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遇上長假,或者有了閑暇,你可能會首選出門旅遊去。這是今天許多人的生活方式。宋朝人也喜歡出遊。宋朝之前,旅遊隻是一小部分人的需要,到了宋朝,隨著市民社會的形成,旅遊成了尋常市民的時尚。有四個地方,是兩宋時期最熱鬧的旅遊勝地,如果你穿越到宋朝,這四個地方是必須要去體驗體驗的。否則你就白穿越了。
一、開封:金明池觀水戲
金明池是北宋的皇家林苑,位於東京順天門外。此處皇家林苑是對外開放的,每年的三月初一至四月初八,都會準時“開池”,任士庶遊玩。你若穿越到宋朝,一定要去皇家園林金明池玩玩。
北宋畫家張擇端繪製的《金明池爭標圖》
而遊金明池,一定要看水戲表演,包括水戰、諸師百戲、水傀儡、水秋千、龍舟奪標賽。水戰類似於水上軍事演習,生活於北宋末、南宋初的士人袁褧回憶說:“餘少從家大夫觀金明池水戰,見船舫回旋,戈甲照耀,為之目動心駭。”諸師百戲則是水師士兵表演的雜技與競技節目,“如大旗、獅豹、掉刀、蠻牌、神鬼、雜劇之類”。
“水傀儡”是水上木偶戲。宋代的木偶戲技術非常高明,藝人可以控製木偶在池上劃船、釣魚、踢球、舞蹈。《東京夢華錄》中描述:“有一小船,上結小彩樓,下有三小門,如傀儡棚,正對水中……彩棚中門開,出小木偶人,小船子上有一白衣人垂釣,後有小童舉棹劃船,遼繞數回,作語,樂作,釣出活小魚一枚,又作樂,小船入棚。繼有木偶築球舞旋之類,亦各念致語,唱和,樂作而已。”
“水秋千”有點像今天的花樣跳水:“又有兩畫船,上立秋千,船尾百戲人上竿,左右軍院虞候監教,鼓笛相和。又一人上蹴秋千,將平架,筋鬥擲身入水。”
最精彩的是龍舟爭標賽。由小龍船二十隻、虎頭船十隻、飛魚船二隻、鰍魚船二隻展開花色表演與奪標競賽:“所謂小龍列於水殿前,東西相向;虎頭、飛魚等船,布在其後,如兩陣之勢。須臾,水殿前水棚上一軍校以紅旗招之,龍船各鳴鑼鼓出陣,劃棹旋轉,共為圓陣,謂之‘旋羅’。水殿前又以旗招之,其船分而為二,各圓陣,謂之‘海眼’。又以旗招之,兩隊船相交互,謂之‘交頭’。又以旗招之,則諸船皆列五殿之東麵,對水殿排成行列,則有小舟一軍校執一竿,上掛以錦彩銀碗類,謂之‘標竿’,插在近殿水中。又見旗招之,則兩行舟鳴鼓並進,捷者得標,則山呼拜舞。”
還有一種大龍船,“約長三四十丈,闊三四丈,頭尾鱗鬣,皆雕鏤金飾”,上有亭台樓閣,“設禦座龍水屏風”,“龍頭上人舞旗,左右水棚,排列六槳,宛若飛騰”。皇帝坐在大龍舟上,加入水戲表演。許多宋朝市民到金明池,就是為了看大龍舟:“每遇大龍船出,及禦馬上池,則遊人增倍矣。”如果你在金明池遊覽,說不定也有機會一睹宋朝天子的真容。
二、成都:月月宴飲遊樂
大家都知道,成都人講求生活之閑適,喜宴遊玩樂。這種風氣由來已久,元代《歲華紀麗譜》載:“(宋時)成都遊賞之盛,甲於西蜀。蓋地大物繁,而俗好娛樂。”別的地方,旅遊潮通常都是季節性的,隻有成都人一年四季都在找理由出門遊玩。《歲華紀麗譜》收錄有宋朝成都人從正月初一到冬至日的“遊樂路線圖”:
正月元日,“郡人曉持小彩幡,遊安福寺塔”;五日,遊蠶市,門外張宴;上元節,“放燈三夜,自是歲以為常,十四、十五、十六三日,皆早宴大慈寺,晚宴五門樓,甲夜觀山棚變燈”。
二月二日,踏青節,“郡人遊賞,散在四郊”。太守又組織“大遊江”活動,“士女駢集,觀者如堵”。
南宋畫家(佚名)繪製的《湖亭遊覽圖》
三月三日,遊覽學射山;寒食節前後,官府開放郡圃“西樓亭榭,俾士庶遊觀”。
四月十九日,“至百花潭,觀水嬉競渡。官舫民船,乘流上下。或幕帟水濱,以事遊賞,最為出郊之勝”。
六月,初伏、中伏、末伏之日,“會府縣官,皆就江瀆廟設廳”,“早宴罷,泛舟池中,複出就廳晚宴。觀者臨池張飲,盡日為樂”。
七月七日,“晚宴大慈寺設廳,暮登寺門樓,觀錦江夜市,乞巧之物皆備焉”。
八月十五日,“中秋玩月。舊宴於西樓,望月於錦亭,今宴於大慈寺”。
