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時候,雙鳳院開張了。開張前夕,寶山領來三個女子。說是原本都在附近鄉下自己做,難免不受一些二流子的欺負。現在既有了‘雙鳳院’,姐妹在一起,人多勢眾,總歸要好辦一些。這幾個女子跟秋月說這番話時,寶山一直倚牆不語。秋月亦未睬他,隻是感激般地看了他一眼。倒是風兒,見之大為高興,連連地誇將寶山。並說賺了錢一定好好謝他一場。寶山以並不領情的口氣說:“你以為我稀罕你們用這種錢來謝我?”一句話噎得風兒半天還不了嘴。
過不多久,從北方又過來一批逃難的鄉民,其中有幾個女子模樣長得也很清秀,秋月說還應該添些人物,叫風兒去找了她們來。風兒有些猶豫,覺得那都是良家婦女,拉了人家下水不那麽合適。秋月反過來問了她一句:“我倆未必都不是良家女子?”
聽秋月這一說,風兒覺得也是,便呼前呼後地找了來。那些女子起先也都很為害怕,後見人們叫的“秋姐”隻一副文謅謅的女學生樣子,說話輕言細語,便又都十分地驚異,立即就顯得落落大方的了。秋月隻是說了她和風兒為什麽離開城市到山裏幹這行,同時也說了就隻是想在這年頭不景氣的時候幹上幾年,賺了錢便甩手而去。出了山,離開這裏遠遠的,到別處再去過清白女子該過的日子。否則這樣一貧如洗,破衣爛衫,吃沒吃用沒用的,不也生不如死嗎?這裏的礦工們也窮,需要女人可又娶不起老婆。所以眼下生意還好,隻要多幾個心眼兒,侍候好客人,都能掙一些錢的。這裏人手不夠需要添員,豈不如豁出去一兩年,雖說吃了些苦可也賺到些錢,既可以接濟家人,自家也可好好過將來的日子。那幾個女子聽罷居然也都覺得秋月說得很有幾分道理,紛紛表示願意留下做到春節。秋月鐵板斬釘保證地說都是流浪天涯的姐妹,她和風兒一定會讓各位都有錢回家過年的。秋月說這些話時,一幫姑娘都嘩嘩地淌出了眼淚。秋月心想,我的眼淚可是早已流光了。
“雙鳳”的招牌就這樣亮出來了。添了人,房子又顯得小了些,寶山便又號了幾個人幫忙加蓋了幾間土屋,還正經八百地起了個院子。這一來,小小的雙鳳院就很像回事了。將近十幾個姑娘每天都紅衣綠褲地晃來晃去,煞似地熱鬧。有人挨著雙鳳院又開了家雜貨店,原先那個小館子也立馬把門麵擴大開來。不知什麽時候,又有人將了那條沒名字的小街叫了雙鳳街。這名聲一直傳到落雁鎮和距那裏很遠很遠的省城。
雙鳳院自一開張客人就多,原因有二,一是好多礦工,免了跑落雁鎮的腿力之苦,二是雙鳳院是城裏來的女學生開的,女老板知書達禮,說話斯文,舉止行動都像個大家小姐,這對遠距城市的一幫娶不起老婆的人或生性喜歡嫖娼的人都有一種全新的刺激。縱是秋月和風兒倆一再地抬高了價錢,可來客仍然絡驛不絕。有人是來看看熱鬧,有的就是來打發一個漫長的夜晚。
每天的晚上,秋月都要數了錢再休息。頭幾天,她常是手上一邊數著錢,耳朵一邊聽著姑娘們同客人浪笑的聲音,其中要數風兒的聲音最為清脆。每一聽此,她的手就忍不住地抖,為此她常常徹夜難眠。幾天之後,就仿佛業已習慣,這種情緒漸漸緩解了下來,數錢的速度像一個真正的老板一樣利索了。
秋月實在是個聰明不過的女子,她很快就曉得她應該怎麽做,並且很快就明白,真要賺大錢,就得把落雁鎮那邊的人吸引過來。於是她將雙鳳院的女子一律按城裏人的裝束打扮,教她們用城裏人的方式言談舉止,接人待物。雙鳳院的大門,雖說是張燈掛彩,一派俗氣,可每一間屋內,卻都讓秋月給布置得很是雅致,香氣撲鼻,一些從未進過城的山裏嫖客一進門就一邊嗅著鼻子一邊不斷地驚異,漸漸地雙鳳院就以“全是女學生”而比別處更富有特色。落雁鎮的一些有錢的公子哥兒最初是看稀奇般地的到這邊來,想知道這又窮又偏僻的地方是否真有城裏的姑娘可供他們享樂。他們見到幾個城裏打扮的姑娘,已有幾分驚喜,再同出來伶牙利齒萬般風情的風兒一番打情罵俏下來,自覺無論是落雁鎮還是揚旗鎮的煙花女子都沒一個可與風兒相比。至於再見到冷豔的女老板秋月,他們就隻剩了目瞪口呆的份兒了。為此,他們幾乎來過一次,便成了這裏的常客,出手十分地闊綽,跟秋月講話也總是把笑容堆得一層層的。漸次秋月便把風兒的客人固定在幾個勇於大把朝這兒扔錢的闊少身上了。
開張的近三個月的一個下午,突來了幾個臉色洶洶的人,進門就叫老板出來說話。秋月心頭一怔,不知來者為何方神仙,正想見是不見。風兒說:“我代你去。”
秋月斷然道:“不,還是我去。遲早都得練出來。”
風兒便尾隨著秋月,一起走出了屋子。
來人由一個胖子領著。一見秋月出來,胖子掃了幾眼,便高聲武氣地說:“你們是從哪裏來的?怎麽也不到我們查老爺那兒報個到?”
