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的時候,有人將門擂得轟轟的響。秋月和風兒都被驚醒了過來。來人衝進屋都喊:“快快,快去,寶紅在落雁河邊上吊了!”
秋月立即都嚇出了一身冷汗,止不住地又全身地顫抖起來。恐懼和慘痛的感覺就像回到好些年前那個下大暴雨的日子。她一下子就虛弱得離不了風兒,嘴裏不停地說:“風兒,我好怕,我好怕。別離開我。”
風兒沒有像過去一樣緊緊地摟著她,她跳下地,迅速地穿著衣服,問道:“怎麽回事?土坷沒和她在一起嗎?寶山呢?”
來人說:“寶山還沒上井,他是夜班。土坷不要寶紅了,他打了寶紅的嘴巴就連夜回老家了。可能是他一走後,寶紅就尋了短見。叫人發現放下來時,已經沒有氣了。”
風兒衝著秋月吼了一聲:“這下你好了吧?”便跑了出去。
秋月在風兒走後就一直呆坐在**,她腦袋懵懵地仿佛隻是空白一片。不知覺間,窗子外麵發白了,廚房的丁媽給她端了洗臉水來,見她發呆的樣子,便擰了毛巾在她的手上,說:“洗把臉吧。都是各人命中的事,不關其它人什麽。”
秋月冷丁就醒了過來,她木木地洗著臉,想,可不是麽?
丁媽說:“倒是秋姐你得找個地方避一下才好,若寶山上了井,曉得他妹子死了,沒準要找你麻煩的。”
秋月忽然就憶起她同查老爺的約定。她怎麽把這事給忘了呢?她是應該現在到查家莊的,那裏有一輛車和一個朋友將帶了她去一個遙遠的無人認識她的地方,她將永遠脫離下層社會去那裏重新開始她新的雅致的有尊嚴的生活。那是她一直所向往的。想到此,她三下兩下就洗了臉,然後迅速地收拾了一下她的衣物,換上一件雅致的旗袍,把頭發攏成當年她霜雲姑母喜歡的式樣,將那裝有錢的紙包緊緊地紮在了包裹裏。她連紙條都沒有跟風兒留下,她想讓這裏的一切永遠從我生活裏消失吧,然後便出了門。
想必又是一個大好的晴天,早霧白茫茫鋪在它所能到的每一個角落,秋月悄然地走進了霧中,孤獨地朝查家莊走去。雖然她已心知查老爺欺騙了她,雖然她已明白查老爺確如人所說的笑麵虎,雖然她知道查老爺安排她走是想要長久的得到寶紅,可她想,就算是明白了這些我又能拿他怎麽辦?如她一樣渺小的人們的生活都是操縱在查老爺們手上的,由他任性編織。縱是看透看穿了,也還不是得依從他們?如果反抗了,未必就比服從了好些嗎?而既然是渺小的一群,能做到什麽反抗?不就是陪上自己的一條命,與其這樣,莫如由他去好了。想著這些,秋月的心愈發哀哀地不可抑止。冰涼的早霧便索索地鑽入心中化為一身地悲涼。
秋月一直穿過樹林,走進那白牆黑瓦的院子,這是晨霧已在陽光的照射下開始消散。秋月心說:但願這是我最後一次走進這裏。
吳胖子恰到好處地出現了。他迎向秋月說:“查老爺還沒有起來,他說就不送你了。車子已經停在了莊口,我帶你直接去那裏。” 秋月說:“好的。” 她跟在吳胖子的身後,走到莊口,雖然看見停候在那裏的一輛汽車,汽車旁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秋月停下腳步,將一疊錢遞到他手上。然後說:“告訴你,我現在叫嶽秋林,就是跟這個先生一起上這輛車嗎?”
吳胖子拿了錢,眉開眼笑地將秋月引到那位先生麵前,說:“嶽小姐,這就是自先生;白先生,這就是查老爺向您介紹過的嶽小姐。”
秋月便優雅地將手遞給他,對方十分禮貌地輕握了一下,這一瞬,讓秋月就想立即地哭出聲來,她覺得自己有如重返人間。而在此前,一直則迷失在一個蠻荒的地帶掙紮著突圍。
霧就在這時候完全地消散了。
白先生打量了她一下,說:“果然好氣質。嶽小姐,真心地歡迎你!”
秋月的淚水便流了出來,這種儒雅的稱呼和讚美讓她感到溫暖無比。自先生說:“雖然不舍得離開自己的家鄉,可是我相信我們那裏也會讓您滿意的。請上車,好早點趕路。”
秋月便在白先生攙扶的手下跨進了車裏,她過去的曆史便在汽車向前行進時,永遠永遠埋在了身後。
當太陽把四周照得明亮時,車窗外綠色的原野便一望無際地從眼前鋪向盡頭,新的生活大約就是這樣的明媚。隻是秋月在突然間又看到一隻小小的風箏從一棟茅草屋上飛揚而過,她的目光不禁蒙朧起來。她想自從那一天,那是哪一天呢?她看到了那隻風箏,她的命運就如這隻風箏一樣地隻有沉浮之空間而沒有歸宿之陸地。
將來呢?
其實秋婆沒有說完她的故事就死了,她死在一個溫潤的春天。很巧的是,這天有一隻風箏落在了她的房頂上。秋婆呆望了一下那隻風箏,仿佛想起什麽似的,就跟急著要把風箏弄下來的小女孩說了一句:“我該走了。”然後夜裏,她就死了。那一年,我們已經搬家了。我聽人說,秋婆是無疾而終。
秋婆一生中最為傳奇的事大約就是我上麵講的那些。後來的事我隻是斷斷續續地聽她說或聽人說略知一二。
後來秋婆嫁給了車上那個姓白的男人。這個男人一直到死都以為他娶了一個大家閨秀,一個再賢淑不過文雅不過又富有又有知識的女人。隻是他活得時間太短。
後來秋婆在估計不會再有熟人認識她的時候,又回去了一趟古城。霜雲姑母和姑父業已死了,而他們的家自然也是被明玉哥敗掉了,有一個老頭坐在街口看自行車,秋婆從他的臉部的輪廓猜出,他可能就是明玉表哥。但秋婆並沒有上前去同他講話。
風兒卻一直沒有回去過,這是風兒隔壁的人說的。而風兒的爹在風兒逃走後沒幾天就死了。
至於秋婆有沒有見到宗子蕭,秋婆從來都沒有說過。但她卻曉得宗子蕭曾攜了他的孫子重新坐過當年同秋月私奔的那趟火車,並在那車上回顧著往事泫然淚下。秋婆從不說她怎麽知道關於宗子蕭的一切。宗子蕭是秋婆一生中最大的痛。
老了的秋婆其實好多的人事和地點都記不清了,甚至她記不得她最早的家究竟在什麽地方。她用了這樣一句話,她說:“我不曉得我是從哪裏出發的,最後還要到哪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