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停下來的時候,秋月和風兒仍然沒有走到六胡子所說的那個揚旗鎮。但秋月已經精疲力盡神誌混亂了。她滿嘴胡言亂語。在她的感覺中,世界已經在倏然間變了個樣子。比方樹是倒長著的,房子全部飄在空中,火是涼的,水是硬的。空氣凝固成塊狀,在她的周圍碰碰撞撞。而宗子蕭和許多的男人在一起,組成了一群幽靈,前後左右地環繞著她飄乎,若隱若現,始終不肯散去。秋月便覺得自己已經是死了,或者是正在死去。

風兒挽著糊糊塗塗的秋月,茫然的走著。她想這樣下去秋月非死不可。她們必須找個地方住下來,她必須想辦法給秋月看病。風兒覺得自己一生中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有著這麽沉重的心緒。即令在被學校開除後,她也不曾像現在這樣懊悔、傷心和負有責任。她湧在心裏的內疚遠遠大於因同樣遭受**所產生的痛苦。她想她今後的一生都得照顧秋月,無論讓她付出怎樣的代價。因為如果不是她的任性和輕薄,秋月絕對不會落到眼前這樣一步。是她親手毀了她的好朋友的生活,使得原本就滿是悲涼意味的秋月一生,又更深更重地塗上了一層恥辱。風兒想是不是有人來到這個世界命中注定就是要給別人帶來不幸?而有人來到這個世界則命中注定要讓自己一生不幸?她想得腦殼都是痛的也沒想出個緣由來。

翻過一道土坡後,風兒終於在坡下發現一間破舊的小草棚。仿佛是附近果樹掛果時果農守夜的棚子。風兒進到草棚裏,她原想裏麵總會有一點可以讓她和秋月呆幾天的生活用物,不料那之中竟一無所有,連可供秋月躺一下的稻草都沒有。她不由神經一樣地高聲地叫罵了起來,就好像發泄著她這兩天來的怨氣。門口的秋月突然嚶嚶地哭著叫起媽媽,嘴裏且喃喃地說些什麽。風兒嚇了一跳,她想可別讓秋月她媽把秋月的魂招走了呀。立即,風兒衝了出去,連吼帶叫地說:誰也別想把秋月帶走!她的好日子在後頭哩!風兒叫得自己疲憊無力了,方想起眼下最緊要的是給秋月看病和弄點吃的。

風兒步行了近20分鍾,才找到一個隻有七八戶人家的小村子,她在那裏討得一些稻草。一個心地善良的老太婆給了她兩個蒸紅薯,並且告訴她朝山裏走不到兩個鍾頭就可以見到嵌在山凹裏的揚旗鎮。鎮上有個中醫,叫傅麻子,醫道高明,死人治成活人是常有的事,人也是個好人,就是出診費高。他們村裏人隻有生大病才敢請傅麻子出診。

風兒想隻要能活人,還管它錢不錢的,於是便急速地趕回草棚,她將稻草鋪墊成床的模樣。然後連拖帶抱地把秋月放倒在稻草**。昏昏沉沉的秋月依然一無所知地繼續發出隻屬於她自己的囈語。風兒把紅薯往她嘴裏填塞,心想多少可以讓秋月充充饑,但秋月卻全部地都吐了出來。到鎮上兩個小時,秋月還經得起這樣的跋涉嗎?而她自己還有力氣攙著秋月走兩個小時的路嗎?但是如果不去,秋月又還能熬過多長時間呢?倘若她獨自到鎮上去請醫生,那麽秋月在這小小的草棚裏能安全嗎?風兒不覺躊躇再三。

眼見得天色有些晚了,風兒終於決定冒一冒險。她把秋月從稻草上弄了下來,然後用稻草將秋月完全地覆蓋住。風兒對秋月說:“秋月,能不能安全就看你的運氣了。”說完她便一路跑向揚旗鎮。

風兒趕到揚旗鎮時,天已大黑。她跌跌撞撞地問到了傅麻子的家,瘋子一般地敲門。門聲如轟,風兒沒等門開,便軟倒在自己砸出來的門響中。當傅麻子那張凸凹不平的臉出現在風兒眼前時,風兒覺得自己虛弱得就像根稻草,連說話的氣力都沒有了。傅麻子給她喝了碗清心爽口的湯,又在她的幾個穴位上紮了幾針。風兒立即覺得自己緩過勁來了。傅麻子慢條斯理地說:“好了,你沒事了。付了費就可以走了。”

風兒說:“大夫,不是我病了,是我的妹子病得快要死了。”

傅麻子說:“那何故你來我這裏,不讓她來?”

