廳,仿佛是間書房,她便走了進去。書房是和一間臥室套在一起。各類的書分朝代沿牆而立於書架上,秋月沿著書架觀看著書脊。雖隻幾個月來,她卻覺得她已經同它們久違了一千年。秋月正想抽下一本《紅樓夢》翻翻,身後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秋月不由冷丁一個哆嗦。
男人走近她,說:“嗯.你就是雙鳳院的?”
秋月轉過身來,說:“是的。請問您是……”
男人打量著秋月,讚歎道:“你就是那裏的女老板秋姐?他們說你文雅纖細,像個女學生,我還不信,說那地方怎的會有這樣形象的人。這下見了你,果不其然,你比他們形容得還要清麗可人。”
秋月說:“請問您就是……”
男人說:“我姓查。查啟東。人都叫我查老爺,其實也算不上有多老。請進來吧。”
查老爺說時走進了同書房套著的臥室。秋月遲疑了一下,還是跟了進去。屋裏的窗簾緊拉著,光線昏暗,屋中間擺著一張寬大的床,床對麵有一麵大鏡子。秋月說:“查老爺,我今天特來拜訪您,一是想……”
查老爺說:“我知道了。來吧。”他說著解開了自己的衣扣,一邊脫衣褲一邊說:“我不喜歡侍候女人,在我這兒的女人都是自己脫衣服,你也一樣。”
秋月渾身發起緊來,腿亦軟了下來。雖說是心理上有了不知道多麽充分的準備,可真臨到頭上,那種恐懼和被淩辱而引起的憤怒不斷地在心頭撞擊。
脫光了的查老爺邊掀開被子邊說:“你是老手了,怎麽這麽慢騰騰的?我的時間可不多。”
秋月第一次看見男人的**,忍不住心裏冒出些惡心感覺,可她明白此一刻她一但惡心吐了,那她們就別想在這裏呆下去。於是她忍了又忍。終於,一咬牙,三下兩個地脫下了自己的衣服。
一個多小時後,秋月滿臉通紅地坐在了查家的客廳裏。查老爺為她沏了一杯茶,然後不緊不慢地說:“看你的一舉一動的確都像個女學生,不給人一點風塵的感覺,怎麽做起了這個?”
秋月平靜得麵無表情,她說:“我是個學生,出門旅行,不幸被人**,九死一生,無家可歸。在走投無路情況下,就幹了這行。人總得活下去,查老爺,您說是不是?”
查老爺露出驚訝的表情:“哦?想不到是這樣,這就是我的不是了。問也沒問,就迫你……在**我就覺得你完全不懂得床第生活,不像風塵中人,可你為什麽就不解釋一下呢?”
秋月說:“有什麽好解釋的呢?我們在這方土地上討活路,要靠您查老爺多方麵照顧,您想要的,我們當然都會給。我人地兩生,沒有別的東西,隻有這個人,您若是要別的,我真還拿不出哩。”秋月說完,淡淡一笑。
查老爺連說道:“如此說來我就更加慚愧了。我看你風度氣質言談舉止都不是小戶人家女兒。可告訴我家裏是哪裏人嗎?”
秋月說:“對不起,我有隱衷,可以不說嗎?”
查老爺歎說:“不說就不說吧。隻可惜了你。要早些知道你,我可請你來家裏做家庭教師,可……現在你做了這行,我也叫來不得了,鄉裏鄰人會生閑話。家門也不許。”
秋月說:“那倒不必。我現在做這個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好了。不過查老爺若真有心關照我,就請讓我拿您當座靠山。但有什麽麻煩時,煩您能出麵幫我。我現在沒別的什麽想法,隻想靠這賺些錢維持生活。”
查老爺點點頭,說:“這是小事一樁,我會交待給吳胖子的。另外,過幾日我給你裝部電話,有事你搖電話過來給我就是了……隻是,”查老爺說時堆了一層層的笑容在臉上,他說:“我也有一個小小的請求:這兒,你還能常來嗎?”
秋月怔了怔,吞了一下口水,隻覺得吞下了一個蒼蠅。沒等她開口,查老爺又笑道:“我不忍心讓那些俗人糟塌了你。不管怎麽,我比他們還是要強,是不是?”
秋月默然幾秒鍾,然後用很堅定的口吻說:“是,我能常來。”
雙鳳院這一天都沒開業,黃昏時,一夥子女人都候在門口焦急地等著秋月回來。當秋月出現在院門口時,原本裏麵嘰嘰喳喳的吵鬧聲一下子就沒了。秋月疲憊地依著院門,對她們笑了笑,說:“大家回房侍候客人吧,沒事了。”
風兒見秋月乏累的樣子,忙攙了秋月回到她的房間,風兒說:“怎麽樣?查家沒對你怎麽樣吧?”
