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醒來的時候,天已黑透了。風兒在她的身邊嚶嚶地哭著。秋月透過她的哭聲,聽到外麵嘩嘩地正下著大雨,雨中夾雜著電閃雷鳴,秋月想起了在火車窗口看到的瀑布般的雨簾在和雨簾中奔來跑去的綽綽人影,她囈語般地說了一句:“火車還沒開嗎?”
風兒聽到她的聲音,忙湊上去,嗚咽著說:“沒有。你放心好了,它會等我們的。”
秋月似是自語又似對著風兒說:“我還能回去嗎?我霜姑花園的美人蕉已經死了。是雪把它壓死的,我親眼看見它死的。”
風兒搖著秋月說:“秋月,你怎麽了?你醒一醒?”
秋月迷惑地說:“我沒有醒嗎?”
風兒流著眼淚說:“秋月,你別這樣,你讓我很受不了,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你就不會有今天呀。”
秋月說:“你說什麽,風兒?我們在哪裏?”
風兒放聲哭了起來,她沒有回答秋月的話。恰這時屋外打了個閃,刹時間將天地照得雪亮,也將秋月和風兒的避雨之地照得清清楚楚。自日喝水的小茅棚一下子展示在秋月麵前,秋月發現自己正躺在這個小茅屋的土灶旁,她不覺怔了怔,所有從進入這個小茅棚後發生的事突然間就湧出了她的腦海。她“呀——”地失聲叫了出來,那曾經發生過的可怖的經曆不由得使她渾身顫栗不停。風兒摟住了她,說:“秋月,別這樣,你安靜一點。”
秋月完全清醒了,她一言不語,痛苦、悲憤和仇恨一起撞擊著她的心。她隻覺得自己被摧毀了,隻覺得自己的生命已讓一群摩鬼撕成了血淋淋的碎片,隻覺得這些碎片在這個世界上無立錐之地,隻能幽靈一般四下飄零,一任風吹雨打。如此,她在這個世上又還存在著什麽樣的意義呢?
風兒見秋月不語,心下惶遽,隻顧得使勁搖她:“秋月,別胡思亂想了,等天一亮,我們就離開這裏。”
秋月想,是的,得離開這裏,徜若再看見那些畜生她會怎麽樣?她不會再像頭羊一樣地被汙辱了,那時候她會像一條瘋狗的。於是,秋月動了動想要撐起自己。她稍側身,突然**宛如刀割,她禁不住“哦……”了一聲。風兒忙按住她說:“別動,你別害怕,明天就不會那麽疼了。”
秋月臉色淡漠,說:“你不疼?”
風兒流著淚,說:“可能比你好一點,因為你是第一次……”
秋月喃喃地:“第一次……第一次?”
她突然想起宗子蕭每次從她的身上向下滑去的手,想起他的渴望和熱情,想起他伏在她懷裏時的喃喃自語,這一切都還會再有嗎?霎那間,大粒大粒的眼淚從秋月的眼裏滴落出來。她將自己的唇咬得緊緊。
風兒說:“秋月,你別這樣,你大聲地哭一下子吧,那樣會好過一些。秋月。”
秋月慘然一笑,問:“有幾個人……弄我?”
風兒說:“不管這些了,趕快忘記這裏所有的事,記住,天亮我們走後我們就從來就沒來過這個鬼地方。”
秋月突然吼叫了起來:“你說呀,有幾個人?”
風兒沉默了好一會兒才說:“六個,我也一樣。那幫混蛋!那個斜眼狼,他弄我時不行了,就用手摳我呀,他比誰都毒呀。”
風兒說著喊叫著放聲地哭了開來。秋月一一憶起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尤其那個乜眼男人的眼態和表情突然就一下子清晰地出現在眼前,她突覺得惡心異常,一頭栽在地上。
秋月再次醒來時,天已微亮了。大雨仍嘩嘩地下個不停。秋月咬著牙站了起來。風兒立即跟起來挽住了她。風兒說:“是不是走?”
秋月無言地點點頭。她倆走出茅棚,不敢望一眼散落在幾十米開外的那些廢窯,在雨霧中它們隻如同蒙蒙朧朧的幾團陰影從她們的眼角邊劃過。其中之一是那樣地讓她們切齒地痛恨,在那裏她們遭受到她們人生中最為慘痛的傷害,這傷害將像一條蛇會尾隨她們一生並啃噬她們一生。
茅棚外,秋月和風兒意外地發現抱著苞穀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的六胡子。秋月瞥了他一眼,仿佛不認識他一樣,風兒則吃驚地說:“你什麽時候來的?”
六胡子惶恐地說:“我……我……昨天就來了……”
風兒說:“你一直就站在這裏?”
六胡子更加惶恐:“我……我……隻是怕……還有人……來欺負兩個姐姐。”
風兒冷笑一聲:“你說得倒好聽,告訴我,你是不是同他們串通好了,故意引我們來這裏的?”
六胡子渾身發著抖說:“沒有,沒有,真的沒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風兒用極仇恨的口氣說:“這下你高興了吧,他們給你多少錢?”
六胡子結結巴巴的,不知是被嚇的還是著急:“不,姐姐,求求你們別這樣說。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對不起你們……我……”
秋月倚著風兒無力地說:“走吧。”
秋月和風兒踉踉蹌蹌地行在無邊的雨霧中。秋月覺得自己從身上到心底都涼透了,她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幹什麽,要去哪裏,她隻是被風兒挽著麻木地隨她往前走。所有所有的田園風光都叫大雨衝刷了個幹淨。除了雨之外,仿佛這世界上不曾有過別的什麽。秋月不知道走了有多久,甚至漸漸地天大亮起來她也渾然不覺。終於,她們拐過了埡子口,秋月突然看到了靜臥在遠處坡上如長龍一樣的火車。她覺得一切都不對勁了。
秋月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腳步。
風兒說:“秋月,走吧,趕快到車上換衣服去,要不會生病的。見到子蕭,你什麽也別對他說,聽見了嗎?”
