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了埡子口,眼前頓然開闊起來。遠處的地平線隨著山坡的曲線起伏,風帶著泥香味一陣陣地拂過這平疇廣野,雖然季節用彌蓋的方式幾乎將天地都換了個新,但仍有曆經炮火後的殘屋敗址枯木赭石在一片綠洋之中頑強地展示著曾經有過劫難,仿佛刻意地提醒著人們去聯想這裏一度也是家毀人亡,衰草寒煙之地。
秋月自小就在城裏生活,頂多也就到郊外去玩了玩,何嚐見過這種真正的田園風光,她突然就理解了古人們為什麽那樣地向往和欣賞原野牧歌般的生活。她的心情一下子就愉悅起來。
雨過橫塘水滿堤,
亂山高下路東西。
一番桃李花開後,
惟有青青草色齊。
秋月沿途吟詞賦詩,指手劃腳地將風景當作圖畫來品評。不管風兒和六胡子愛不愛聽,她隻是扯著對他們說她的。
秋月說:“你們看,如果這裏隻是這樣濃綠一片而沒有這些斷垣殘壁來點綴,風景就顯得俗氣,反而倒有殘缺感。”
六胡子小心翼翼地說:“這個村裏的有家姓袁的,全家都被炸死了,就隻剩下他家的小姑娘,被炸沒了腿。我是認得她的。”
風兒說:“她幾歲?長得漂亮嗎?”
六胡子說:“她同我一般大,蠻漂亮。比這個學生姐姐不得差。”
風兒歎息道:“好可惜呀。”
秋月半晌才又說:“但是這個畫麵因為這片廢址才有格外的情調和美感。”
六胡子說:“為什麽非要炸垮了這些房子,姐姐才覺得美呢?原先這個村子白牆黑瓦也好漂亮的。”
秋月略微一笑,說:“六胡子,這個你就不懂了。漂亮的畫麵不一定就是美的。” 六胡子說:“我是不懂。” 風兒亦說:“連我都不懂,還談你懂?這是學問!” 秋月說:“風景須得有韻味,才會讓人流連,這種韻味就是人們站在風景麵前能夠產生種種的懷想,能因為這道風景而浮想聯翩。”
六胡子咕嚕一聲道:“我還是不懂。”
秋月說:“你上過學嗎?”
六胡子說:“上了幾天,家裏沒得錢,就又退了。”
秋月說:“還是上上學吧,上了學有了文化你就會都懂了。將來我到漢口教書,你要想去那裏上學,可以來找我的。”
六胡子將信將疑道:“真的嗎?”
秋月說:“我決不會騙你的。”
風兒便拍手笑道:“好了好了,這一趟走得還真值得,收了個學生。秋月,怎麽樣,得虧跟我一起出來了吧?看了風景還多了個弟子。多好呀。”
秋月亦笑了起來:“你胡扯些什麽呀。”
三人一行說說笑笑,不知覺間,秋月沒有了上火車時的恐怖,也沒有了目送宗子蕭時的憂鬱。想起書中古人所言“幢影迷離,隨青靄為表裏,屐聲上下,衝濕翠以往來。鍾杵一鳴,田水四落。泉水悅其羈掀,風雨證其素心;則若忘京華之居,息久旅之感焉。”大自然能洗滌心魄,化解你心中所係,秋月想看來古人並沒有說錯。
在六胡子說距他住的村子隻有兩三裏地的時候,風兒突然說口渴,想要喝水。聽風兒這一說,秋月也覺得要找點水喝才是。六胡子想了想說:“沿河拐過去是我們的莊的磚窯,燒窯的人那裏肯定有水喝。”
秋月說:“遠嗎?我看算了吧。到你家再喝就是了。”
六胡子說:“就兩三步路。我表叔也在那裏,他是看火的。”
風兒高興地:“好呀,我們去喝水,也正好看看磚頭是怎麽燒成的。秋月,門都已經出了,還不多走走看看,說不定這輩子再也不會來這裏了呢。”
六胡子說:“是呀,我們這幾口窯是莊裏吳家老爺的,他家也有個少爺在漢口,說不定姐姐認得?”
秋月一笑:“漢口那麽大,我怎麽會認得?”
風兒笑得嘎嘎地,然後說:“這世上的事是說不準的,誰知道哪天撞上個人,一說,哦哦哦,原來是吳老爺家的少爺呀,這不就可以久仰久仰了?是不是呀,六胡子?”
