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穿越到宋朝,一天可以怎麽過
有這麽一個說法,在網絡上流布甚廣。許多人寫文章都引用了英國曆史學家湯因比的話:“如果讓我選擇,我願意生活在中國的宋朝。”但又有人考證過,這其實是以訛傳訛的說法,湯因比並未說過此話。不管他是否這麽說過,此話的廣為傳播,倒也說明了“生活在宋朝”之說確實能引發眾多共鳴,深得人心。你換成“我願生活在朱元璋時代”試試,看有多少人會響應。
事實上,不少名人都表示過“如果讓我選擇,我願意生活在中國的宋朝”,比如知名財經作家吳曉波先生。清華大學教授劉東先生也說:“我最願意去活一次的地方,無疑是在10世紀的中國汴京。對於天水一朝的文物之盛,我是那樣的心往神追。”
如果可以穿越曆史,宋朝的確是很不錯的選擇。因為宋人的生活與我們熟悉的現代生活比較接近,穿越到宋朝,你會更容易適應一些。若是穿越到其他朝代,你可能會感受到極大的不適。
比如說,如果你穿越到唐朝。別看“大唐盛世”聲名遠播,但如果真讓現代人回到唐朝,可能隨時都會受不了。別的不說,就說大唐的坊市製度與夜禁製度吧,城市中的商業區(市)與生活區(坊)是相隔離的,你居住的坊不準開設商店、市場、酒店。要是你想喝杯小酒,隻能跑到定時營業的“市”裏。入夜,坊門開始關閉,街路清場,你要是夜晚上街溜達,便屬於“犯夜”,會被抓起來打屁屁的。
唐朝還保留著中世紀式的良賤製度,你穿越過去,若是成為大唐的貴族與自由民也就罷了,萬一成了貴族家的奴婢,那便沒有法律地位,沒有國民身份,是主家的私有財產,主人可以牽著你到市場上賣掉。
再比如說,你要是穿越到明朝,特別是明初,恐怕也會非常不適應。明朝恢複了唐朝時的嚴厲夜禁製度,按《大明律》的規定:“凡京城夜禁,一更三點,鍾聲已靜之後,五更三點,鍾聲未動之前,犯者笞三十。二更、三更、四更,犯者笞五十。外郡城鎮各減一等。”你如果是宅男,倒也無所謂;若是習慣過夜生活的夜貓子,就很難受了。
明朝政府還不允許居民自由外出,農民的活動範圍被限製在一裏之內,必須“朝出暮入,作息之道互知”;你若想出一趟遠門,必須先向戶籍所在地的官府申辦“介紹信”,當時叫“路引”。法律規定:“凡軍民人等往來,但出百裏者,即驗文引。凡軍民無文引,及內官、內使來曆不明、有藏匿寺廟者,必須擒拿送官。仍許諸人告首,得實者賞,縱容者同罪。”洪武年間,曾有一名居民,因祖母病重,急著遠出求醫,來不及申請路引就上路,結果被巡查的官兵抓住,送“法司論罪”。
《清明上河圖》中的商隊進出城場景
如果你穿越到宋朝,情況就不一樣了。宋朝時,坊市製已經瓦解,夜禁也鬆弛下來,街市上到處都是商鋪,城市的夜生活非常豐富。出遠門也不需要開具路引,遷徙自由;隻有進出要塞的關禁時,才需要辦理“公憑”(通行證)。良賤製度在宋朝也趨於解體,除了少數官妓之外,所有的國民都是法律意義上的自由民,具有平等的法律身份。
因此,你若是想穿越,我建議你還是首選宋朝。那麽,假設你穿越到公元11世紀的北宋東京,或者12世紀的南宋杭州,你該如何安排一天24小時的生活呢?
