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風兒回到她和秋月住的小旅館時,隻覺得自己的骨頭架子都要垮了。揚旗鎮是個小地方,相對秋月和風兒曾經居住過的古城,這鎮子便小得可以了,統共隻有兩條街,呈丁字形狀。鎮上唯一的這間小旅館其實隻是個車馬店,稀有人住。在這樣小小的地方,風兒很難找到什麽事情。幾天裏,她已幹過女傭、縫工和茶館招待這樣事了,都是臨時性的,沒有一樣需要她幹長。最後她就找到她眼下已經幹了三天的采石場,像男人一樣將開出來的石頭鑿成石料。風兒從來也沒做過這樣的體力活,一天下來,做不出多少活人卻累得個半死。她開始惶惑自己的生存能力了,她悲哀地想著她究竟能不能靠自己使得她和秋月倆人活下來呢?藥費尚未付出,而她每天掙的錢用了吃飯便不夠付旅館。旅館的老板娘已擺出了臉色,言語也遠不如她們初進來時客氣,每日見麵寒暄幾句也必帶諷刺。再這樣下去,她們將麵臨居無處所而又走不了的局麵。

垮倒在**的風兒悶悶地胡想著,突然她覺得秋月怎麽不在?進門時以為她去了茅房,可如此時間不見她回轉,想必不是。風兒打了個冷戰,一下子坐了起來。大病過後的秋月,情緒一直不穩,此時外出不歸,難說不是凶多吉少。風兒想著不覺便出了身冷汗,爬起來就奔出了門。

大病初愈的秋月其實在日當頭頂的中午便出來了,她走到揚旗河邊,抱膝坐在那裏,呆呆地看河水流逝,漫想著自己的生活。宗子蕭十分頑固地一次又一次進入她的腦海,那個影子,無論她怎樣揮斥,都不肯消失。她想沒有了宗子蕭,她的生活也沒有了意義,於是她又很想再哭一場,可又覺得自己既然生活業已沒有了意義和希望,那麽又哪裏還有什麽眼淚呢?她就這麽著一直坐到了太陽西沉。

當風兒一路喊叫著找尋秋月時,秋月還在河灘上徘徊。風兒抱怨道:“你怎麽一個人跑出來了?讓我好找嗬。”

秋月淡笑一下,說:“你不是讓我看看揚旗河,散散心嗎?”

風兒說:“可你也得告訴我一聲是不是?你以為我不想散散心?”

秋月說:“你這一說,倒叫我想起大詩人蘇東坡的一首詩,晚風落日原無主,不惜清涼與子分。我是應該等你一塊兒的。”

風兒歡喜地說:“秋月,你能去想蘇東坡的詩就好了。若想到了這些就覺得其實還是要好好地活著。”

秋月依然神情淡淡地說:“是呀,既然已經苟且活下,而且還要活好些個年頭,就隻能同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隻當過去的秋月已經死了,活在這裏的是另外一個秋月。”

風兒說:“和另外一個風兒,對嗎?”

秋月和風兒在揚旗鎮一個小小的湯水鋪裏吃了點麵,便相攜著回到旅館。兩個陌生的女子出現在小鎮上必然引起諸多注視的目光,有好事者甚至不惜停下腳步直勾勾地盯著她倆,令秋月和風兒甚覺背脊發燒。

“聽說這是兩個城裏的小姐。”

“不是,有一個是丫頭。”

“怪不得,那小姐長得好嬌呀。”

“嘖嘖,有錢人家連、丫頭都這麽標致。”

背後間或有竊竊私語傳入秋月和風兒耳邊,令秋月和風兒芒刺在背。秋月不覺心生恐懼,她低聲對風兒說:“走快點,我好害怕。”

風兒寬慰她道:“沒關係,揚旗鎮的人還不至於太壞。”

當秋月和風兒回到小旅館時,天已黑了,旅館的屋梁上已掛上了馬燈。偶有輕風穿堂而過,馬燈便昏昏暗暗地搖動著,這使得散放在四下裏的什物影影綽綽地別有一種陰森。旅館的老板娘正在喝斥她唯一的夥計,那夥計便蹲在牆角一聲不吭。從外麵進來的秋月沒有看到夥計的蹲處,正奇怪老板娘向誰發火,不覺間便走到了夥計的腳邊。當她發現這黑影中蹲著個人時,驚嚇得發出一聲尖叫,風兒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但卻條件反射般將秋月拉在了自己的身後。

仿佛正是這一聲尖叫,轉移了老板娘的火氣。老板娘突然就說:“連一分錢都沒有,裝個什麽小姐,誰知道是不是從哪家窯子裏偷跑出來的。”

想要傷害秋月,誰厲害莫過於此了。秋月立即臉色大變,她渾身發著抖,心裏隻覺得老板娘已全然弄清她們的來曆,隻覺得自己一心想要忘記的事但別的人卻是不會讓她去忘記的。她不由心如針紮。風兒則火了,她幾乎是衝到了老板娘跟前,怒吼道:“你胡說八道!”