六胡子笑了開來,說:“你這個姐姐真有趣。”
說話間已看見了幾口小小的磚窯。有五六個人在把做好的磚坯送進窯裏,已經打好的土坯整整齊齊地碼出去好遠,一旁還有兩三口廢棄的磚窯。六胡子見一瘸子,便高揚起手喊道:“表叔,看,來客人了。”
所有的勞作者都停下手腳,朝著秋月一行望去。秋月不覺有些膽怯,下意識地往風兒身後躲,腳步也放慢了。秋月說:“算了吧,風兒,我們還是別過去了。”
風兒挽起她的手臂,大聲地說:“這又什麽好怕的?他們又吃不了你。”
那瘸子說:“六胡子,從哪兒給你表叔請的客人呀?”
六胡子說:“是坐火車的城裏人,她們想買點苞穀,我帶她們上我家去拿的。表叔,有水喝嗎?”
瘸子說:“有,到那邊夥房缸裏去舀吧,對了,六胡子,用鍋燒一點,城裏人講究。”
“哎。”六胡子答道,匆匆往一間小茅棚跑去。秋月急說:“六胡子,等等我們。”
沒等水放上灶,小茅棚門口便擠上了人。幾乎窯場上千活的男人都過來了。一個乜著眼的男人嘻皮著問:“六胡子,你跟她們熟嗎?是幹什麽的?”
六胡子顯得很榮耀地說:“當然,這個姐姐還是個女學生,過些日子還要去漢口教學哩。”
又一青年指著風兒說:“那……這個姐姐呢?”
六胡子望望風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風兒妖嬈地笑笑說:“六胡子,跟他們說,我這個姐姐是個有錢小姐,家裏老爺是綢緞鋪的老板。”
幾個男人相互望望,紛然笑道:“啊呀,小姐落難到我們這寒窯來了。”
風兒噗喇一聲笑道:“本小姐怎麽會是落難呢?本小姐是看風景看到這兒的。”
一男人說:“這裏風景好嗎?”
風兒說:“還不錯,有山有水,看樣子是個不光養糧食也養人的地方。這裏的姑娘一定美。想必當年出過嬪妃。”
瘸子表叔說:“這樣沒說錯,明朝時,光我們紅花埡就送到宮裏去了三個。”
秋月驚異地說:“真的?”
乜眼的男人說:“那還有假?不過跟這裏的男人一比,姑娘就要差多了。紅花埡的男人個個虎背熊腰,相貌堂堂,比那古時的潘安點滴不差。”
風兒笑笑地打量著擠在棚門口看她們的幾個男人,然後說:“沒有看出來呀?”說完自顧自地格格地笑起來。秋月和六胡子也隱忍不住地笑了。
乜眼男人說:“這裏幾個是村裏倒著數的,就是因為長得不如潘安,到如今都還是一個個的光棍。是不,六胡子?”
六胡子說:“水開了,表叔,拿兩碗來。”
表叔說:“六胡子,她們這是要去哪?你家?”
六胡子說:“是,去拿苞穀,好路上吃。”
乜眼男人說:“又何苦讓人家城裏小姐跑?不如讓她們在這裏歇著氣,你跑家裏拿來不就行了?”
秋月說:“不不不,還是我們喝了水自己去拿吧。”
風兒說:“還有多遠的路?路好走吧?”
瘸子表叔說:“換晴天裏,你們走起碼也得走個把時辰,下過雨,裏麵的路稀爛稀爛的,恐怕個把時辰還走不到。不過要六胡子走,來回半個時辰也就夠了。”
六胡子低聲咕嚕一句:“我又不是飛毛腳,哪就那麽快?”
乜眼男人說:“六胡子你就不心疼一下人家城裏的小姐?你幫忙幫到底,自己回去背一袋來不就行了?”
六胡子想想也是,便對秋月和風兒說:“是的,你們也走得累了,不如就在這兒等我,我要不多一會兒就轉來。”
風兒爽快地說:“那好吧,我們在這兒喝水,你早點兒來,記住再給我們帶幾個蘿卜。”
六胡子答應著立即就跑出了門。
秋月隔著草篷,從稀疏的縫隙中,看著他跳躍而去的身影,那種目送宗子蕭遠去的怪異感又一次地浮在了心裏。在一邊的風兒正和門口的幾個男人有說有笑,如開了閘的渠,嘩嘩的放水放個沒完,神情沒有半點的異樣。秋月想,我這是怎麽了?可是因為我膽子小的緣故?
