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和風兒就這樣認識了那個外號叫麻杆,大名叫寶山的瘦男人。知道他是這裏的礦工,同他的一夥工友都住在礦山腳下的工棚裏。雖說礦山附近散落著一些小村子,可這裏除了一家小酒館和一間小雜貨鋪外,沒有別的什麽。一到夜晚,隻有小酒館不斷爆出劃拳的吼叫外,就隻有山裏呼呼刮過的風吹著零散地立在路邊的幾盞昏黃昏黃的燈。礦山總部在風景美麗的落雁鎮,離礦山有好幾裏路。那裏有學校、商店和兩條紛鬧的街。老板和工程師都住鎮上。礦工則都散居於礦山附近的工棚裏或村子中,偶有人去落雁鎮,除了采買糧食或日用品,更多的時間也就是消耗在一個叫雙豔的妓院,那是鎮上唯一的窯子,裏麵無非幾個衣衫不整的女人。可謂雙豔,乃是初辦此院的女子是姊妹兩人,故而自稱了雙豔。這雙豔院妓女雖然姿色平平,卻因礦工大多老婆不在本地以及礦山本身男多女少的緣故而成為了礦山最大的消遣之地。
說起那雙豔,寶山說:“若跟你倆個比,那雙豔就隻是雙醜了。”
風兒怕秋月不快,忙啐了他一口:“呸,什麽話不好說,拿我們跟她們比。”
寶山卻仍然嘻笑道:“真的,要是你倆聯手在鎮上開上一家什麽院的,保證轟動全鎮。四周的男人不做事了,這邊的礦工也不消采礦了,全都會跑到落雁鎮去。落雁鎮恐怕就會像漢口一樣熱鬧了。”
風兒道:“閉上你的臭嘴呀。你拿我們當了什麽人了?”
秋月和風兒為了留不留在礦山想了好久。風兒對寶山說她們倆是鄰居,一起逃婚出來的。隻想打個僻靜處呆上幾年,然後再回家。寶山力勸她們留下,說是兩個女子在外漂泊終不是回事,而且哪裏都可能碰上人欺負。這兒山僻靜得不能再僻靜了,況山高路遠的,絕對不會被她們的夫家抓回去。真若遇上事兒,起碼他寶山可以照應一下,這裏的工友也都是很義氣的,絕對不會讓她們吃虧。聽了寶山的勸,秋月和風兒想想也是,世界之大,腳是走不遍的,哪兒又有更好的安身之地呢?秋月和風兒便在寶山的幫助下,在附近村子找了處房子住了下來。
風兒天性閑不下來,一張嘴走到哪裏都跟人套得上近乎,不兩天,礦上人都曉得她了,風流一些的便常來找她打情罵俏。開始秋月還跟人應付幾句,過了幾天,她便受不了了。風兒怕她不自在,便一天黑就出到外麵,這間工棚坐坐聊聊,那間工棚說說笑笑,有時有人請了,就跟著一起去小酒館陪著喝酒。
這時候,便隻有寶山偶爾到她們居住的小房間裏去陪秋月說說話。有一天,風兒玩夠了回去時,寶山還沒有走。寶山見風兒回來,手上還拿了包牛肉,討了來同秋月分吃,邊吃邊便開心道:“既是有這麽多人喜歡你風兒,莫如你就在這裏開一個‘一枝花’,跟那邊的“雙豔”打個擂台,保證那邊的嫖客全都會連滾帶爬地過了來,落雁鎮富人多,那時候,錢就會像流水一樣進到你這裏來。”
風兒笑罵道:“放你媽的屁!你想進窯子,自己去上落雁鎮好了,扯我做什麽。”
秋月卻道:“如果不開‘一枝花’,而是開個‘雙鳳’呢?是不是會有更多的錢進來?”