風兒討厭他這副派頭,插上前說:“你大姐自己開店,關你什麽查老爺煤老爺的事?”
胖子怒道:“你他媽的嘴還厲害?”
秋月忙製止著風兒,自己陪著小心說:“老爺請別生氣。我們這個風兒姑娘就這麽個直脾氣。請問您們哪位是查老爺?”
胖子以不屑一顧的口氣道:“你這是我們查老爺來的地方嗎?也不撒泡尿把自己照照。”
風兒又隱忍不住,說:“撤泡尿照照你自己吧。什麽個嘴臉!”
胖子便朝另外幾個人一努嘴,說:“你們說,這個爛貨缺什麽?”
來者中一個叫道:“缺教訓。”
胖子道:“那就請弟兄們幫我教訓教訓她!”
立即就衝上來兩個人,一把扭住風兒。風兒更加地叫罵得凶起來。秋月急了,吼著她:“你不惹出事來就不舒服麽?就不能閉閉你的嘴?”爾後又連聲對胖子叫著慢慢慢。
秋月走近胖子,拿出幾張錢塞到他手裏,且低聲軟氣地央求道:“老爺,她是頭一次出門,不懂事,請老爺饒了她吧。老爺若能饒她,叫我們怎麽樣都行。”
胖子接過錢,打量了一下秋月,說:“看你樣子也還懂得事。剛來這裏?”
秋月忙不迭點頭,說:“是呀是呀,剛來這裏,還不懂得這裏的規矩,請您老爺多多包涵。查老爺處我明天就專門去拜訪。”
胖子再一次地打量了秋月,然後說:“你親自去?”
秋月一點頭說:“親自去。”
胖子說:“那就講定了?我勸你一句,要好好聽我們查老爺的話。落雁鎮鎮長是他侄兒,保安團團長是他兄弟。他要高興了,你們的日子就好過,沒人敢動你們一根手指頭;他若不高興,你們在這裏就沒有活路。我見你這人還不錯,才告訴你這些話,你聽明白了嗎?”
秋月說:“聽明白了,隻是明天我往哪裏找他家?”
胖子說:“朝落雁鎮反方向走,過落雁河就是查家莊。過河問查老爺家,沒人不知道。說找我吳胖子也行。放了她!”
胖子說完揚長而去,幾個隨從也狗一樣地跟在後麵呼嘯而去。風兒揉著胳膊嘴裏還在尖聲地罵罵咧咧的。秋月垮下臉來說:“我希望你以後在這種場合少說幾句話。”
風兒說:“你還看不出來?這幾個人存心是來找事兒的。”
秋月說:“是不是找事是一回事,可你動不動就跟人叫罵則是另外一回事。在別人地頭做事,能由著性子?你一由性子,就當吃虧的隻你一個?”
風兒被她訓得一愣一愣的,思想都跟不上來了。她不明白,同她情同姐妹的秋月怎麽一下子就能同她拉下臉來。到秋月已回到自己屋,風兒還站那裏想著,想得有些人發呆。
晚上的時候,寶山聞訊而來。寶山說:“這是我的疏忽。查家是這一帶遠近聞名的惡霸家族,查老爺指的是查家老二,是現在查家的當家人。外號叫笑麵虎,人長得白白淨淨的,可若有誰得罪了他,受到的抱應沒有不是血淋淋的。絕對惹他不得。”
秋月說:“那我們該怎麽辦?”
寶山說:“恐怕開張之前應該去通報一下的。現在自然要受點氣。不過,不管怎麽,秋月也隻能上門拜訪加賠罪。禮節到了,想必他也不致於會怎麽樣。”
秋月冷笑了一下說:“你原說保護我們,其實碰上這樣的人家,你又從何保護?所以我說過,命中該遭人欺負時,誰也保護不了。”
寶山說:“你在這裏小小的做個良家婦女,他會注意到你?不注意你們又怎麽會欺負你?你們這麽張揚地開‘雙鳳院’,鬧得落雁鎮上的人都議論紛紛,查家人一向好事,還能不被引來?”
秋月叫寶山說得啞口無言。她想若不這樣大張旗鼓,張燈又掛彩地吸引客人,又怎麽賺到錢呢?若賺不到錢,她們趟這個渾水不也太不值了?隻是怎麽去應付那個笑麵虎呢?
寶山見秋月默不作聲,又說:“查家老二雖是個心狠手辣人,可他也是個讀書人。說不定,他見你文謅謅的,也不為難你什麽。”
風兒說:“沒什麽好怕的,秋月。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寶山說:“風兒可去不得。查家規矩多,以風兒的身份跑去了,沒準多出一份氣來受。秋月是老板,身份不一樣。”
秋月想想說:“還是我自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