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上,風兒起來時,秋月已經走了。秋月沒有吃早餐,便上街路。狹窄的街道上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秋月不知道這是從哪裏發出來的氣味,也不知道這是一股什麽樣的氣味。她隻是想在這樣的空氣裏,小鎮上的人是怎麽能夠活得長久呢?

秋月先是想要找家繡坊,可沒找到,但她發現一家小縫紉鋪。便忙上前去問老板可有活兒給她幹,老板再三再四地打量了她一番,說:“逃婚出來的?”

秋月想了想點點頭。老板連忙作揖道:“那你行行好,到別處去找活,前兩天一個女子逃婚到我這兒,才幹一天活,叫她夫家找來,把我這鋪子砸了個稀爛。我算是怕了。你走吧,越遠越好。”

秋月隻後悔自己不該點頭,可她要想再否認逃婚一說,想必那老板也不會信了。秋月隻好繼續沿街行行找找。

她路過榨油坊,路過染坊,也路過雜貨鋪,她知道她一個弱女子,是不會在這些地方找到事做的。於是她停留在一家黑漆大門,她想或許她可以在大戶人家幫傭,於是她鼓起勇氣敲響了大門。門開了,秋月見到的卻是救了她一命的傅麻子。秋月嚇了一跳。傅麻子說:“小姐可是來還錢的?”

秋月忙鎮定自己,吱唔答道:“不……不……我今天第一次出門,是來向您道個謝的。另外還想跟您說,家裏人過兩天就到,到時我會專門把藥錢送到您府上來。”

傅麻子笑道:“好說好說,何必小姐親自前來,叫你家丫頭送來就行。”

秋月勉強地笑笑說:“哪裏哪裏,傅大夫是我救命恩人,理當我自己前來才是。”

傅麻子聽這一說臉就笑開了:“那……小姐,可願進寒舍來坐坐?”

秋月突然想起風兒聽說傅麻子很“色”的話,不覺退後一步,連忙說:“不了不了,改天送錢來再來。”

傅麻子似笑非笑道:“說定了?那我就過幾天再恭候小姐。”

當那扇黑色大門再次關閉上時,秋月的心仍然突突地跳個不停,甚至於腿軟得走不動了路。當她沮喪地回到小旅館,經過老板娘坐處時,下意識地低下了頭,加快了步子。老板娘仍然沒有放過她,用陰聲陰氣的聲音追逐在她的身後說:“小姐去給家裏寄信了?”

秋月回到房間,呆坐在床邊。她想起了老板娘所說的家。家早在她的父母雙雙亡故時就沒有了,她所有的隻是一個暫時的棲身之地,她找到了宗子蕭,原想是尋找到了一個長久的屬於自己的家,卻未料到家門未入便又失去,她隻能再次成為這個世界上的一個孤獨的飄零者,或者因為此,終身都不知道家園何在。

下午的時候,風兒捂著手,跌跌撞撞著回來了。秋月從**跳起來,驚問道:“你怎麽了?”

風兒笑笑說:“沒什麽,不小心砸了手。”

秋月著急道:“哎呀,我說過嘛,你一個女孩子,怎麽能去幹砸石頭這樣的活呢?”

風兒說:“那你說還有什麽可以讓我幹的?你找到幹的活兒了嗎?”

秋月低下頭,說:“沒有。”

風兒歎息一口,說:“喏,那還能說什麽?不砸那鬼石頭就什麽都沒得幹的。在我兜裏把錢拿去,買點吃的,你不餓?我可餓得厲害。”

晚上的時候,風兒的手便紅腫起來,顯然是再也不能去幹活了。秋月一邊用毛巾為她敷手,一邊焦急萬分地說:“怎麽辦,怎麽辦?是不是趕緊上傅麻子那裏上點藥?”

風兒說:“沒關係,散散血就會好的。你還想欠傅麻子的錢呀?”

秋月說:“你明天無論如何都得休息,我去替你幹活。”

風兒說:“我的大小姐,你這雙細皮嫩肉的手,你拿得了那錘?”

秋月說:“可我們明天連吃飯的錢都沒有了呀?”

風兒說:“我明天就會好的,你放心好了,我不會讓你餓著的。”

秋月說:“餓我倒不在乎,我隻想趕緊離開這個鬼地方,那老板娘的眼睛像兩口針,陰毒得很,她望我一眼我就渾身被紮著疼。”

風兒以斬釘截鐵的口氣說:“好,我豁出去也要讓你早點離開這個鬼地方。”

風兒雖是這麽說著,可她到底也一夜未眠,眼睜睜地就望著窗外白亮了起來。

早上起來時,風兒的手紅腫得更嚴重了,連洗臉都是秋月給幫的忙。早餐顯然是沒有什麽可吃的了,風兒說:“先喝點水吧。”

秋月什麽也不說,隻是緊鎖著眉頭,她們現在腰無分文,粒米未有,重債壓身,又找不到可做的事情。她們該怎麽活才行呢?想到這些,秋月不能不想起正是風兒的出現方使她落到這樣一步,否則她現在或許正同宗子蕭一起歡度他們的蜜月。想到這些,她不由歎了很長很長的一口氣,說:“這真是命……”

風兒瞥她一眼,想了想,說:“秋月,你別急,今天你就別出去了,反正出去也沒有用。我先到傅麻子那裏討點藥,回頭來我再想個辦法。”

秋月作無言一笑,算是默許。但她心裏說,到了這一步,你還能有什麽法子好想?

