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遊
並刀如水,
吳鹽勝雪,
纖手破新橙。
錦幄初溫,
獸煙不斷,
相對坐調笙。
低聲問:
向誰行宿?
城上已三更。
馬滑霜濃,
不如休去,
直是少人行。
周邦彥(1056—1121年)是生活在北宋後期的一位詞人、音樂家,詞藝造詣不亞於北宋前期的柳永,二人的性情與詞風亦頗為相似。跟柳永一樣,小周年輕時,因為生性風流,行為放浪,時常流連於秦樓楚館,地方士大夫都對他不以為然。但周邦彥才情過人,博涉百家之書,在太學讀書時,曾以一篇《汴都賦》驚豔京師。
《少年遊》是周邦彥創作的一首描繪青樓春色的豔詞。按宋人筆記的記載,這首小詞背後,還隱藏著一個很有趣的故事。
故事得從宋徽宗說起。大家都知道,宋徽宗是一個風流君王,野史甚至繪聲繪色地記錄了他微服私訪青樓,跟京城名妓李師師約會的緋色事件。《宋史·曹輔傳》收有諫官曹輔的一份奏疏,疏中說:“陛下(指宋徽宗)厭居法宮,時乘小輿,出入廛陌之中、郊坰之外,極遊樂而後反。”按《大宋宣和遺事》的記述,曹輔更是直言“易服微行,宿於某娼之家,自陛下始,貽笑萬代”。看來宋徽宗私幸李師師一事,也未必全是坊間文人的虛構。
話說政和元年(1111年)的某一日,宋徽宗又來行院見李師師,恰好李師師已經先接了客人,那客人便是時任開封府監稅官的周邦彥。周邦彥聽說宋徽宗駕到,立即就慌了。這地方哪裏是君臣見麵的場合?他想推門離開,又生怕撞見了皇帝;想推窗跳下,又沒有俠客的輕功。慌亂之下,隻好躲入李師師的床底。
徽宗進來,帶了江南進貢的橙子,送給李師師嚐嚐鮮。吃過橙子,唱過曲子,不知不覺,夜色已深,李師師說:“官家你看,天色已晚,霜濃路滑,行人稀少,不如在此歇息一宿,明日再走如何?”這兩個人打情罵俏的話,當然都傳入了床下周邦彥的耳朵裏。
周邦彥也是好事之人,居然將床底下聽到的旖旎風光寫入了這首《少年遊》,然後送給李師師。過了一段時間,宋徽宗又來造訪李師師。李師師給道君皇帝獻唱了一支新曲子,正是周邦彥填詞的《少年遊》。徽宗聽那歌詞,覺得詞中所寫場景怎麽這麽熟悉啊?便問李師師,此詞是何人所作。李師師說,是周邦彥。
徽宗心道,李師師連閨中秘事都告訴了周邦彥,可知此二人的關係是何等親密,心裏不由得醋意大發。回宮後,宋徽宗叫來宰相蔡京問:“聽說開封府監稅官周邦彥沒有完成年度征稅任務,為什麽開封府尹不將這件事報告上來?”
蔡京不明就裏,隻好回答:“待臣問個明白,再回複您。”當下蔡京令人叫來開封府尹。府尹說:“今年開封府幾個監稅官都未能完成任務,隻有周邦彥超額完成了。”蔡京說:“我看皇上的意思,就是要故意給周邦彥穿小鞋,隻好委屈周某人了。”最後,宰相以“周邦彥職事廢弛”為由,將周邦彥貶出了京城。
又隔一二日,宋徽宗複幸李師師家,卻不見李師師,便問師師去哪兒了。行院的人說,師師給周邦彥送行去了。徽宗正為趕走了情敵而高興呢,誰知意中人卻跟情敵約了會,心下自是十分不快。在行院等到華燈初上,李師師才趕回來,“愁眉淚睫,憔悴可掬”。徽宗大怒問:“你去哪裏了?”李師師坦然說:“聽說周邦彥被貶出京城,我替他餞行,略致一杯相別,不知官家來。”
宋徽宗又說:“那個周邦彥,是否又寫了新詞?”李師師說:“他剛填了一首《蘭陵王·柳》。”徽宗說:“唱一遍聽聽。”李師師當下唱道:“柳陰直,煙裏絲絲弄碧。隋堤上,曾見幾番,拂水飄綿送行色。登臨望故國,誰識京華倦客?長亭路,年去歲來,應折柔條過千尺。 閑尋舊蹤跡,又酒趁哀弦,燈照離席。梨花榆火催寒食,愁一箭風快,半篙波暖,回頭迢遞便數驛。望人在天北。 淒惻,恨堆積!漸別浦縈回,津堠岑寂。斜陽冉冉春無極。念月榭攜手,露橋聞笛。沉思前事,似夢裏,淚暗滴。”
一曲終了,宋徽宗心裏雖有醋意,卻又不得不折服於周邦彥的才情。大概也是為了討李師師歡心,便下詔將周邦彥召回,任命為“大晟樂正”,主管宮廷雅樂。看來宋徽宗盡管行事荒唐,不過畢竟不是狠毒之輩。
這一逸事記錄在宋人筆記《貴耳集》《耆舊續聞》中。按王國維考據,此事不實。因為政和元年,周邦彥已經五十多歲,官至列卿,應無冶遊之事。
南宋《浩然齋詞話》還提供了另一個版本的故事:“宣和中,李師師以能歌舞稱。時周邦彥為太學生,每遊其家。一夕值祐陵(指徽宗)臨幸,倉卒隱去。既而賦小詞,所謂‘並刀如水、吳鹽勝雪’者,蓋紀此夕事也。未幾,李被宣喚,遂歌於上前。問誰所為,則以邦彥對。於是遂與解褐,自此通顯。”在這一版本中,宋徽宗聽了李師師所唱的《少年遊》,並未吃醋,而是對周邦彥大為賞識,給他封了官職。不過王國維認為,這一記載亦失實。周邦彥在太學讀書時,為宋神宗元豐年間,此時宋徽宗還未登基呢。
但宋人在他們的筆記中,多次記錄了宋徽宗與周邦彥同會李師師的逸事。顯然在宋人看來,以宋徽宗的生性,做出那點荒唐事是完全可能的。他們記錄這個故事,目的也是為了批判宋徽宗不似人君,行為不成體統,終致亡國之禍。
宋徽宗朝有兩位名叫“邦彥”的大臣,一個是周邦彥,一個是李邦彥。周邦彥其實是有人格操守之人,蔡京當權之時,“祥瑞遝至”(其實就是人為炮製出來拍皇帝與宰相馬屁的),徽宗要求提舉大晟府的周邦彥將“祥瑞”寫入樂詞,但周邦彥以“某老矣,頗悔少作”為由,拒絕了。他寧願為舞鬟創作小詞。
至於李邦彥,也是一位才子,《宋史》稱他“美風姿,為文敏而工。然生長閭閻,習猥鄙事,應對便捷;善謳謔,能蹴鞠,每綴街市俚語為詞曲,人爭傳之”,後官至宰相。他這個人跟周邦彥一樣“遊縱無檢”,號稱“浪子宰相”。
有意思的是,周邦彥與李邦彥都是李師師家的常客。如果宋徽宗私幸李師師確有其事,那君臣同靴,也算是千古奇聞了。用《貴耳集》作者張端義的話來說:“君臣遇合於倡優下賤之家,國之安危治亂,可想而知矣!”北宋亡於宋徽宗之手,豈是無因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