幾個男人已分明比六胡子在時活躍了,他們同風兒調笑的方式也變得親昵了,幾乎就有了打情罵俏的舉止。秋月不習慣這樣,好在她看慣了風兒如此狀態,也不驚奇什麽。秋月喝完水後便坐在一邊緘默不語。乜眼男人想湊上去同她搭話,她也隻是吱唔一二句再不多說。她在想宗子蕭或許現在已經買到票了,如果他回來不見她的話,一定會急死的,而且會很認真很認真地生氣。想到宗子蕭生氣時的臉色,秋月不覺有些著急了。她打斷風兒的話說:“風兒,我們還等六胡子嗎?”
風兒詫異地看她一眼,說:“怎麽不等?都走到這兒了。六胡子這家夥機靈,一會兒就會到的。”
秋月隻覺得自己不安,又說不出個所以然。她對瘸子表叔說:“你們幹活去吧?別耽擱了你們的活。”
瘸子表叔說:“沒關係。晚上趕趕就是了。難得見到城裏的小姐,這小姐又是這麽有趣,也讓大家開開心。”
風兒接過瘸子表叔的話問:“你們晚上也住這裏?這小破棚子?”
乜眼男人說:“這裏怎麽住得人呀。我們都住在那口廢窯裏。那裏冬暖夏涼,真是個好地方。”
瘸子表叔說:“是呀,別看城裏人住洋房,還不是熱起來熱死,冷起來冷死?不如我們這口窯哩。”
風兒笑道:“吹這種牛給本小姐聽,這不是個笑話?”
乜眼男人說:“你不信?不信你去瞧瞧。瞧了你就知道。”
風兒一挺胸脯說:“瞧就瞧。”說著拉了秋月一把:“秋月我們過去看看那窯到底怎麽回事。”
秋月說:“風兒,就坐會兒吧,六胡子就要來了。”
瘸子表叔說:“那還沒這麽快,去看看吧,我在這兒給你們燒點薯幹片吃。”
風兒推著秋月往外走,說:“我根本不是想看那窯是不是比得上城裏的房子,我隻是想看看窯是怎麽回事,怎麽就燒出磚來了。”
秋月拗不過她,隻得同她一起走。在進那口廢窯時,她望了望天,天藍得十分地異樣,空氣中有一股子陰森味兒,秋月心想可是又一場大暴雨又要來了?
廢窯裏隨意地鋪開著五六個地鋪,髒衣物淩亂地東一件西一件地放著。汗氣臭氣以及別的些什麽氣味沒有散發出去,全都漚在這小小的空間裏。秋月感到一陣窒息。當她正欲對風兒說出去之類的話時,突然她看見牆壁上到處都是斑斑點點的黃色的痕跡,那是一種很讓人惡心的痕跡。秋月不覺就嘔了一聲。風兒說:“你怎麽了,秋月。走,我們出去吧。”
乜眼男人皮笑肉不笑地說:“進來容易出去可就難了,可是得回答一個問題,這不是還有女學生嗎?”
風兒說:“少廢話,大姐想出去就出去。用得著聽你提什麽問?”
乜眼男人嘻笑道:“就一個。你們知道這牆上黃色的東西是什麽嗎?”
所有的男人都嘎嘎地大笑起來。笑得十分狂放,十分地野氣。依風兒的脾氣這裏定會同他們大幹一場,可這一刻,她亦有了不祥的預感,隻是拖著秋月拚命往外出。
門口卻有幾個人擋得死死的。瘸子表叔從外擠入,笑說道:“你們渴了,喝我們的水,現在我們也是渴的,也想要喝你們呀。”
秋月立即覺得所有的男人的神情都變得古怪起來。他們一動不動。眼睛裏光芒四射,嘴巴咧著,真有想要吃人的架式。風兒突然就跪下哭了起來:“各位大哥,你們行行好吧。放她出去,你們渴了,喝我一人就是了。你們放她走吧。”
秋月呆若木偶。不知道怎麽是好。沒等她反應過來,乜眼男人,就撲上去,攔腰將她抱住說:“老子今天吃定了她。擺什麽臭小姐架子,跟你大爺說話還愛理不理的。”
秋月這才意識到將有什麽發生,她嚇得魂飛魄散,渾身打著哆嗦,腦子裏呈現空白,不要說反抗,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軟得如同一灘泥。她不知道她的衣服褲子都已經被扒了下來,也不知道在牆的另一邊瘋狂掙紮的風兒正在被兩個男人死命按著,瘸子表叔已經伏上了她的身子,嘶著嗓子高叫著“好快活呀,好快活呀。”秋月什麽也不知道。直到她覺得下體有一陣鑽心的疼楚刺激了她,她才醒悟過來,也才明白在自己的身上發生了什麽事。她淒厲地叫了一聲,便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