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和風兒就這樣告別了揚旗鎮。這是她們人生旅途一個重要的驛站,走出這個驛站後的她們,不知不覺又從內心裏發生了一次蛻變。

好一會兒,秋月和風兒都一聲不吭地各走各的路,走了好遠,並且已經拐過好幾道彎了,風兒才突然站下,回過頭去看早已看不見了的揚旗鎮。秋月走著,不見了風兒上來,便也停下來,回頭眺望。揚旗鎮給她留下很深的印象,但是,她想,她必須得忘記這個地方,忘記的這條肮髒而狹窄的丁字形街道,忘記總是彌漫在那丁字街上的腐爛味道。她想她若能活著一段便忘掉這段自己曾有過的生活,那麽,到她死的時候,她的腦子裏是完全的空白,既無所謂幸福,亦無所謂痛苦,那麽她的死容一定顯得很為平靜。

秋月想著便走近風兒,說:“你覺得揚旗鎮怎麽樣?”

風兒說:“不好,這裏連天都是臭的。你我都不會喜歡這兒,不過,我也沒有想出來,哪裏會有我們喜歡的地方,你想過沒有?”

秋月被她問住了,她想是呀,哪裏還會有我們喜歡的地方呢?

大路朝山裏鑽去。這是一片丘陵地帶,綿延起伏著的山巒如波如潮地向視野之外湧去,秋月覺得自己和風兒行於這峰浪之中,如同海洋上漂浮的兩隻螞蟻,渺小和庸常得全然可以無所謂生亦無所謂死。世上的任何事物都可與己毫無相關,也與己無甚妨礙。人既如此了,同塵埃草木鳥獸渣石又有什麽差別?秋月想,過去怎麽就沒有想過這些呢?如果想過,那麽還會逆著霜姑義無反顧地隨宗子蕭走嗎?其實將人生交與霜姑安排未必就不幸福了?秋月想著,不覺臉上露出苦笑,而且苦笑出了聲。

風兒望了她一眼,說:“你想什麽了?”

秋月說:“我覺得我好像是想通了許多事。”

風兒說:“我說你就不要東想西想了,要想活得長久,你就得順著日子過。老天給了你什麽樣的日子,你就怎麽去過。”

秋月說:“那就是說由著它來捏搓?”

風兒說:“我想是。老話說聽天由命,真是說得一點也不錯。你要想自己對抗一下天,結果怎麽樣?更加倒黴。比方你,也比方我。”

秋月說:“你什麽時候這樣想的?”

風兒笑笑說:“就是在眼看著你快要咽氣的時候,也是在傅麻子把我摟在懷裏的時候。”

兩個晃動的人影立即在秋月的腦子裏掙紮和起伏,秋月將眼睛向遠處望去。她不願讓那黑色的人影撕扯她的心,她得盡全力將他們擠出她的思維之外。於是她拚命地遠望著,去讓自己想那隻鳥飛翔的姿式,去想山上樹林裏有沒有野狼出沒,去想山的那頭是否還是山,山的盡頭究竟何在。她望得眼淚水不由自主地淌了下來。

風兒說:“走吧,趕路要緊。”

秋月和風兒漫無目標地行行走走了好些天,白天裏她們慢慢趕路,晚上便尋一戶有女人的人家歇下。如此過了半個月,倒也無事。隻是走得她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去哪裏。

一天,秋月和風兒走到一座礦山區。那正是黃昏之時,西天大把地把晚霞灑開來,就好像一個好出風頭的女子在賣弄姿色。霞色便紅豔著將礦區燃燒得仿佛不是人間。秋月和風兒住在城裏時從來就沒有見過如此壯觀的霞景,不由得驚異萬分。 秋月說:“不祥。” 風兒聳聳肩頭,說:“別總是自己倒黴著想,祥和不祥誰說得準?”

想必礦山女人少得可憐,幾個赤膊下班的男人,見迎麵而來的秋月和風兒,不覺都停下來致注目禮。以致秋月馬上就覺得自己的腿一陣陣地發軟,軟得幾乎要站立不住。風兒攙她一把,說:“別怕,不是人人都是惡魔。”

一個精瘦精瘦的男人說:“喂,從哪裏來,你兩個我可從來沒見過呀。”

風兒說:“你管我從哪裏來,又不找你討飯吃。”

瘦男人說:“咦,這大姐還怪厲害的呀。”

幾個旁的男人便都笑了,有人說:“麻杆這回可碰上硬角了。”

秋月壓著嗓子恨聲說:“你還跟他們搭腔,你忘了多嘴的下場?”