清晨·報曉
當你穿越到宋朝城市,首先需要有一個棲身之所。這個問題容易解決,對於一名生活在宋朝的人來說,外出經商、旅遊、趕考,不用太擔心會露宿街頭或野外,因為宋朝的旅店業很是發達,“州府縣鎮,驛舍亭鋪相望於道,以待賓客”。隻要你有錢,就不愁找不到舒適的賓館、旅館、民宿(今天出土的宋錢非常多,你大可攜帶一麻袋穿越回去)。
繁華的京城自然是客店如雲。《東京夢華錄》說開封的汴河大街,“街西保康門瓦子,東去沿城皆客店,南方官員商賈兵級,皆於此安泊”“以東向南曰第三條甜水巷,以東熙熙樓客店,都下著數”;《武林舊事》亦載,杭州“三橋等處,客邸最盛”。你展開《清明上河圖》,在“孫羊正店”的斜對麵,可以找到一塊招牌,上書“久住王員外家”。這是京師一位王姓員外開設的民宿。宋朝客店的住宿費也不算貴。一般的民宿,住一晚大概收50文錢,以購買力折算成人民幣,大約二三十元。
《清明上河圖》(局部)
按照宋朝官府頒發給客店的管理條例,如果你是秀才,可以優先入住上等客房。如果你是商人,店家有義務向你告諭:“先赴務印稅訖,方得出賣”,“止可令係籍有牌子牙人交易”。即提醒客商:第一,不要忘記繳稅;第二,交易請找有牌照的牙人。
如果你在穿越的過程中不小心著了涼,或者因為水土不服,不幸病倒於宋朝的客店,也不用太擔心。因為宋朝官府對於客店的管理條例中,有一條是這麽規定的:“客旅不安,不得起遣。仰立便告報耆壯,喚就近醫人看理,限當日內具病狀申縣照會。”意思是說,店家如發現住店的客人生病,不得借故趕他離店,而是要告訴當地“耆壯”(民間基層組織的首領),就近請大夫給他看病,並在當日報告縣衙。如果病人身上沒有帶錢,這筆醫藥費將由官府來支付。
在客店安頓下來之後,你就可以洗個澡、吃頓飯,然後美美地睡上一覺了。第二天清晨,你會在響亮的報曉聲中醒來。報曉的通常是城市寺院的僧人,北宋的開封,“每日交五更,諸寺院行者打鐵牌子或木魚,循門報曉,亦各分地方,日間求化(化緣)。諸趨朝入市之人,聞此而起”。南宋的杭州也一樣,“每日交四更,諸山寺觀已鳴鍾,庵舍行者頭陀,打鐵板兒或木魚兒沿街報曉,各分地方”。聽到清脆的鐵板兒聲響,你便知道天快亮了,可以起床洗漱了。
這些報曉的僧人,在報曉的同時還兼報天氣:“若晴則曰‘天色晴明’,或報‘大參’,或報‘四參’,或報‘常朝’,或言‘後殿坐’;陰則曰‘天色陰晦’;雨則言‘雨’。”這樣,你躺在客店的被窩裏,不用起床開窗,便可以知道外麵的天氣如何。
這樣的報曉,有點像現代社會的天氣預報服務。古代科技不發達,無法準確預測天氣,不然的話,出現名副其實的天氣預報服務也是毫不奇怪的。事實上,南宋杭州的市民生活,已經有點離不開報曉僧人的“天氣早報”了。為什麽呢?“蓋報令諸百官聽公上番虞候、上名衙兵等人,及諸司上番人知之,趕趁往諸處服役耳。”當值的公務員需要知道天氣如何,好早做準備;一般市民也可以根據天氣情況,安排日程。大概正因為“天氣預報”對於都城市民生活的重要性,所以報曉者“雖風雨霜雪,不敢缺此”。
在這報曉聲中,整個城市也從沉睡中醒來,宋朝都城的早市開始喧嘩起來。東京開封,“諸門橋市井已開”;生肉作坊已宰殺好豬羊,“每人擔豬羊及車子上市,動即百數”;入城賣麥麵的農民,“用太平車或驢馬馱之,從城外守門入城貨賣,至天明不絕”;飯店“多點燈燭沽賣,每分不過二十文,並粥飯點心。亦間或有賣洗麵水,煎點湯茶藥者,直至天明”。
臨安杭州,“禦街鋪店聞鍾而起,賣早市點心,如煎白腸、羊鵝事件、糕、粥、血髒羹、羊血、粉羹之類”;還有“賣燒餅、蒸餅、糍糕、雪糕等點心者,以趕早市,直至飯前方罷”;“早市供膳諸色物件甚多,不能盡舉,自內後門至觀橋下,大街小巷,在在有之,有論晴雨霜雪皆然也”。