秋月聽到子蕭兩個字,想起他的麵孔,不由得恐懼地往後退:“不,不,我不能去見他,我不能去見他。”風兒搖著她的肩頭說:“你怎麽了?秋月,你別怕,我們隻說是迷了路。隻要你我不說,沒有誰會知道的。”
秋月囁嚅著說:“我還有臉去見子蕭麽?我還有臉麽?如果有一天他知道了呢?”風兒大聲道:“到那時,生米煮成了熟飯,他又能把你怎麽樣呢?”秋月說:“他一樣會不要我的。”她說到這裏,想象著有可能出現的可怕的情景,不覺渾身發軟,一下子就滑到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秋月想她自己的肉體所遭受的所有所有的痛苦都抵不上有一天宗子蕭會拋棄她的這一痛苦,而這一天,秋月預感到,是一定會降臨的。那麽將來她一個人生活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親人,隻有漫漫無邊的數不清的痛苦往事與她相伴,那種日子該是何等可怖。想到這些,她不由渾身一陣寒噤。她掉過頭,看見幾十米處一座小小的水塘,正有無數的雨點打落在上麵,激起漣漪無數。那是多麽熟悉的畫麵嗬,那不是一直一直都伴隨在她夢中的場景麽?那裏曾有過她的父親母親和她歡笑的童年。在那小小的水塘邊她從未有過憂愁和悲傷,秋月一時間奇怪它怎麽會出現在此時此刻,怎麽會那麽強烈地向她發出一種召喚。於是她由不得自己的朝那裏走去。風兒尾隨著她:“秋月,秋月,你要去哪裏嘛?”
秋月喃喃地說:“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她說著突然就飛跑了起來,她高聲地叫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呀……”然後就一頭撲入水塘之中。
風兒猝不及防,有秋月大步地跑起來時,她意識到了什麽,急急地跟在秋月的後邊狂喊道:“秋月……秋月……別幹傻事呀……秋月……”
在雨聲中,秋月和風兒的喊聲淒厲,將渾然一體的風雨聲割劃得零零落落的。
有人從風兒身後超越而過,他沒有半點猶豫,撲入水塘中,隻幾下就抓住了正隨水沉浮的秋月的黑發。他挾著秋月的脖子,’艱難地遊到了岸邊。他喊叫道:“風兒姐姐,幫我一把。”風兒看清楚了他的麵貌,不由失聲叫道:“是你?六胡子!”
風兒拖上來秋月,抱著她,淚水如雨。風兒說:“秋月,你可不能去死呀。要不,我這輩子都會活不安生的。”
六胡子說:“姐姐,先別哭,給她排排水。”
六胡子跪在秋月身上,為秋月擠排著水。風兒說:“六胡子,你怎麽來這兒了呢?”
六胡子低下頭,說:“我想姐姐路上總還是要帶苞穀,就……跟著送來了……”
秋月嘴裏不斷地流出水來,她不時地發出一陣陣劇烈而又痛苦的嘔吐聲。風兒緊緊地摟著她,她吼叫著:“秋月,你怎麽這麽傻呀。你這一死,我怎麽交待呀?好吧,要死,我們兩個也當一起死,是不是?”
秋月醒來,見慘痛的為她而哭的風兒,亦泣不成聲:“你還有爹爹,還有哥哥,他們一樣會疼你的,可我呢?我失去了子蕭,我就什麽親人都沒有了……”
風兒說:“子蕭是很愛你的,他不會為這事拋棄你,是不是?即使有一天,他知道了而且要離開你,那又算得了什麽?你有你的工作,自己能養活自己,你什麽也不用怕。”
秋月說:“到那時,在他的心目中,我是多麽肮髒,多麽卑劣的一個人,他會多麽地鄙視我嗬。我會受不了他的責難的,那時我不是一樣地隻有去死?不,我不能去見他,不能去。”
秋月說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返身朝另外的方向走去。風兒遲疑了幾秒,追上她,連聲問:“你要去哪裏?去哪裏呀?”
秋月說:“我隻要去一個誰也不認識我的地方。我隻當林秋月已經死了。”
風兒一跺腳:“好吧,走遍天涯我也陪著你。”
六胡子追上來,他攔在前麵,朝著遠處一架山一指說:“從那邊走,路過采石場,走小半天就是揚旗鎮。鎮上可以買到去漢口的汽車票。我大哥就是這麽出遠門的。”
秋月一撥他的手,狠狠地說:“你滾—!別再讓我見到你!”
風兒又眉一豎,厲聲地說:“還不快滾!”
六胡子呆呆地望著她們從他的麵前走過,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為她們做些什麽,隻是呆望著她們消失在茫茫的雨霧之中。
在秋月和風兒走過大約幾分鍾的樣子,她們同時聽到身後六胡子發出嗷嗷的嚎哭聲,哭得很為壯烈,夾雜在風雨聲中秋月和風兒都隱隱聽見他狂呼的聲音:“我會為你們報仇的——!”
她倆都怔了怔,卻都什麽也沒有說。
大雨沒有一點停下的意思,層層密集的雨簾在曠野中如同雨牆,把所有的所有的一切都阻隔了。秋月想,我會在這裏麵走多久呢?從此我的家就是在這大雨中了麽?茫茫的前路沒有向她們展示出什麽,這兩個經曆了滄桑的女子就這麽一步一行卻是絕沒有回頭之意地走在這無邊的風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