風兒便不再說什麽,攙了秋月從那幫男人麵前走過,秋月覺得他們一個個都是以一種奇怪的目光在望她和風兒。走了好遠,秋月還能感到那些男人們奇怪的目光一直盯著她們的背後,如同灼燒在她的脊背上。秋月說:“他們還在望,走快點。”

風兒說:“這幫狗男人,饞女人饞瘋了。”

風兒話音剛落。忽有人喊了起來,秋月和風兒都聽出是那瘦男人的聲音:“你們還往前走什麽呀?這路到我們這兒都是盡頭了,前麵什麽都沒有,都是光禿禿的山。過了這山就是迷魂穀,走進去是沒有人能出得來的。”秋月和風兒一下了怔住了,她們倆一起停了下來。秋月說:“他說的會是真的嗎?”

風兒四下裏看了看,說:“可能是真的。”

秋月緊張了,說:“那我們怎麽辦?”

風兒試探式地說:“轉回去?”

秋月堅決地搖搖頭:“不能轉回去,否則等於送到他們手上了。我不想再死一回。”

風兒說:“那就還往前走。不對勁就停下來,休息休息再說,不叫這夥人再看見我們。”

秋月點點頭,她放開風兒攙著她的手,說:“我自己走。”

沒走上幾步,又有人喊了,仍然是那個瘦男人的:“你一們一這一是一送一死一!”

聲音長長的,仿佛飄**在了她們的身後。當秋月和風兒沉默著拐過一道山腳時,秋月相信她們在他們眼裏已經完全溶進到晚霞中去了。

山的這邊果然已沒有像樣的路了,依稀可見的也隻是一條羊腸小道。不像有多少人走過的樣子。秋月和風兒停了下來。風兒坐在了一塊石頭上,她指了另一塊讓秋月亦坐下,然後說:“看樣子,那個叫麻杆的說的是實話。我們真得往回走了。”

秋月尖叫起來:“不,我們不能又落在他們手上,如果再像上次一樣,你攔不了我去死的。”

風兒說:“再轉回去也不一定能碰見他們呀。你沒聽說,這是個礦山,我想他們都是礦工。這地方除了他們肯定還有好多人。”

秋月說:“你說的好多人在哪裏?”

風兒說:“我們順著他們走的那個方向去,就有可能遇上人家呀。我們找地方住一晚上,問清了路再走不也行麽?”

秋月猶疑著,她害怕再次碰上那幫人。她感覺她現在隻要一見到幾個男人在一起便會生出一種莫名的恐懼,以至渾身發冷,四肢哆嗦,自己完全控製不了自己。在這樣的時候她便會想到死比生更讓人有安全感。

秋月沒說話。晚霞便在秋月和風兒相對的沉默中消失了。夜霧立即就占領了全部的空間。漸漸刮起的風也有了一些響聲。遙遠處,有一種奇特的聲音叫得令人毛骨聳然,秋月和風兒都警覺了起來。秋月聽了一會兒,不由自主地挪到風兒身邊。風兒說:“你打算就這麽過夜?”

秋月怯然著說:“那……還是聽你的吧。”風兒挽著她說:“那就回轉去吧。”

秋月和風兒相攜回頭返轉到路口,從她們適才的來路上,有一個人奔跑著,嘴上尚在叫喊:“姑娘!兩個姑娘!”

秋月和風兒站下了,秋月拚命地往風兒背後擠躲。風兒大聲道:“你是什麽人?”

來人走近,他依然是先前那個叫叫喊喊的瘦子。風兒厲聲道:“你幹嘛老纏著我們!”

瘦子喘息著說:“誰他媽纏你們了?我回家在路上聽人說這兩天山裏的狼鬧得厲害,怕你們成了它們今晚的夜宵,特地趕來阻攔你們,你們也太不識好人心了。”

秋月沒等他說完時,便已經叫了起來:“狼?你是說狼?哎呀,媽呀……”她不禁拔腿往來時路上狂奔。風兒怔了怔,亦跟在她的身後,一路奔去。夾雜著她們的尖叫聲中,是那個瘦男人哈哈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