洗漱完畢(請記得刷牙哦,宋朝市民已有刷牙的習慣了,市場上也出現了販賣牙刷的鋪子),吃過早點之後,你還可以買一份新聞報紙,了解一下最近幾天的朝野時政消息。——你沒有聽錯,大約從北宋末開始,東京市場上已經出現了商品化的報紙,叫作“小報”“新聞”。《靖康要錄》載,“(開封)淩晨有賣朝報者”。這裏的“朝報”並不是官方出版的邸報,因為邸報是免費發給各官府的報紙,不會進入市場。報販子叫賣的“朝報”實際上應該是民間雕印與發行的“小報”,隻不過假托“朝報”之名而已。南宋時,杭州還設有專門的報攤,《西湖老人繁勝錄》與《武林舊事》記錄的杭州各類小本買賣中,都有“賣朝報”一項。
宋朝小報刊載的內容,多為“內探、省探、衙探”(爆料人)提供的時政消息,包括“撰造之命令,妄傳之事端,朝廷之差除,台諫百官之章奏”,還有“意見之撰造”,相當於今日的報紙評論。由於民間小報反應迅速,“朝報未報之事,或是官員陳乞未曾施行之事,先傳於外”。“人情喜新而好奇,皆以小報為先,而以朝報為常。”小報似未取得合法出版的資質,但宋朝城市的早市上,很容易買到小報。
上午·遊園
如果遇上春季,天氣又不錯,我建議你上午先在京城的園林遊玩一番。每年元宵節過後,東京汴梁城的市民都有遊園探春的習慣:“上元收燈畢,都人爭先出城探春,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園圃,百裏之內,並無閑地,並縱遊人賞玩。”你可以到哪些園林賞玩呢?《東京夢華錄》給你提供了一份園林名單:玉津園、學方池亭榭、一丈佛園子、王太尉園、孟景初園、快活林、麥家園、王家園、東禦苑、李駙馬園、金明池、宴賓樓、集賢樓、蓮花樓、下鬆園、王太宰園、蔡太師園、養種園、梁園、童太師園、庶人園,等等。
南宋臨安的市民同樣保留著“探春”的習俗,“仲春十五日為花朝節,浙間風俗,以為春序正中,百花爭放之時,最堪遊賞。都人皆往錢塘門外玉壺、古柳林、楊府、雲洞,錢湖門外慶樂、小湖等園,嘉會門外包家山王保生、張太尉等園,玩賞奇花異木。最是包家山桃花盛開渾如錦幛,極為可愛”,包家山上“皆植桃花,都人春時遊者無數,為城南之勝境也”。
我提醒你,這些宋朝的城市園林,不管是私人園林、寺觀園林,還是皇家園林,這個季節都是對市民開放的。在宋朝,開放私家園林是一種社會習俗,定期開放皇家林苑則是一項朝廷製度。《汴京遺跡誌》記錄說:“梁園、芳林園、玉津園、下鬆園、藥朵園、養種園、一丈佛園、馬季良園、景初園、奉靈園、靈禧園、同樂園,以上諸園,皆宋時都人遊賞之所。”列出的園林,多數為北宋開封的皇家林苑,都向公眾開放,任士庶遊賞。比如說,同樂園,據後來金人的回憶,“南京(即宋之開封)同樂園,故宋龍德宮徽宗所修。其間樓觀花石甚盛,每春三月花發,及五六月荷花開,官縱百姓觀”。
在京城,你想出門遊玩,交通也極便利。我們今日出個門,通常站在街邊手一招,一輛出租車就停下來了。如果你在宋朝的話,則可以租馬或者租馬車,套用今日“出租車”的說法,不妨將這種用於出租的馬稱為“出租馬”。《東京夢華錄》說,“尋常出街市幹事,稍似路遠倦行,逐坊巷橋市,自有假賃鞍馬者,不過百錢”。開封的市民出個門,路程稍微遠一點,都會租馬代步。這也說明了東京城內出租腳力的服務業應該是比較發達的,租匹馬還是挺方便的。即使是夜晚的二更時分,市間也有馬出租。