風兒說:“她是一步也走不動了。請您大夫幫忙去看看吧。我知道您老人家是心腸最好的人,我聽人都這麽說,才跑了幾十裏路來求您的。”

傅麻子打量了風兒幾眼,說:“姑娘,我這裏出診費不低,你出得起嗎?”

風兒說:“隻要您老治好了我妹子的病,我就是賠了命也會付您老的診費的。” 傅麻子說:“從城裏來?” 風兒想了想,說:“是。不瞞您老人家,我說的我妹子,其實是我家小姐。原本是學堂放了假到鄉下來玩玩的,不想遇到大雨。人病得連回家的力氣都沒有了,偏我拖著她又走迷了路。您若治好了我家小姐,我家老爺一定會送大把的錢來謝您老人家的救命之恩的。我家老爺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對我們下人都極其地好……”

傅麻子說:“好了好了,知道報恩就行了。人在哪裏?”

風兒叫了輛三輪,同傅麻子一起高一坎低一坎地出了鎮。風兒已經全然沒有氣力了,她幾乎是依在了傅麻子身上隨車顛簸。傅麻子的手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時而地觸著風兒的**。風兒簡直想要啐他一口,可想到幾乎要死了的秋月,風兒便忍了。並且在傅麻子再一次地觸及她的**時,她反而特意地挺挺胸脯。傅麻子講話的語氣頓時就親昵了許多。風兒麻木著想,管他的,隻要他能救秋月的命,隨他怎麽著都行。無非就是被他睡一次罷了,自己早已是不完整,多讓一個男人睡上一次也算不得個什麽。如此想著風兒依著傅麻子的身體便全部地放鬆了下來。

坡下的草棚完全淹沒在夜霧之中,月黑風高,四周無一星燈火。風兒在下車的一刹那陡生不祥之感。她不由地用一種驚恐的聲音高呼著:“秋月!秋月!”然後連滾帶爬地進了小草棚。傅麻子拎了馬燈尾隨其後,當傅麻子的燈照亮了秋月的麵孔時,風兒已經不顧一切地悲聲嚎哭起來:“她沒氣了!她死了!是我害死她的呀!”

傅麻子一把拉開了風兒,沒好氣地說:“她是死是活得讓我來說,你亂嚎個什麽。”傅麻子將馬燈遞給風兒,風兒卻自顧自地捂臉嚎啕。傅麻子甩手給了她一個巴掌,怒道:“拿穩了!”

在微弱的馬燈光下,傅麻子一邊給秋月拿脈,一邊翻了翻秋月的眼睛。然後分別在秋月頭、胸、腹、手心、足心五處各紮了三針。又捏了秋月的鼻子給她灌了一小瓶藥水。完後,拍拍手說:“好了。”

風兒訝異地問:“好了?”

傅麻子說:“怎麽?你想她死?”

風兒說:“不不,我是說,這兩下人就能好?”

傅麻子說:“沒這兩下她就得死。有了這兩下,即刻把人弄到鎮上,吃我的藥,半個月後還你個好好的大活人。” 風兒說:“真的?” 傅麻子說:“你曉得這裏的鄉人叫我作什麽?麻仙!我沒這兩下子,當個什麽麻仙?隻是我不曉得你家小姐能拿出幾塊大洋來付藥費。”

風兒說:“放心好了,少了一分,你拿我的腦殼。”

傅麻子說:“你的腦殼值個什麽!又不能給我熬藥。不過諒你也跑不到哪裏去。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