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陽光格外明亮的早晨,秋月完全清醒地從她躺著的小**坐了起來。她從床邊的小窗口看到綠色的樹和樹上的小鳥。小鳥在葉片上跳來跳去,那種躍動的姿態令秋月覺得那麽熟悉。恍然間她覺得自己一如往昔地站在姑母家她的臥室的窗前看花園裏的景致。這也就是三四天前的事情,卻如同過去了一個世紀。她懷想她曾有過的生活同她懷想蔡文姬悲聲吟唱胡笳十八拍、卓文君同司馬相如私奔、李清照顧影自憐人比黃花瘦已有著同樣的遙遠之感了。一場大雨引起的變故使秋月覺得自己已經蛻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這個人有如剛從墳墓裏爬出來,渾身上下都被浸入一般森冷森冷的氣息。
風兒端了盆水進來,見秋月向窗外張望,驚喜地說:“秋月,好了?全好了嗎?”
秋月回過頭,緩緩地下床,淡淡地說道:“這麽久了,還能不好嗎?風兒,我們是在哪裏?” 風兒說:“在揚旗鎮。” 秋月說:“我是說,我們住的這地方是哪裏。” 風兒說:“是旅館呀。” 秋月疑惑道:“旅館?我們有錢住旅館?” 風兒笑說:“這你就別管了。你跟著我,隻管舒舒服服過你的日子就行了。”
秋月的心仿佛被紮了一下,她控製不住地說:“是嗎?我跟著你舒服了嗎?”
風兒臉上的笑容倏然而去,她放下臉盆,為秋月搓了把毛巾,遞給了她。風兒看著秋月一點一點的抹臉,說:“秋月,是我害了你,你盡管恨我。但我會用我的一生伺候你,贖我的罪。”
秋月苦笑了一下,說:“那又有什麽用?該有的全沒有了,不該有的……全有了。”
風兒說:“怎麽沒有用?因為你還要活下去,該有的你還會再有,所不同的它是新的,不是舊的。我不會再讓你受半點委屈。”
秋月將毛巾扔回盆裏,盆裏的水四濺開來,秋月說:“你能嗎?”
風兒沒有去抹濺在她臉上的水,她隻是堅定並且響亮地答道:“我能!我發誓我能!”
秋月似乎是吃驚又似乎是悲哀地看著她,好久,好久。
晚上,風兒很晚才回來。她顯得很疲憊,進門時沒有開燈,徑直走到了床邊準備躺下。忽然她看見秋月睜著大大的眼睛一動不動地想著什麽,月光隔著樹葉灑進些碎片,碎片一任風的擺布在秋月的臉上和身上滑過來滑過去。風兒說:“別多想事,你身子還虛,早點睡吧。”
秋月說:“風兒,藥錢是哪裏來的?”
風兒說:“還欠著哩,我跟傅麻子說你家是有錢人,你家老爺會還給他的。”
秋月苦苦一笑說:“我家老爺?他要活著,的確會還,可惜……”
風兒脫了衣服,同秋月並排躺下,說:“你就別想那麽多了,我這幾天正在找活做,等我掙到錢,把債一還,我們就走。”
秋月說:“你掙錢還債?你能做得了什麽?女紅不會,苦力活做不來,跟人幫傭我怕你也受不了那份氣,也沒有那份耐心,你掙得回錢麽?”
風兒歎說:“我這個人的沒本事你也太了解了,不過總會有法子的,你安心養病就是了。秋月,你看,月光好美呀,揚旗鎮的風景蠻漂亮的,揚旗河的河灘有好多卵石,全都是黑亮黑亮的,太陽一照就反白光,你真可以到那裏去散散步。”
秋月晃過她常與宗子蕭幽會的河灘,想到宗子蕭此刻不知會在何處,火車是不是已經早開走了,他找不見她會急成什麽樣子,他沒有帶回他的新娘他的父母將會怎樣麵對鄉鄰,秋月想著便不覺心中慘然,淚便又如泉水湧出。她略帶哽咽地說:“你以為我還有心情觀風景嗎?我隻想早些離開人多眼雜的地方,找一個沒有人煙的地方住下來,苟且活一輩子算了。”
風兒說:“好了好了,別傷心了。你一流眼淚我就害怕,就覺得我罪惡滔天。其實,我真是後悔呀,我害了你一生,也害了自己一生,我恨不得割我自己的頭來向你賠罪。可想想割下來也沒有用,割下來你還少了個朋友。我知道你怨恨我,不願再拿我再做朋友,可我想過了,我不在乎,我也不要你拿我做朋友,我隻要你拿我做傭人就行了,我要伺候你一生,給你做牛做馬都行,隻要你能好好的活,能少傷點心,能快樂一點點,秋月,你能幫我做到嗎?”