秋月說:“沒打沒罵。”
風兒說:“那你們談了些什麽?怎麽這麽晚才回來?”
秋月說:“也沒談什麽。一去就上了床。”
風兒的眼睛都快要瞪出來了,她驚叫道:“你說什麽?他……”
秋月說:“你別叫,沒什麽,是我自願的。”
風兒氣急敗壞地說:“秋月,你有過一次還不夠?這樣的賤事我一個人幹就行了,你幹嘛非要……”
秋月說:“我既然已經幹了這行,遲早也是要走這一步的。交給查老爺或許比交給別人還有價值。起碼他做我們的靠山。”
風兒說:“你……你……你……你真是氣死我了。我這樣賣命做,就是為了保你呀,你怎麽也不體諒體諒我的苦心呢?”
秋月說:“風兒,我看透了。在這兒裏做了,我就是一塵不染,就算是個處女,也沒有人家會相信我的玉潔冰清。所以,做徹底了。落得其它方麵省事。”
風兒歎了口氣,說:“早知如此,當初我又何苦來幹這個?”
秋月說:“不談早先。過好現在就行了。再賺點錢養老。這一生也就過去了。不是嗎?風兒。”
風兒說:“是也是,可我真是為你不甘心呀。你不該是這種活法。”
秋月說:“查家老爺若能保我們在這裏幾年平安無事,我這也值得了。”
風兒說:“你真的就覺得值得嗎?”
秋月沒有說。晚上的時候,秋月將自己裏裏外外地洗了三遍,然後把她換下來的內衣**全部用火燒為灰燼。
秋月和風兒在不知不覺間就很有一點有錢人的味道了。雖說是在這樣一個小小的地方,可她們仍然還是想把自己的日子也過得精細點。於是,秋月先是將她和風兒住的土屋重新蓋成了磚房且單獨起了個院子,又請落雁鎮的木匠打製了滿房的家具。原先秋月還管做飯,風兒說何苦呢,就真的當當老板吧。秋月想想也覺得是,便又請了個叫丁媽的老太婆下廚。這一來,秋月除了管帳外,也就隻應酬應酬,而應酬的事兒中,除了去去查家莊外,也並沒有多少,故一天下來也實在沒什麽事好做。從夏天到秋天,她都很少出門,沒人知道她究竟悶在家裏做些什麽,連風兒都不明白她怎麽就能這麽悶得住自己。有一回,風兒說:“你成天裏在想些什麽?”
秋月隻是笑笑,說:“我是在想嗎?”
很多年後,秋婆說,她當時想的就是她這一輩子就這麽過去,或許也不錯。在礦山,雙鳳院到底也還不是真正的妓院,隻不過是一群窮女子聯合起來用自己的身體謀生而已,而來的人多數還是些娶不起也養不起老婆、或者有老婆卻隻身離家出門掙活命錢的礦工,雙方都於對方有所求,故而雙方竟也都相處的還和諧。日子因之也十分地平靜。秋婆說她不必去看任何人的臉色,她可以隨意地支配自己的錢,隨意地打發自己的時間,實在無聊的時候,聽聽各路來的各類傳說,聊以解悶。偶爾查老爺有電話來,她便去一下。實際上當她去過幾次查老爺那兒後,倒沒有什麽屈辱感了,查老爺言談斯文,舉止得體,在礦山這樣的地方呆得長了,接觸的又都是寶山這樣的人,再返回自己曾有過的氛圍中,就仿佛另有一種重溫舊夢的感覺。久之查老爺的召喚竟能讓她產生一種歡樂,甚至她每一次去都很精心地打扮自己。有一次風兒不忍問:“你未必愛上了那個查老爺?”秋月被問得怔住了,但她很快就回答說:“自從下了那趟火車後,我就不會再愛任何一個人了。隻不過到查老爺那裏,能讓我自己覺得我活得有點兒自己的味兒。”風兒卻反問說:“你真的就覺得這樣就是像自己嗎?”
對於風兒的問話秋月以沉默為答。但不管風兒持有怎樣的想法,可秋月始終覺得自己的一生中還從來沒有這麽自由自在、無人約束地生活過。為此她對這種生活越來越習慣,越來越沒反感。在習慣和逐漸生出的喜愛中,不覺時間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