順便我再友情提醒一回:如果你穿越到北宋的東京,出行盡量不要乘坐轎子。因為北宋時,男人乘轎是一件並不怎麽體麵的事情,北宋的士大夫都不太喜歡乘坐轎子。朱熹說:“南渡以前,士大夫皆不甚用轎,如王荊公(王安石)、伊川(程頤)皆雲,‘不以人代畜’。朝士皆乘馬。或有老病,朝廷賜令乘轎,猶力辭後受。自南渡後至今,則無人不乘轎矣。”北宋士人之所以不願意用轎,是因為他們認為,轎子“以人代畜”,乃是對人的尊嚴的侮辱。他們不允許自己將他人當成牲口來使用。後來宋室南渡,乘轎之風才漸漸盛行開來,原因可能是南宋的馬匹太稀缺了。
如果你不認識路,那也不要緊,可以請導遊。導遊作為一種職業,最早可能就出現在宋代。南宋臨安府有一群靠導遊為業的市民,叫“閑人”,“能文、知書、寫字、善音樂,今則百藝不通,專精陪侍涉富豪子弟郎君,遊宴執役”,“專為探聽妓家賓客,趕趁唱喏,買物供過,及遊湖酒樓飲宴所在,以獻香送歡為由,乞覓贍家財”。他們陪富家子弟“遊宴執役”、替雇主打探遊湖酒樓飲宴所在,以此“乞覓贍家財”。宋朝京城還有一個叫“四司六局”的服務機構,也提供類似導遊的服務,“欲就名園異館、寺觀亭台,或湖舫會賓,但指揮局分,立可辦集,皆能如儀”。
當然,請導遊需要花費一筆錢。如果你想節省一點,也可以自己買一份旅遊地圖。宋人將地圖叫“地經”“裏程圖”。杭州的白塔橋,就有向遊人兜售地圖的商店:“驛路有白塔橋,印賣朝京裏程圖。士大夫往臨安,必買以披閱。”有一首南宋題壁詩寫道:“白塔橋邊賣地經,長亭短驛甚分明。如何隻說臨安路,不較中原有幾程。”這首詩有諷刺南宋人歌舞升平、不思進取的意思,不過詩中透露了一個信息:宋朝的“地經”,確實已經比較接近旅遊地圖了,圖上標注有臨安的道路、裏程和可供歇腳的旅店等,遊客“按圖索景”,很是方便。
中午·飲食
在園林景點玩了半天,你應該有點累了,肚子也餓了吧。找家酒店、飯店歇息一下吧,喝點酒,吃個飯。
宋朝是美食的黃金時代,今天任何一名廚師必須掌握的烹、燒、烤、炒、爆、溜、煮、燉、鹵、蒸、臘等烹飪技術,正是在宋朝成熟起來的。因為宋代時,食物開始豐盛起來,人們有了更閑適的時間、更從容的心思來琢磨飲食,研究烹飪之道。北宋東京則是美食的天堂,有人統計過,《東京夢華錄》共提到了一百多家店鋪,其中酒樓和各種飲食店占了半數以上。《清明上河圖》描繪了一百餘棟樓宇房屋,其中可以明確認出是經營餐飲業的店鋪有四五十棟,也差不多接近半數。所以,如果你穿越到北宋開封,不用操心吃的問題。
如果你身上的鈔票足夠多(在北宋後期,開封府已有錢引、會子等官私發行的紙鈔流通,你出門可以不用帶著笨重的銅錢),不妨尋個“高大上”的飯店酒樓吃喝。東京城裏的豪華酒店都有很搶眼的裝飾性廣告,“其門首,以枋木及花樣遝結縛如山棚,上掛半邊豬羊,一帶近裏門麵窗牖,皆朱綠五彩裝飾,謂之‘歡門’。每店各有廳院,東西廊廡,稱呼坐次”。如果你走在東京的大街上,抬頭望見高聳的彩樓歡門,那八成就是酒樓飯店了。
如果有機會,請一定要到樊樓見識一番大宋京城的繁華。“乃京師酒肆之甲,飲徒常千餘人”,樊樓一天可接待一千多名客人,非常豪華。樊樓也是東京的地標性建築,“三層相高,五樓相向,各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珠簾繡額,燈燭晃耀”。因為樊樓太高,所以登上頂樓,便可以“下視禁中”,看到皇宮之內。
