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鄉在海邊,那裏幾乎每個鄉裏都有一座“天後宮”,供奉媽祖。小時候並不知曉這神祇跟那神祇到底有什麽差異,也就不覺得媽祖跟其他神靈相比,有什麽特別之處。
及長,了解到媽祖的一些掌故,知道曆史上媽祖確有其人。她出生於北宋初年福建的莆田,姓林名默。據宋人廖鵬飛《聖墩祖廟重建順濟廟記》記載,媽祖姓林,湄洲嶼人。“初,以巫祝為事,能預知人禍福”。另一本宋朝筆記《莆陽比事》也稱:“湄洲神女林氏,生而神異,能言人休咎。死,廟食焉。”可知媽祖生前是一名能預知人禍福的女巫。身故之後被莆田民間供奉為神女,又於宣和年間被宋徽宗敕封為“順濟夫人”。此後,曆代帝王對媽祖多有冊封,封號從“夫人”到“妃”再到“天妃”,最後晉升為“天後”。
不過,我少年時受魯迅雜文影響,總以為民間祭拜媽祖是“愚昧”“封建迷信”的表現,而帝王敕封媽祖則是“愚民”的伎倆。快到中年時,因為潛心研究宋朝曆史,心性沉了下來,見識與閱曆漸長,才知道媽祖信仰的出現,實在可以說是中國人開創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大航海時代的曆史見證。
在媽祖信仰出現之前,嚴格來說,中國是沒有海神信仰的。雖然中國的上古神話中也有海神,如《山海經》記:“東海之渚中,有神,人麵鳥身,珥兩青蛇,踐兩黃蛇,名曰禺(左豸右虎)。”但這些海神是否受到崇拜,華夏先民是否已形成一個海神信仰體係,很難判定。後來隨著佛教的傳入,在民間神靈譜係中也產生了四大海龍王的神祇,但海龍王與其說是海神信仰之神,倒不如說是農業社會的陸上之神。你看海龍王被賦予“行雲布雨”的神通,恰恰反映了農業社會最關心的問題: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應該說,中國社會到了宋朝,才產生了嚴格意義上的海神信仰,這一信仰的核心是祈求神靈庇護航海安全。除了莆田海神“湄洲神女”(媽祖)之外,宋朝泉州還出現過“通遠王”海神。隻不過隨著媽祖獲得越來越多的信眾崇拜,“通遠王”信仰逐漸湮沒無聞。
為什麽中國的海神信仰在時間線上產生於宋朝,在地理空間上又出現在莆田?這當然不是“上帝擲骰子”的隨機現象,而是有著深刻的曆史原因的。
宋代是中國曆史上的大航海時代,也是海上絲綢之路的時間起點。盡管我們可以將海上絲綢之路的起源追溯到更早,漢代或者唐代,但不可否認,隻有到了宋代,這條海上絲綢之路才真正繁榮起來。
宋朝比任何王朝都重視商業與海上貿易,先後在廣州、泉州、杭州、明州、密州等重要港口城市設立“市舶司”,負責抽解(抽稅)、博買部分進口商品、維護港口、發放“公憑”(貿易許可證)、禁止走私等事務。其職能相當於今日的海關。中國的海商隻要到這些機構登記,領取“公憑”,便可以販運商貨出海。
憑著遙遙領先世界的造船技術、指南針技術與豐富的航海經驗,宋朝海商將他們的商船開至南洋群島,穿過馬六甲海峽,駛入孟加拉灣,然後入印度洋,經印度洋進入阿拉伯海與波斯灣,再沿著阿拉伯半島海岸進入紅海。原來由阿拉伯商人控製航線的印度洋,在11世紀至13世紀時,已成了大宋商船的天下。
宋朝也鼓勵海商招徠番商來華貿易,當時整個大宋的海岸線,北至膠州灣,中經杭州灣和福州、漳州、泉州金三角,南至廣州灣,再到瓊州海峽,都對外開放,與西洋、南洋諸國發展商貿。朝廷還在泉州、廣州等港口城市設有番坊,供外國商人居住。又在番商集中居住的城市修建番學,供番商子弟入學讀書。數百年後英國的馬戛爾尼使團向清朝乾隆皇帝提出的通商請求,完全沒有超過宋代已經施行的開放政策。
因為開放與重商,宋朝的海上貿易非常發達;同時,又由於大海茫茫,風雲莫測,海盜出沒,航海的商人不得不祈求於神靈庇佑。虔誠的海神信仰因此應運而生。按記錄媽祖神跡的最早文獻——宋代《聖墩祖廟重建順濟廟記》的記載,宋人修建“順濟廟”(媽祖廟),便是為了感恩媽祖救難護航、祈求媽祖庇佑平安:“海寇盤亙則禱之,(媽祖)其應如響,故商舶尤借以指南,得吉卜而濟,雖怒濤洶湧,舟亦無恙。”