風兒回來的時候,太陽已西斜了。秋月正悶悶地躺在**胡思亂想。風兒頭發有些淩亂,臉上卻顯得笑盈盈的,進了門來,便說:“秋月,餓得夠嗆吧,快起來看看,我給你買了什麽回來吃。”

秋月懶懶地下床來,她吃驚地看到風兒的手上竟捧了幾個包子,不覺吃了一驚。風兒笑說:“怎麽樣?我說餓不著你吧。”

秋月說:“你哪裏來的錢,找傅麻子借的?”

風兒說:“就算是吧,告訴你吧,過不了兩天,我們就可以離開這個鬼地方了。”

秋月說:“真的?傅麻子他肯……幫忙?”

風兒說:“嗨,那傅麻子還真是個麻仙,叫他敷過藥後,好了許多,”風兒說著伸手給秋月看,秋月發現果然好了許多,便不再說什麽,三口兩口地吃開了包子。包子裏有肉,十分地香,秋月不覺一忽兒就吃了兩個。她的確是餓了,而且一直也沒有吃一頓好好的。兩個包子吃完她才抬頭看看風兒在幹什麽。

風兒坐在她的對麵,正望著她咪咪地笑。秋月一下子不好意思起來。但在一瞬間她也覺察到風兒的笑容裏並非完全都是開心的成分。

半夜裏,秋月醒來小解時,她發現風兒並不在屋裏,外麵黑漆漆的,闐無人聲,秋月想試試外出找找,又害怕地縮回了腿。她想風兒會上哪裏去呢?夜半出門,難道去偷……?這個念頭使她深感恐懼,她不太敢想下去。

一直捱到有早行的車馬聲時,秋月打熬不住,不黨懵然入夢。朦朧中她似感風兒正躡手躡腳地走進屋來。秋月恍惚著想要醒過來問她點什麽。卻被夢魘壓迫著,渾身綿軟無力,任怎麽都掙紮不開。後來她就索性鬆軟下筋骨,心想算了,反正風兒說過她是有辦法的。

秋月再次醒來時天已大亮,風兒卻在她的身邊蒙頭大睡。睡夢中的風兒麵呈疲憊,仿佛經受許多磨難。秋月初時嚇了一跳,後又一想,自己睡著時想必也是如此。自那天遭受淩辱後,她們就一直處在磨難之中,精神和肉體都不曾有過一天舒服的日子,在全身放鬆的睡覺時刻,她們怎麽能不麵呈疲憊呢?一想到風兒臉上的疲憊是很自然的事,秋月便鬆下氣來,輕手輕腳地下了地,她從風兒的衣服口袋裏找到一點錢,便悄然推門出去了。

秋月剛走出大門,便遇到了老板娘。她心裏咚咚地跳得慌,生怕老板娘逼她此時此刻付房錢。不料老板娘竟望著她媚眼一笑,說:“早呀,秋月小姐。”

秋月不明白這笑意味著什麽,心裏更加發虛,她吱晤著答了一聲,隻想快步離開老板娘,老板娘卻並無此意,嘴上連連地說:“其實,我是十分喜歡你們城裏小姐住在我這小店裏的,給我這小破房子增加了好多光彩是不是?找你討房錢,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小姐大人大量,也是不會同我們粗人計較的。小姐你們主仆兩人想住多久就住多久。一直住到路通你家老爺派人來接都沒問題。”說罷又點頭磕腦,麵呈廉卑地笑了笑。

秋月被她這番舉動鬧得糊糊塗塗的,她原本想出去買一點早點,這一下卻無心出門了,她折過頭來,急急地回到房間。風兒還睡著,秋月顧不得許多,使勁地將她搖醒。風兒惺忪著眼睛,問:“幹什麽呀?”

秋月說:“出怪事了。”

風兒說:“什麽怪事?”

秋月說:“老板娘不找我們討房錢了,說我們住她這裏是給她增了光彩,還說我們想住到什麽時候就住到什麽時候。”

風兒睡意似醒了過來,她說:“這會兒想要我們住了?沒那麽容易。我們明天就走,氣死她。”

秋月不解地問:“為什麽?是她自動要我們住的,我們又何必不住呢?”

風兒驚訝道:“你怎麽又想住這兒?你不是想早點兒離開這個鬼地方的嗎?”

秋月說:“那是她天天逼我們討房錢呀。”

風兒說:“你知道她以後就不討了?”

秋月說:“她是真的相信我是一個小姐了,真的。我早上碰到她了,她親口跟我說的。”

風兒說:“那你想住到什麽時候?”

秋月說:“我想最好住到你的手完全好,我的身體也複原的更好一些,然後我們再賺點錢,再走。”

風兒閉上眼睛想了想,然後她歎了口氣,說:“那好吧。就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