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年來, 我奔走在美國各地, 演唱美國民謠, 為不同政治、宗教信仰和膚色的人而唱…… 難道我沒有權利再唱這些民謠嗎?”1961 年, 紅極一時的民謠歌手皮特· 西格(Pete Seeger)因一再在公開場合演唱當局禁止的《深陷泥潭》(The Smothers Brothers Comedy Hour)等歌曲,被法院收審判刑時發出了這樣的宣言。這個事件的背後,很多青年已經伴著歌聲走上路。
此後歲月,他一直演唱著類似的抗議歌曲,繼續以現實主義的眼光,犀利地書寫與歌唱四兩撥千斤的民謠,反戰,博愛,平等,自由不僅是口號,而是自覺的行動。42 年後的2003 年春天,在美國出兵伊拉克時,八十四歲的高齡皮特·西格老當益壯,在沒有通知任何媒體的情況下,隻身一人在公路邊的冷雨中高舉“Peace”的抗議標牌,為實現公平與正義的理想繼續行走。
在多年前突如其來的嬉皮風潮裏,讓以寫實批判為風格的現實主義民謠歌者皮特·西格感到困惑的是,在身邊一群群毛頭小夥子們麵前,自己的音樂似乎有些落伍,他們不再被類似的音樂吸引。而是隨著電吉他飛旋的新鮮搖滾樂狂飆,現實批判也有了鮑勃·迪倫這樣的接班人,年輕人們沉浸在各種變著花樣的麻醉劑、致幻劑裏,民權運動也更加激進和富於浪漫主義的戲劇性色彩。
二戰前後嬰兒潮中成長起來的這批青年,正在演變成百萬“垮掉的一代”(Beat Ge neration),他們言行放浪不羈,思想上天真感性,他們和皮特·西格有些近似的是,對來自現實的枷鎖,陳腐社會的統治者,巧取豪奪、自以為是的政客,依然有鮮明質疑和憤怒不滿,對社會活動有深切的關注,有很強的自我意識,但是表達方式上多少已經和皮特他們有了代溝。
威廉·曼徹斯特(William Mancheste r) 在《光榮與夢想》(The Glory and the Dream,1973) 一書中這麽感歎:“ 沉默的一代是五十年代的一種現象,就像尾鰭型汽車後擋板和白色麂皮鞋一樣,成了當時的特征。籠罩著大學的是一片沉寂。自由主義已經變得疲憊無力、枯燥乏味。除了一小撮極右的反動分子的吵吵嚷嚷以外,在大學校園裏,似乎就沒有憤怒的青年,沒有燃眉的問題,也沒有什麽戰鬥精神。提出抗議的隻限於少數‘垮掉的一代’,但他們也像同輩人一樣,完全從理想主義和論爭中退縮下來。”
比起上一代人,“垮掉的一代”的困惑已經不是簡單的生計和生存的問題,他們遠離了饑饉貧窮的年代,他們有各項社會保障和優渥的物質生活,他們參與到社會生活的各個方麵,崇尚“無為而治”,盡情揮灑**,精神深處跌宕著自我為中心的神像,麵對的是如何束縛權力,行使個人權利,擴大大多數人的利益,解放自我,製定新的四海之內皆兄弟的大同世界遊戲規則,這樣的想法也許喜怒無常,但是天真單純。
他們聽搖滾,吸食毒品,蔑視家庭權威,拋棄傳統社會宗教道德政治信念和價值觀,不等於說明他們是社會邊緣人群。骨子裏,他們隻是借著這種方式展露內心對和平與自由的渴望,以及對新的戰爭降臨的恐懼和抗拒,當下現實的躁動不滿,同時表達對僵化體製、社會現狀的蔑視,由於無所掛礙,他們在表達個人訴求時,行動上比皮特·西格那一代人凶猛激烈。
在美國國內,經過二十年代的大蕭條篩選和滌**,人們在顫栗不安中悲情失落,緊隨其後的傾覆和動**了整個世界的“二戰”中美國幾無大恙,還在其中致富,政治和經濟在戰後迎來新的騰飛,皮特·西格的同齡人,當年被警察的皮鞭驅使,通過66 號公路的那些年輕人,在中年時期迎來相對穩定富足的生活,他們膝下的“富二代”們迎來陰雲密布的“冷戰”危機。核戰陰影、朝鮮戰爭、越戰相繼爆發,一種末日情結揮之不去地罩在頭上。
嬉皮士的自然主義訴求是向後的,反智的,退回到本能和原始農業的。科學機器,現代文明究竟是為了讓人類更加便捷、舒適、富有地生活,還是讓社會更加裂變詭譎,急功近利,讓人成為物質的奴隸,機械化自動化的臣民,把人際關係演變成為**裸的利益關係?所謂文明和發達,像牢籠一樣困住鮮活的生命個體,讓每個人以困獸猶鬥的樣子去上班、埋怨、麻木。
在茲念茲。從巴勒斯坦地區的解放戰爭,到獨立革命風起雲湧的中南美,再到東北亞、東南亞、東歐的硝煙彌漫的意識形態戰爭,嗜好暴力的政客和強權們貌似一派正義磊落,背地裏卻繼續著肆無忌憚的欺瞞、恐嚇、霸權、殺戮、清洗,發達國家被物質奴役渴望自由,第三世界信奉的還是森林法則,以及遮蔽性極強的洗腦和鼓動教育,所謂的公平正義,演變另外一種自私的把戲。
老牌資本主義國家,在戰後齒輪飛轉的工業發達繁榮下麵,物質利益占據一切,掏空了很多傳統家庭的價值觀,作為人的最本真的一些東西**然無存,年輕人們無所適從的困惑淤積成塊壘,鬱積成了叛逆的情緒。這一切讓他們憋得如鯁在喉,坐立不安,隻待一個敞亮的出口讓他們逆噴射而出。去發泄,翱翔,出發,再出發,這樣的突進情緒首先便展現在了公路電影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