成書於明代的《天妃顯聖錄》也收錄了多則媽祖護航的傳說,其中一則說:北宋年間,有個叫三寶的商人,滿裝異貨,想要出海經商。起航前祈祝:“神(指媽祖)有靈,此香為證:願顯示征應,俾水道安康,大獲貲利,歸即大立規模,以答神功。”後海商“泛舟海上,或遇風濤危急,拈香仰祝,鹹昭然護庇。越三載,回航全安”。
宋代帝王敕封媽祖,也多為表彰媽祖護航之功。如宣和五年(1123年),宋徽宗賜莆田縣神女祠“順濟”匾額,“順濟”二字即庇佑航海之意。宋朝敕封媽祖的次數,至少有14次,其中8次敕封與媽祖護航有關。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朝廷對媽祖的敕封,恰恰是朝廷對於海上貿易支持度的反映。敕封次數越多,表示朝廷對海上貿易越重視;相反,如果很少敕封或幹脆不敕封,則表示朝廷不在乎海上貿易。我們來看明朝,可以確證的敕封媽祖隻有一次,即永樂年間封媽祖為“護國庇民妙靈昭應弘仁普濟天妃”。這次敕封的背景正好是鄭和下西洋,“時太監鄭和使古裏、滿剌加諸番國還,言神多感應,故有是命”。之後明廷對媽祖再無敕封之舉,盡管明朝民間的媽祖信仰更為普遍。民間信仰與官方態度的背離,實際上跟明朝不重視海上貿易、民間海上走私繁劇的社會現實是相契合的。而在清初三十五年間,朝廷厲行海禁,也未對媽祖進行過任何敕封。
從空間維度來看,媽祖信仰在莆田出現,也並非無緣無故。宋朝的泉州港,是海上絲綢之路最重要的空間起點。莆田鄰近泉州,共享湄洲灣。北宋前期,莆田縣還一度隸屬於泉州,所以說媽祖是泉州人也無不妥。泉州是宋朝的港口城市,南宋時更成為最為繁榮的第一大港,每年的海上貿易額遠超其他港口。
南宋末鹹淳年間到過泉州的意大利商人雅各,在他的手記《光明之城》中這麽描述泉州港的繁盛:“這是一個很大的港口,甚至比辛迦蘭還大,商船從中國海進入這裏……每年有幾千艘載著胡椒的巨船在這兒裝卸,此外還有大批其他國家的船隻,裝載著其他的貨物。就在我們抵達的那天,江麵上至少有15 000艘船,有的來自阿拉伯,有的來自大印度,有的來自錫蘭,有的來自小爪哇,還有的來自北方很遠的國家,如北方的韃靼,以及來自我們國家的和來自法蘭克其他王國的船隻。”有一首宋詩用“漲海聲中萬國商”來形容泉州港,並不是虛言。
鄰近泉州的莆田本身也是一個繁忙的港口城市,清代《湄洲誌》載:“宋紹興二十七年秋,莆田東五裏許有水市,諸舶所聚,曰‘白湖’。”白湖為宋朝時莆田的一大港口。在莆田,海商的足跡遍及南洋,“舟行迅速,無有艱阻,往返曾不期年,獲利百倍”。他們揚帆出洋之時,要祭拜海神,祈求保佑。南宋詩人趙師俠遊莆田,留有一首《訴衷情》小詞,其中便寫道:“茫茫雲海浩無邊,天與水相連。舳艫萬裏來往,有禱必安全。”
莆田人的媽祖信仰就是隨著海商的足跡而擴展開來的。北宋時期,媽祖信仰還隻是以湄州島的祖廟為中心,集中在湄州灣沿岸;然後沿海岸與港口傳播,到南宋時,“妃祠遍於莆,凡大墟市、小聚落有之”;南宋後期至元代,泉州、寧波、杭州、廣州乃至北方的煙台、天津等港口,都出現了媽祖廟,“神之祠不獨盛於莆,閩、廣、江、浙、淮甸皆祠也”;明初鄭和七下西洋以及明清的民間海商,更是將媽祖信仰帶到了海外諸番國,如馬六甲的青雲亭、檳城的廣福宮、吉蘭丹的興安宮,都是明清商民興建的媽祖廟。但凡中國商船所到之處,都會播下媽祖信仰的香火,從朝鮮半島到日本列島,再到南洋群島,海上絲綢之路沿線的諸多國家,都有供奉媽祖的神廟。
媽祖是中國人開辟海上絲綢之路的保護神,也是中國大航海曆史的見證人。一些西方的學者以及中國的學舌者都將人類文明區分為海洋文明(藍色文明)與內陸文明(黃色文明):“西方文化是冒險的、擴張的、開放的、鬥爭的,這一切都孕育於他們的海洋文化;而東方文化是保守的、苟安的、封閉的、忍耐的,其原因在於東方文化孕育於內陸文化。”這顯然是對華夏文明的偏見,或者幹脆說就是無知。作為一個在1 000年前就開辟了海上絲綢之路、誕生了海神信仰的民族,開放的海洋文明存在於華夏曆史與傳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