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院牆下的秋婆永遠都不願意提及她過去的一切。但1966年**的人群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要把所有來曆不明的人全部底細張揚出來。當家屬院裏的老太婆們也加入了這一場轟轟烈烈的革命鬥爭之後，自然而然，秋婆的不為人知的曆史便成了疑點。最初的行動是搜家。在一個酷熱的黃昏，秋婆的一個小木盒被一個穿黃軍衣的女子揚手扔到了門外，清脆的“嘩啦”聲，吸引了所有圍觀者的目光。幾乎是透過大人的腿縫，我看到從小木盒裏甩出來的東西；一條幾乎動輒即碎的絲巾和兩本泛黃的古詩詞。有人驚異卻是高聲地問道：秋婆究竟是什麽人?竟有絲巾?而且還看得懂這樣的書?秋婆在這樣的質問下麵呈灰色，無言以對。人們蠕動著相互議論，仿佛人人都覺得自己受了欺騙。因為在許多人眼裏秋婆一直是一個窮苦到不能再窮苦的人，雖然她並沒有到處訴說她有過怎樣的苦難，紅衣的女子用尖銳的聲音要求秋婆交待她罪惡的曆史，她的聲音劃破了黃昏的沉悶。提議立即獲得一片讚同聲。我不知道為什麽大家就這麽一致地認為秋婆那鮮為人知的過去就一定有著罪惡。秋婆渾身顫抖著，什麽都不說。直至天黑，連搜家的人都累了，秋婆卻還是一言不發，一由人們上前指戳和剪發。
當我吃過晚飯再出來時，天已黑盡。秋婆卻依然靜靜地站在那裏。她微微地低著頭，有幾絲絲夜風將她的幾根白發吹揚起來。我走過去問了一句：秋婆，你吃了飯嗎?秋婆沒有理我。很多年後秋婆說，她總記得這一聲問候。聲音小小的，細細的。不知是不是因為這個，秋婆才斷續地給我多少講了一點關於她曾有過的過去。而實際上我一點也不記得我曾經上前去同秋婆說過話，我印象中當時自己也覺得秋婆十分陰險，欺騙了大家也包括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