你一進酒樓飯店,馬上就有人招呼座位、寫菜,想吃什麽,請隨便點:“客坐,則一人執箸紙,遍問坐客。都人侈縱,百端呼索,或熱或冷,或溫或整,或絕冷、精澆、膘澆之類,人人索喚不同。”這些飯店的菜品非常豐富,“角炙腰子、鵝鴨排蒸、荔枝腰子、還元腰子、燒臆子、入爐細項、蓮花鴨簽、酒炙肚胘、虛汁垂絲羊頭、入爐羊、羊頭簽、鵝鴨簽、雞簽、盤兔、炒兔、蔥潑兔、假野狐、金絲肚羹、石肚羹、假炙獐、煎鵪子、生炒肺、炒蛤蜊、炒蟹、炸蟹、洗手蟹之類(這份菜譜,其實我還未抄完),不許一味有缺”。點菜後,很快就會上菜,“須臾,行菜者左手杈三碗、右臂自手至肩馱疊約二十碗,散下盡合各人呼索,不容差錯”。
飯店的服務也很周到,簡直將顧客當上帝看待:“凡下酒羹湯,任意索喚,雖十客各欲一味,亦自不妨。”飯店夥計若是服務不周,被客人投訴,則會受到店老板的叱責,或者被扣工資、炒魷魚,“一有差錯,坐客白之主人,必加叱罵,或罰工價,甚者逐之”。高級的酒樓都使用珍貴的銀器,“每樓各分小閣十餘,酒器悉用銀,以競華侈”“雖一人獨飲,碗遂亦用銀盂之類”,給你一種非常尊貴的消費體驗。你還可以叫來歌妓彈唱佐酒,宋朝的大酒樓,通常都有陪酒的美豔歌妓:“向晚燈燭熒煌,上下相照,濃妝妓女數百,聚於主廊槏麵上,以待酒客呼喚,望之宛若神仙。”
不過,這裏我要提醒,宋朝的飯店有一慣例。正式上菜之前,會先上幾道“看菜”:“酒未至,則先設看菜數碟,及舉杯則又換細菜,如此屢易,愈出愈奇。”這“看菜”隻供你觀賞,隻許看不許吃,大概是為了展示本店大廚的手藝吧。你要是對“看菜”動筷子,會被當成鄉下人,被取笑“沒見過世麵”。
酒樓飯店當然會供應各個品牌的美酒佳釀,如樊樓有“眉壽酒”與“和旨酒”,時樓有“碧光酒”,和樂樓有“瓊漿酒”,遇仙樓有“玉液酒”,中山園子店有“千日春”,高陽店有“流霞酒”“清風酒”“玉髓酒”,薑宅園子正店有“羊羔酒”,梁宅園子正店有“美祿酒”,楊皇後園子正店有“法清酒”……宋代可能已有了蒸餾酒的工藝,但高度白酒尚不多見。這些酒大致都是低度的糯米酒與果酒,請放心飲。
如果你不喝酒,叫杯飲料也是可以的。宋代的飲料叫“湯”“熟水”。“熟水”相當於今日的廣式涼茶,湯品則相當於今天的果汁飲料。宋朝筆記《事林廣記》收錄有製作果汁飲料的湯方:先將花果鹽醃,曬幹,烘焙,碾成細粉,然後裝入器皿密封儲存。招待客人時,再取出若幹衝泡成飲料,有點像今日的速溶咖啡。如果在炎熱的夏天,你還可以吃到爽口的冰鎮冷飲。《東京夢華錄》說,六月時節,巷陌路口、橋門市進都有人叫賣“甘草冰雪涼水、荔枝膏”,“皆用青布傘,當街列床凳堆垛。冰雪惟舊宋門外兩家最盛,悉用銀器”。這“甘草冰雪涼水”就是冰鎮冷飲。
今人習慣在餐後享用幾片水果。在宋朝高級酒樓的餐桌上,水果也是必備的,“凡酒店中不問何人,止兩人對坐飲酒,亦須用注碗一副,盤盞兩副,果菜碟各五片,水菜碗三五隻”,“其果子菜蔬,無非精潔”。一般的飯店也都有水果供應。宋人夏天吃水果,還講究用冰鎮:“房青子碧甘剝鮮,藕白條翠冰堆盆。嚼之清泠醒醉魂,猶可招邀慰文園。”
這麽精致的宋朝飲食及服務,一定可以滿足你吃貨的心。
下午·休閑
下午的日程安排,我建議休閑一些。你可以在京城的茶坊喝喝下午茶,信步逛逛街。
宋時的城市,滿大街都是茶坊、茶肆,就像今天城市中幾乎每一個熱鬧處都會有咖啡廳一樣。東京的朱雀門外,“以南東西兩教坊,餘皆居民或茶坊,街心市井,至夜尤盛”;在舊曹門街,“北山子茶坊,內有仙洞、仙橋,仕女往往夜遊,吃茶於彼”。在杭州,“坊巷橋道,院落縱橫”,“處處各有茶坊、酒肆”。我給你抄一串杭州茶坊的名字吧:潘節幹茶坊、俞七郎茶坊、朱骷髏茶坊、郭四郎茶坊、張七相幹茶坊、黃尖嘴蹴球茶坊、一窟鬼茶坊、車兒茶肆、蔣檢閱茶肆。光看這些個性十足的茶坊招牌,你就會忍不住要進去坐坐吧?