寶山說:“那還用說。”說完又覺得不對勁,忙又連連地擺手,說:“我這人不正經,喜歡說笑話,可別當了真。”
夜裏,秋月卻同風兒商量說:“寶山的話不是不可以考慮的。”
風兒說:“你瘋了?他那狗嘴裏吐得出象牙來?你可別亂想喲。有些念頭是想不得的。”
秋月冷冷道:“有什麽想不得?我們不是已經都開過張了嗎。”
風兒說:“你得記住,我們是逃婚到這裏來的良家女子,別的什麽事都沒有發生過。”
於是秋月不再說什麽。
風兒有那麽多的朋友,她很快就找到了可幹的活兒:包洗礦工的衣服。當然她也隻收一點點的錢,因為礦工也都窮。風兒每天一大早就去到山腳下的落雁河洗衣,晚上便竄到各工棚中,笑笑鬧鬧地又收回一大筐髒衣服回來。風兒忙忙碌碌地,幾乎沒有個閑空。秋月原想幫風兒一把,可風兒堅決不要秋月幫忙,風兒說這是粗活,而像秋月這樣的小姐是不應該幹這個的。秋月見此也就不多爭,她的確也不喜歡幹這種粗活。秋月也想在這兒做點什麽事,起先她想辦個小學,教教礦工的孩子讀書,可一問下來,方知礦工們都將孩子擱在鄉下,並且也都覺得讀不讀沒什麽關係,將來橫直也是做礦工,識得自己名字即可,何必多花一份錢。為此秋月的計劃沒開始一點動作就流產了。秋月又同風兒商量想開個繡坊,寶山聽說大笑了一場,說這裏人連破衣服都沒得穿,哪裏還有得讓你繡的?秋月一時間無所適從。
很快,冬天就來了。秋月閑來無事,便自己動手給她自己和風兒做棉衣。外麵呼嘯的北風一陣一陣,令空空的屋子裏更加空寂。秋月拚命忍著不去想姑母家她那溫馨的小房間,可思緒卻不斷不斷地往那兒去。有一天,大約距春節隻有幾天的日子。她一邊縫衣一邊漫想著些往事。想著想著便不覺痛苦難當,眼淚水時時地要湧出眶來。風兒洗衣未回,秋月便一個人出了門。她想要讓冬天的風吹散她心裏的苦痛,想要讓冰涼的空氣刺激一下,以便擺脫舊日的回憶,使自己更現實一些。
秋月漫無目標地行走著。白天裏礦工們都下礦了,四周見不到幾個人,秋月胡思亂想著沿路而行,也不知走了多久,她覺得自己有些累了,因為這累,使得思緒轉移開來,她覺得心情好了一點,便掉過頭往回走。可是她走來走去都回到了原地,怎麽也走不上她的來時路。秋月突然想起寶山曾經說過的迷魂穀,不覺出了一身冷汗。於是她開始喊叫,叫寶山,叫風兒,可是無論她用多大的聲音,北風都無情地將那聲音壓了下去。天漸漸黑了,恐懼和寒冷,使得秋月渾身發起抖來。她幾乎走不動路了,於是她找到一個避風的山崖後,掖緊衣服坐了下來。起先她尚自責自己這麽如此大意,竟不小心走進迷魂穀裏,可後來,她坐定後,人覺得舒適了一些,倒反而覺得沒什麽了不起的。秋月想我這一生活著總是痛苦多於快樂,剛剛懂事便父母雙亡,長期寄人籬下;正欲結婚,又遭百般淩辱,九死一生;現今逃避人世在此,沒有事幹,沒有錢用,沒有愛情,沒有親人,沒有溫暖的家,沒有想看的書,飽一頓饑一頓地打發每一個日子,苟且偷生,如同畜生一般的活法,那麽就這樣死在了迷魂穀裏,又有什麽不好的呢?如此想過,秋月顯得異常地平靜,或生或死,隻是人存在的一種形式,活人並不知死人的狀況,誰又能保證死人世界不是一個快樂的和平的溫情倍至的世界呢?秋月的精神仿佛入定,她突然覺得吹刮在耳邊的風聲,都有如音樂一樣動聽。她便麵含微笑地傾聽著這聲音。
風兒夥同寶山領了一千人馬,連夜便闖入了迷魂穀。為了不致進去了出不來,寶山背了一大包烏紅烏紅的小石子,沿路走沿路灑。當他們找到秋月的時候,已是次日淩晨。風兒看見麵帶微笑靜坐於崖後的秋月,放聲大哭著撲了上去,她以為神情如此的秋月一定已經死了,否則一個處於生死邊緣的人怎麽會有如此的平靜。可當她撲於秋月身上時,卻分明地昕到了秋月一聲輕微地歎息。風兒不覺驚叫道:“她還活著!快,她還活著!”