秋月撲在風兒身上哭了起來。秋月說:“風兒,我怎麽會怨恨你呢?我怎麽會不拿你當朋友呢?你又不是故意害我的。我恨的隻是那些流氓,恨我自己的命運。我有時心情不好,說話傷你,隻是因為我不能再見到子蕭,心裏好痛苦。你知道我愛他勝如愛自己的生命。現在,我隻有你這麽一個朋友,在什麽時候你都是我的朋友。何況你自己受的傷害也一點不比我少……”
在那口破窯中被人按捺著四肢百般地遭受淩辱的場麵一下子清晰不過地展現在風兒的眼前,自那件事發生後,她全部的用心都在顧及和照料比她脆弱得多的秋月,從來沒有想到自己的屈辱,甚至連放聲一哭的機會都沒有,這會兒聽秋月這麽一說不由得滿心悲傷一噴而出,直哭得天昏地暗。
先止住哭的倒是秋月。秋月說:“風兒,你叫我別哭,你自己怎麽倒哭得更凶了?過去的事就過去算了,我們還是多想想眼前該怎麽過。”
風兒抹著臉說:“你病剛好,身子還虛,先在家休息幾天。我得加緊找個活幹,帶在身上準備買苞米的錢已經花得差不多了,再掙不到錢,我們就要斷頓了。”
秋月說:“我已經好了,也可以找個事做了。”
風兒急說:“我的姑奶奶,你剛從閻王殿裏拖出來,閻王哪會這麽輕易放過你?小鬼還在後麵追哩。你行行好,起碼再給我調養一禮拜。用傅麻子的話說,十天後才能下地。”
秋月說:“真的,我行。風兒。”
風兒說:“行不行你得聽我的,我可不想再去請那個傅麻子出診,那家夥色得很,老想占我的便宜。秋月,這不是兒戲,你要想幫我,就是別再病一場。”
秋月想想說:“那好吧。”
秋月第一次見到傅麻子的時候,是在幾天後的一個中午。秋月感覺到自己可以下床走動走動了,便撐著身體下了地。她雙足落地後,想鬆開扶著床幫的手獨立起來,可剛一鬆手,便頭重腳輕天旋地轉,於是她隻好頹然的坐在床邊。便在這時,風兒匆匆地奔了進來。風兒見她如此這般,急吼吼地叫道:“哎呀,我的姑奶奶,誰讓你爬起來呀,快快快,趕快躺下,不要多嘴。”
風兒說著,以極快的動作,將秋月弄上了床,並在她耳邊悄聲道:“做個可憐巴巴的樣子,其它聽我的。”然後她走到門口,說:“好了,她小解完了。”
隨著風兒落下的話音,傅麻子一腳跨進了門。傅麻子直接就坐到秋月的床邊,笑問道:“小姐,可好點了?”
秋月想起風兒所說傅麻子“色”的話,不由將身子往牆裏靠了靠,然後微一點頭。
風兒快言快語道:“還是您傅大夫醫道高明,要不我家小姐連小命恐怕都丟了。”
傅麻子說:“那是一定的。你現在不必吃藥,隻需調養就行了。不過,你家老爺什麽時候能來付我的出診費和藥錢啦?”
秋月有氣無力地望著風兒,風兒忙說:“您看,我又不識字,寫不來信,我們小姐又寫不了,這幾日還沒法子通知我家老爺。我說是回家取錢再讓人來接小姐吧,可小姐病成這樣,我又怎麽能動得了身?傅大夫,您做好事做到底,再讓我們拖欠幾日,您看我們小姐這樣子,三日五日我們也離不開揚旗鎮,等她好點,立馬寫信家去,我家老爺必定會加倍給您。行不?”
傅麻子似笑非笑道:“誰知你家有沒有一個老爺。”
秋月的臉立即飛紅,風兒說:“喲,傅大夫,您這是不信我的話了?我家要沒老爺,我們小姐會長得這樣細皮嫩肉的?告訴您,我們小姐琴棋書畫,樣樣拿得下來,詩詞作得一點也不比唐詩宋詞裏的差。不信等她病好了,做給您瞧瞧。”
傅麻子說:“小姐像也還像個小姐,我姑且信了你的。不過,十天半月裏,你還付不出錢來,揚旗鎮你們就不要想呆下去了。”
風兒笑笑說:“看看您傅大夫說得多難聽!十天半月我們把錢付給您了,您留我們在這揚旗鎮住,我們還不住哩。”
傅麻子說:“能這麽最好,再過三天,小姐也是可以下地來走動走動了。就這麽了。”
風兒眉開眼笑地:“那您好走了,您傅大夫真是個好人。我代我們小姐多多謝您了。”
傅麻子走出了門,突又回頭對風兒笑說:“你這個、丫頭乖巧得很,怎麽也不想想,沒有你家老爺,有你也是拿得出錢來的是不是?”說罷,傅麻子哈哈大笑而去。
秋月聽那笑聲遠去,不由問風兒:“風兒,他這是什麽意思?”
風兒淡淡一笑,說:“他想打我的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