有些茶坊還會邀請藝人獻藝,以招徠顧客,如黃尖嘴蹴球茶坊內應該就有足球表演。又如洪邁在《夷堅誌》中記載,乾道年間,宋人呂德卿偕其友前往杭州,“嘉會門外茶肆中坐,見幅紙用緋貼,尾雲:‘今晚講說《漢書》’”。這家茶坊不但有說書節目,還張貼出了節目預告。就像今天的酒吧不是也會邀請歌手駐唱嘛!
在茶坊消磨一段休閑時光後,到東京的大相國寺逛逛也很有意思。大相國寺是出家人的寺院,“每月五次開放萬姓交易”,又是東京城最大的商業交易中心,“中庭兩廡可容萬人,凡商旅交易,皆萃其中,四方趨京師以貨物求售、轉售他物者,必由於此”。
幾乎什麽東西都可以在大相國寺買到。不過作為一名穿越者,你應該去大相國寺“淘寶”。因此,你可以先到近佛殿,那裏主要銷售“趙文秀筆及潘穀墨”等,是個文化市場;“殿後資聖門前,皆書籍、玩好、圖畫及諸路罷任官員土物、香藥之類”,也是文化市場。你可以淘到珍貴的書畫及金石文物。
在這裏,你也可能會遇到李清照與趙明誠夫婦。李、趙結婚後,小兩口經常跑到大相國寺“淘寶”,樂而忘返。這段美好的時光成了李清照一生中最難忘的記憶,她後來寫文章回憶說:“餘建中辛巳,始歸趙氏。時先君作禮部員外郎,丞相時作禮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學作學生。趙、李族寒,素貧儉。每朔望謁告出,質衣,取半千錢,步入相國寺,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後二年,出仕宦,便有飯蔬衣練、窮遐方絕域、盡天下古文奇字之誌。”
最後再悄悄告訴你:大相國寺僧人的廚藝也非常高超,“每遇齋會,凡飲食茶果,動使器皿,雖三五百分,莫不咄嗟而辦”。大相國寺內還開有飯店,有一位叫作惠明的和尚,廚藝尤其高明,擅長燒豬肉,以至得了一個“燒豬院”的花名。到了大相國寺,可別忘記嚐嚐惠明和尚的燒豬肉手藝。
這麽從容地接納世俗生活、充滿人間煙火氣息的寺院,你怎能不去瞧瞧?