寶山衝上去,背起秋月便奔跑起來。他幾乎是沒歇一口氣地趕到落雁鎮。因為這個,礦山診所的大夫切完脈後倒是先搶救寶山。寶山幾乎躺了兩天吃了幾罐藥才能下地走路。
秋月再次從死神手上逃了出來。幾天後一個放晴的日子裏,寶山用板車將秋月推出了落雁鎮。風兒沒有同行,寶山不解地問她何故不一起走,風兒笑笑說:“你們先回吧,我還要幫秋月再抓點藥。另外,我還想買點吃的用的。”
寶山說:“那我們等等你吧。”
秋月說:“不用了,我們走。”
秋月說話時,心口一陣陣地疼,她似乎覺出風兒要幹什麽,她知道診所的藥費是風兒找人借的,風兒此番留下是要賺錢來償還這筆借款。而她能用什麽法子還債呢?無非……想到這,秋月不禁淌出兩行清淚。寶山見她如此,有些緊張,忙問哪裏不舒服。秋月抹了一把臉,說:“沒什麽,走吧。寶山,謝謝你這回救了我。”
寶山說:“你這不是謝了嗎?給我個機會讓我送你回去。你知道路上人看見我們會怎麽想?”
秋月不解:“怎麽想?”
寶山笑道:“人想:喲,這小兩口回娘家啦?真正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哩。”
秋月淡然地說:“我這一生已不配跟任何人成對了。”
寶山放聲地笑開了,笑後說:“秋月,我要能跟你成小兩口,就是個天底下最有福氣的人了。”
秋月板下了麵孔說:“寶山,你要還跟我來往,就別說這個。”
寶山有幾分尷尬,但他很快就又笑著說:“我話還沒說完哩,我八歲時,算命的瞎子就給我算好了,說我是天下最沒福氣的人。將來多半討不著老婆,如果碰巧討到了,也就跟他長得差不多——又麻又瞎。”
寶山雖然將自己調侃了一番,可秋月臉上並沒有笑意。秋月隻是想,“我秋月雖說被人淩辱,可也算是個小姐出身,就是一輩子不嫁人,也不會嫁給你寶山這樣的粗人呀。”
寶山再次感到尷尬,他隻好轉了話題,說:“秋月,說真的,這次幸虧你力氣小,走得不遠,我的石子剛灑完,就找到你了。換了風兒,有腿勁,一走就走得深,別說我一人,全礦人都進去找,怕也是出不來的。”
秋月懶懶道:“那麽危險,你們又何必進去找呢?如果出不來,豈不都完了?”
寶山說:“算我倒楣呀,誰讓我留了你們在這裏?誰讓有人偏看見你朝那邊走了?如果明曉得你在裏麵,還不去找找試試,那還是人做的事?再說,那風兒哭得天都要塌下來似的,聽到的男人沒一個不心驚肉跳的,都搶著搶著要跟她一起闖迷魂穀哩。”
車軲轆嘎嘰嘎嘰地從秋月心頭上輾過。
五天後的一個晚上,風兒從落雁鎮回來了。她回時,秋月仍懨懨地躺在**。自從上了那趟火車後,兩人第一次分開這麽久,卻莫名地相對無言。直到晚上熄燈躺下後,風兒才問:“告訴我,秋月,你是不是故意到迷魂穀去尋死的?”
秋月說:“不是,我是迷路了。”
風兒說:“你撒謊。我找到你時,你臉上帶著笑。一個迷路的人,到了那時候是笑不出來的。”
秋月說:“我沒有撒謊,我的確是迷路了。隻是迷路後,不知道怎麽才能回去,就覺得其實像現在這樣過,死了也不見得就比活著差。這樣想過,心裏就很坦然,就會自自然然地笑了。”
風兒說:“為什麽會覺得死了比活著好呢?”