九月九日,遊藥市,“官為幕帟棚屋,以事遊觀”。
冬至節,“宴於大慈寺。後一日,早宴金繩寺,晚宴大慈寺”。
一位宋朝文人也記錄了成都人傾城出遊浣花溪的盛況:“成都之俗,以遊樂相尚,而浣花為特盛。每歲孟夏十有九日,都人士女,麗服靚妝,南出錦官門,稍折而東,行十裏入梵安寺,羅拜冀國夫人祠下,退遊杜子美故宅,遂泛舟浣花溪之百花潭,因名‘其遊與其日’。凡為是遊者,架舟如屋,飾彩繪,連檣銜尾,**漾波間,簫鼓弦歌,喧鬧而作。其不能具舟者,依岸結棚,上下數裏,以閱舟之往來。成都之人,於他遊觀或不能皆出,至浣花則傾城皆往,裏巷闐然。自旁郡觀者,雖負販芻蕘之人,至相與稱貸,易資為一飽之具,以從事窮日之遊。府尹亦為之至潭上置酒高會,設水戲競渡,盡眾人之樂而後返。”這樣的旅遊熱情,恐怕除了宋朝的成都,再找不出第二處了。
成都每個月都有大型集市:正月燈市,二月花市,三月蠶市,四月錦市,五月扇市,六月香市,七月寶市,八月桂市,九月藥市,十月酒市,十一月梅市,十二月桃符市。這些定期的集市,實際上也演變成市民出遊玩樂的狂歡節。比如三月蠶市,一位宋朝詩人寫道:“成都好,蠶市趁遨遊。夜放笙歌喧紫陌,春邀燈火上紅樓,車馬溢瀛洲。 人散後,繭館喜綢繆。柳葉已繞煙黛細,桑條何似玉纖柔。立馬看風流。”你看,分明就是一個“蠶絲文化旅遊節”嘛。
成都人愛遊玩,這一生活方式還受到官府的支持與鼓勵。宋真宗時,曾有一名好事的官員上書皇帝,稱“川、峽每春,州縣聚遊人貨藥,謂之藥市,望令禁止之”。宋真宗說:“遠方各從其俗,不可禁也。”不但不禁,成都的官府還定期組織市民遊樂,並為市民的出遊提供各種便利:“凡太守歲時宴集,騎從雜遝,車服鮮華,倡優鼓吹,出入擁導,四方奇技,幻怪百變,序進於前,以從民樂。歲率有期,謂之故事。”每年春天,開放衙署園林,讓百姓觀賞,並在藥市設置幕簾棚屋,供人觀賞遊覽。
如果你穿越到宋朝,一定要去蜀地,看看成都人是怎麽玩轉一年四季十二個月的。
三、洛陽:遊名園賞名花
西京洛陽你也不應該錯過。宋朝的洛陽,有兩大名物最為出眾:一是名園,一是牡丹。
宋人說,“洛陽古帝都,其人習於漢唐衣冠之遺俗,居家治園池,築台榭,植草木,以為歲時遊觀之好”,“貴家巨室園囿亭觀之盛,實甲天下”。那麽,洛陽到底有多少家園林呢?李格非(他是李清照的父親)在他的《書洛陽名園記後》提到,“方唐貞觀、開元之間,公卿貴戚開館列第於東都者,號千有餘邸”。唐時洛陽的園林多達千餘家,後多數毀於五代戰火,北宋時有所修複,名園仍數以百計。曾在洛陽小住過的宋人周敘自述說:“甲第名園百,未遊其十數;奇花異卉十,未睹其四五。”
李格非的《洛陽名園記》記述了19處名園:富鄭公園、董氏西園、董氏東園、環溪、劉氏園、叢春園、天王院花園子、歸仁園、苖帥園、趙韓王園、李氏仁豐園、鬆島、東園、紫金台張氏園、水北胡氏園、大字寺園、獨樂園、湖園、呂文穆園。這些洛陽名園基本上都是私家園林。不過,宋代的私家園林有一個慣例:長年或定期向外人開放。開放期間,任何人都可以進入遊賞:“都人士女載酒爭出,擇園亭勝地,上下池台間引滿歌呼,不複問其主人。抵暮遊花市,以筠籠賣花,雖貧者亦戴花飲酒相樂。”所以,你不用擔心會被主人趕出私家園林。
這些私家園林一般也不收門票。如果你覺得白遊白玩有點不好意思,當然也可以給看門的看園子一點茶湯錢,不論多少,隨喜。司馬光在洛陽有一處園林,取名“獨樂園”,其實不如叫“眾樂園”,因為這個園林也是對公眾開放的。獨樂園的看園子叫呂直,“性愚而鯁”。“夏月遊人入園,微有所得”,積至十貫時,呂直便拿著這筆錢去見司馬光。因為按洛陽例規,看園子所得茶湯錢,閉園日要與主人平分。但司馬光堅決不要錢。過了一段時間,司馬光在園中見到一個新修建的井亭,問看園子,才知道他用那十貫錢修了一個亭子。