夜晚·逛夜市
夜幕四合,吃過晚餐之後(對了,尋常百姓一日三餐的飲食習慣,也是從宋朝開始形成的。宋朝之前,人們一日隻吃兩餐),宋朝城市的夜生活就開始了。
夜生活,並不是任何一個時代都有的。在夜禁製度森嚴的盛唐,普通市民就幾乎沒有夜生活。入夜之後,都是早早關燈,睡覺。直至到了宋代,夜禁之製被突破,城市中才徹夜燈火通明,笙歌不停。可以這麽說,中國社會的繁華夜生活是從北宋開始的。
宋朝前期還保留著夜禁製度,不過禁夜的時間已經大大縮短了。唐朝的夜禁時間是從“晝漏盡”,擊鼓六百下之後開始的,即一入夜就開始禁行人,至次日“五更三籌”結束。換算成現在的時間單位,大約從晚上7點至第二天淩晨4點為夜禁時段。宋初將夜禁的起始點推後到“三鼓”,約夜晚11點。那宋初的夜禁時間又結束於何時呢?從天禧元年(1017年)東京的官營賣炭場“以五鼓開場”可推知,開封的夜禁結束於五更,即淩晨3點左右。換言之,唐代的夜禁時間為9個小時,北宋初的夜禁時間隻有4個小時。
北宋後期至南宋時期,即使夜禁製度仍然保留,也已鬆弛下來,甚至名存實亡。市民的夜生活不再受限製,城市出現了繁華的夜市。你如果在東京,便會看到,“夜市直至三更盡,才五更又複開張。如耍鬧去處,通曉不絕”。京城有一條馬行街,由於徹夜燃燒燭油,熏得整條街巷連蚊子都不見一隻:“天下苦蚊蚋,都城獨馬行街無蚊蚋。馬行街者,京師夜市酒樓極繁盛處也。蚊蚋惡油,而馬行人物嘈雜,燈光照天,每至四鼓罷,故永絕蚊蚋。”
你如果在杭州,也會發現“杭域大街,買賣晝夜不絕,夜交三四鼓,遊人始稀;五鼓鍾鳴,賣早市者又開店矣”。早市從淩晨五更開始,持續到深夜,“夜市除大內前外,諸處亦然,唯中瓦前最勝,撲賣奇巧器皿百色物件,與日間無異。其餘坊巷市井,買賣關撲(賭博),酒樓歌館,直至四鼓後方靜,而五鼓朝馬將動,其有趁買早市者,複起開門。無論四時皆然”。
你逛街走累了,可以找個地方坐下來,吃點美食,喝碗飲料。除了晝夜迎客的酒樓茶坊,宋朝夜市上還有各種飲食小攤,叫賣各色美食:“夜市於大街有車擔設浮鋪,點茶湯以便遊觀之人”;“又有沿街頭盤叫賣薑豉、膘皮(左月右葉)子、炙椒、酸(左犭右巴)兒、羊脂韭餅、糟羊蹄、糟蟹,又有擔架子賣香辣罐肺、香辣素粉羹、臘肉、細粉科頭、薑蝦……”;“最是大街一兩處麵食店及市西坊西食麵店,通宵買賣,交曉不絕。緣金吾(古時負責宵禁的官員)不禁,公私營幹,夜食於此故也”;“冬月雖大雨雪,亦有夜市盤賣”。
到瓦舍勾欄中觀看表演,也是你度過一個愉快夜晚的好選擇。瓦舍勾欄,是宋朝城市的娛樂中心。瓦舍之內,設有勾欄、樂棚,東京城內規模最大的瓦舍,內設“大小勾欄五十餘座”,而最大的勾欄“象棚”,居然可容數千人。勾欄中日夜表演雜劇、滑稽戲、講史、歌舞、傀儡戲、皮影戲、魔術、雜技、蹴鞠、相撲等娛樂節目,“夜點紅紗梔子燈,鼓樂歌笑至三更乃罷”。北宋後期名動一時的藝人如丁仙現(比劉德華還紅的演員)、張七聖(比劉謙還紅的魔術師)等,也會到東京的瓦舍演出,相當於今天的大明星“走穴”。
瓦舍中不獨有各種文娛表演,“又多有貨藥、賣卦、喝故衣(叫賣舊衣服)、探博(賭博)、飲食、剃剪紙畫、令曲之類”,煞是熱鬧。不管冬夏,無論風雨,瓦舍勾欄天天都有演出,有小買賣,“不以風雨寒暑,諸棚看人,日日如是”。
到瓦舍勾欄看表演,你需要掏一點錢,因為瓦舍勾欄的節目都是商業性演出,是要收費的。收費分兩種方式:一種方式是收門票,先購票再進入勾欄觀看節目。元曲《耍孩兒·莊家不識勾欄》就提到了勾欄的門票製:“要了二百錢放過聽咱,入得門上個木坡。”另一種收費方式是免費入場,但在表演之前會有專人向現場觀眾“討賞錢”。徐渭《南詞敘錄》記載說,“宋人凡句(勾)欄未出,一老者先出,誇說大意,以求賞”。為了招徠觀眾,勾欄還會張掛“招子”,寫明演員名字與獻演節目,跟今日劇院貼海報做廣告沒有什麽區別。
待到瓦舍勾欄歇息,應該是深夜三更了。你該叫一匹“出租馬”,回客店休息了。回去的路上,你可以思量思量:宋朝的城市生活,是不是值得你繼續逗留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