老板娘冷笑道:“我又沒點名道姓,你伸著腦殼接什麽石頭?”

風兒說:“這裏也沒有別的人,你不是罵我們又是罵誰?”

老板娘說:“你要想認這個帳,我又有什麽法子?就算我說的是你們,也不過是說了個大實話呀,你有什麽好狠的?”

風兒吵吵著說:“我們現在落難在此,你要敢落井下石,我饒不了你。你放心好了,我們不會欠你一分錢的。我家老爺遲早要來接我們,到時候拿出來的錢叫你見都沒有見過。”

老板娘又是聲冷笑,說:“說什麽老爺!天曉得你們有沒有老爺,按理說,富貴人家丟了闊小姐還不找得個人仰馬翻?可怎麽從來沒見有人來找你們?就算沒有找到,你們怎麽也不托人帶個話叫人來接?怎麽就肯住在我這小地方哼喲哼喲地找活兒幹,掙些血汗錢來付賬?我跟你們說,老娘眼睛向來是有毒的,誰是什麽貨色一眼就能看穿。”

風兒說:“放屁!到時候讓你曉得我們的來頭嚇都嚇死你。”

老板娘說:“好呀,我倒想見識見識這一天。不過,就怕我等到了死也見不到這一天,所以有句話得說清楚:三天內你們乖乖給我把房錢付齊,要不然……”

風兒賭氣道:“那又怎麽樣?”

老板娘說:“揚旗鎮別的什麽都缺,可恰恰還有個窯子叫‘天外天’,一到年節,幾十裏開外的鄉下人都來這兒快活,賣了你倆抵房錢我不是做不到的。”

風兒吼道:“你敢!”

秋月依然瑟瑟地打著抖,老板娘的每一句話都有如巨風吹刮著她,令她無法迫使自己鎮定四肢。但此一刻她心裏卻清醒了許多,她想同這個老板娘吵下去萬一攆了她們走,這黑天瞎火中她們又能到哪裏去呢?世間的紛亂又怎麽能保證不再有更為殘酷的事發生呢?老板娘雖是可惡,可一但付出了錢,這裏畢竟還是一個安全的棲身之處,又何必要小不忍呢?想到此秋月便不停地拉扯著風兒叫她不要再吵了。

風兒卻一口氣難已咽下,偏要一爭高下。秋月急了,不由得叫了起來,秋月厲聲說:“你能不能聽我一回?你怎麽總是不到闖下禍來就不罷休呢?”

風兒從來沒有見過秋月如此這般,不禁一怔,她望了望她,又狠狠地瞪了老板娘一眼,不再作聲,順從地隨了秋月回到房間。

月光如水。揚旗鎮夾在波浪逶迤的丘陵凹地,靜謐無聲得有如消失於人世。小鎮的聲音,無論是歡笑或是哭泣,無論是叫罵或是高歌,總是隻有它自己聽完了又自己將之消解掉,仿佛是它生存的呼吸。在它之外是沒有人知道這裏發生著什麽或者又有什麽正在發生。

如水的月光就穿越過這天空中的靜謐,又穿越過小鎮的呼吸,照進這家小小的旅館的這間小小的屋裏,將它的柔光鋪展在兩個淚水已幹卻仍然憂心忡忡的少女臉上。雖然她們已經嚐到了人生中的大悲大痛,可人活一世吃喝屙睡中難以數計的庸庸碌碌萎萎瑣瑣的生存艱辛,她們卻才初次品到。

秋月悶悶地想了好一會兒,決定明天她也去找活兒幹,風兒張了張口想要告訴她在這個小鎮上想要找到適合她幹的活兒也不容易,可她欲言又止。因為風兒覺得如若阻止了秋月她自己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弄錢到手,不如索性讓她闖闖運氣。

於是秋月和風兒傷心了一陣便各自倒頭睡覺,一夜無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