在洛陽,除了遊名園,還可賞名花。洛陽之俗,大抵好花。《洛陽名園記》中的天王院花園子就是一個牡丹園:“凡園皆植牡丹,而獨名此曰‘花園子’,蓋無他池亭,獨有牡丹數十萬本。皆城中賴花以生者,畢家於此。至花時,張幙幄,列市肆,管弦其中。”
洛陽最名貴的牡丹品種是“姚黃”,“號為花王。城中每歲不過開三數朵,都人士女必傾城往觀。鄉人扶老攜幼,不遠千裏,其為時所貴重如此”。外地的遊客,在花開的季節,居然不遠千裏,前往洛陽看牡丹。要知道,那個時代可沒有汽車,沒有高鐵,多不容易啊。
有些種花的人家,趁著洛陽人好花的風俗,賺了不少錢。洛陽魏家花園,栽有一種叫“千葉肉紅花”的牡丹,十分稀有。“此花初出時,人有欲閱者,人稅十數錢,乃得登舟渡池至花所,魏氏日收十數緡。”一天能收十幾貫錢。
你要是到了宋朝的洛陽,別忘了觀賞牡丹花。
四、杭州:錢塘江觀潮
中秋節過後,如果你在杭州,不能不去錢塘江觀潮。宋人說:“浙江之潮,天下之偉觀也,自既望以至十八日為最盛。”怎麽個壯觀法?來看宋人的描寫:“方其遠出海門,僅如銀線。既而漸近,則玉城雪嶺,際天而來,大聲如雷霆,震撼激射,吞天沃日,勢極雄豪。”
這是大自然的造化。而更震撼人心的,是弄潮兒對大自然這一造化的挑戰:“吳兒善泅者數百,皆披發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爭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沒於鯨波萬仞中,騰身百變,而旗尾略不沾濕,以此誇能。”錢塘弄潮的挑戰性、刺激性,無疑都遠遠超過今日的風帆賽。危險性也非常高,弄潮人“時或沉溺,精魂永淪於泉下,妻孥望哭於水濱”。因此,北宋治平年間,杭州太守蔡襄發布了一道《戒約弄潮文》,禁止弄潮。“然亦不能遏也。”
整個兩宋時期,杭州的弄潮之風盛行。“弄潮之人,率常先一月,立幟通衢,書其名氏以自表。市井之人相與裒金帛張飲,其至觀潮日會江上,視登潮之高下者,次第給與之。”弄潮成了一種商業化的表演,想觀看弄潮的市民,要預先給弄潮人支付酬金。
南宋畫家李嵩繪製的《月夜看潮圖》
“潮至海門,與山爭勢,其聲震地。弄潮之人,解衣露體,各執其物,搴旗張蓋,吹笛鳴鉦,若無所挾持,徒手而附者,以次成列。潮益近,聲益震,前驅如山,絕江而上,觀者震掉不自禁。弄潮之人,方且賈勇爭進,有一躍而登,出乎眾人之上者;有隨波逐流,與之上下者。”
表演結束之後,還有豪民貴宦給弄潮人頒獎:“潮退策勳(頒獎),一躍而登、出乎眾人之上者,率常醉飽自得,且厚持金帛以歸,誌氣揚揚,市井之人甚寵善之;其隨波上下者,亦以次受金帛飲食之賞。”
八月十八日這天,官府還在錢塘江上舉辦軍事演習:“每歲京尹出浙江亭教閱水軍,艨艟數百,分列兩岸,既而盡奔騰分合五陣之勢,並有乘騎弄旗、標槍舞刀於水麵者,如履平地。倏爾黃煙四起,人物略不相睹,水爆轟震,聲如崩山。”軍事演習會模擬兩軍展開水戰:“舟楫分布左右,旗幟滿船,上等舞槍飛箭,分列交戰,試炮放煙,捷追敵舟,火箭群下,燒毀成功,鳴鑼放教。”等到演習結束,“煙消波靜,則一舸無跡,僅有‘敵船’為火所焚,隨波而逝”。
這錢塘江上的水戰,比開封金明池的水戰更加壯觀、震撼。少年時觀看過金明池水戰的袁褧,為之目動心駭,在後來看了錢塘江水戰之後,卻說:“比見錢塘水軍戈船飛遞,迎弄江濤,出沒聚散,欻忽如神,令人汗下,以為金門池事故如兒戲耳。”
錢塘江既有奪天地之造化的自然奇觀,也有向大自然之力挑戰的弄潮與水戰,因此,“每歲八月內,潮怒勝於常時,都人自十一日起,便有觀者,至十六、十八日傾城而出,車馬紛紛,十八日最為繁盛”。這一天,“十餘裏間,珠翠羅綺溢目,車馬塞途,飲食百物皆倍穹常時,而僦賃看幕,雖席地而不容間也”。
錢塘江潮如今還如期洶湧而來,但宋朝時那種弄潮競勝與水戰表演的壯觀場麵則不複見於後世。如果你穿越到宋朝,八月十八日怎可不去錢塘江觀一回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