秋月說:“這也隻是一念之差。實際上我從揚旗鎮出來後,就從來沒有想到過死。現在我又活過一次,更覺得死不死也無所謂了。” 風兒說:“是真的?” 秋月說:“當然是真的。但這兩天我一直在想,我們活到這地步,走投無路,差不多是不娼便貧,實在不是我們想要過的日子。我也受不了這種貧病交加的生活。你我現在都已這樣,丟人也丟過了,大概將來也不想再嫁人,就是想嫁,又哪裏會有好人家要呢?所以既已覺得自己被人所‘娼’,不如索性豁出去,至少不過眼下這種饑一頓飽一頓的日子,待錢掙得多了,再遠離這個地方,到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過我們自己的日子。風兒,你說呢?細想想,人要活命,怎麽個活法也都一樣。隻不過我又想,那樣做或許代價太大了一點。”
風兒驚道:“你想幹什麽?”
秋月說:“你不記得寶山說過的?如果我們倆聯手,比方開個‘雙鳳院’,一定比那個‘雙豔’強,那時錢就會滾滾而來。”
風兒幾乎叫了起來,說:“你發瘋了?你怎麽能往這上想?”
秋月反詰道:“你能這麽做,為什麽我就不能這麽想?”
風兒說:“我也是沒辦法才這麽做的呀?再說我跟你也不一樣嘛。”
秋月繼續反駁她說:“難道我現在就有生存辦法了?我們兩個又有什麽不一樣的?不都是一個遭遇不幸的天涯流浪人嗎?”
風兒說:“你我從**上都不一樣。你金枝玉葉,你細皮嫩肉,你知書達禮,你身價尊貴,你天生就該做小姐,做闊太太;我是什麽,我原本就是個窮丫頭,命賤,當然我做得的事你做不得了。”
秋月冷然道:“我什麽時候又金枝玉葉過?我什麽時候又身價尊貴過?知書達禮又有什麽用?沒錢沒勢不一樣遭人欺負?要說**,恐怕我比你更差,你還有父兄疼愛,而我,什麽都沒有。我有什麽做不得的?”秋月說時眼圈都紅了。
風兒情急著說:“總而言之,你不能跟我一樣,你是斷斷不能幹這個的,你要幹這行,就等於是拿刀剜我的心。”
秋月說:“在這樣一個地方,我不幹這,你說我還能幹什麽?我不也跟你一樣,沒有任何本錢嗎?我的本錢也就隻一種,就是我自己。”
風兒說:“你可以在家呆著,做做女紅,另外,到落雁鎮街上買點書來看。把賺錢的事交給我,你隻不管我用什麽辦法賺就行了。等我們有了錢,我們想辦法辦一所小學,或者……我們就離開這裏再找一個僻靜地方住下來。”
秋月冷冷道:“你怎麽賺?還不是靠賣自己的身子。你以為我會心安理得地讓你做婊子來養活我?那我才是真正生不如死。”
風兒說:“哎呀,我的媽,你可千萬別往那兒去想。”
秋月說:“所以我說我們一起幹。”
困倦已極的風兒不再理睬秋月,躺倒在**。但她一邊眼皮子打著架,一邊卻也難以入眠,想到以後的生活,無論走遍天涯海角,穿衣吃飯用藥,哪一樣也都離不開錢。如果她不靠自己的身體賺錢,就算她日日夜夜地給人洗衣服,給人幫傭,可還是就隻有窮日子過,秋月又怎麽習慣?又更何談開心?倘依了秋月的,兩人一起去做,錢自然會賺得多,日子可舒服起來。但一想到連秋月這樣的女孩也如她一樣淪落風塵,她覺得那種難受感覺比拿刀剜心更為甚之。畢竟這一切都是因為她的介入而造成的。她風兒棄父別兄地伴同秋月到此,就是要贖自己的罪,要讓秋月的日子過得好一些,怎麽能夠讓她落入更沉重的不幸之中呢?
風兒想得頭疼,幾乎在天快要亮的時候,風兒腦子裏突然冒出了個主意。她不覺睡意頓失,一躍而起。風兒對秋月說她們倆可以一起開這個“雙鳳院”,但秋月隻做老板,管收錢記帳,絕對不能接客。風兒還說要想賺大錢,就得做得比“雙豔”有派場,這樣,客人就都會來這裏,人一多,各色人都會有,沒有一個老板來應付場麵也是不行的。
秋月想了想,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