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 年6 月27 日,是令很多老嬉皮士憂傷的一天,由於承擔不了日趨繁忙的州際交通運輸,加之崎嶇盤旋,路況糟糕,“66 號公路”

(Route 66)從這一天起正式退出美國公路網,成為一條荒蕪老路,被遺棄在繁華時代的背後。沿途的一些鄉村城鎮,慢慢無人光臨,也成為黯淡的死角。

1960 年代,這些嬉皮們的青春期曾在這條路上揮霍,跟著開往嬉皮聖地舊金山的汽車飛馳來往,搖滾樂整夜整夜轟鳴,在酒精和大麻中跟著虛無的幻覺迷走。他們是當時地球表麵最為激進和活躍的青年人,66 號公路是互相串聯的一條生命線。公路的老景和他們的眼下遭遇頗為類似,得過且過,老無所依,萎縮成一束幹花遺棄在角落,漸趨被人遺忘。

如果要選擇一條康莊大道來象征金碧輝煌的美國夢,66 號公路肯定毫無疑問當選。這條路就像美國文化的臍帶,從20 年代經濟大蕭條時代鋪築,再到二戰前後成為標誌**通線,之後在戰後嬰兒潮裏無數年輕人在這條路上被分類裝車,風塵滾滾地向全國擴散,激**出一幕幕青年運動浪潮。

嬉皮士、搖滾樂、同性戀運動、花童、反戰運動、LSD(Lysergic Acid Diethyl amide)、大麻這些詞匯,今天仍然有攝人心魄的魅力,它們曾和66 號公路生動地破土而出,在沒有終點的朝聖途中到達極盛時代,成就全世界年輕人向往的“在路上”景觀。也正是66 號公路,孕育了獨一無二的車輪上的美利堅合眾國,勾勒了最鮮活的20 世紀美國風情畫卷。

66 號公路迎來送往,成為很多電影的背景。一路向西,無數美人遲暮,英雄黃昏,強盜,劫匪,警察,沒落的牛仔,搖滾歌手,放浪嬉皮,迎著太平洋西海岸吹來的暖風,隱現於前方的燈火、歌吟、棕櫚、沙灘、美女的召喚,一次次激動抑或低回。這條熱鬧的“美國的大街”

兜售著飽蘸時代特色的青**丸。

66 號公路橫跨八個州,三個時區,全長2450 英裏,約合3943 公裏。

從美國東北部伊利諾伊州芝加哥出發,經過俄克拉荷馬州、密蘇裏州、德克薩斯州、新墨西哥州、亞利桑那州等地,最後到達加利福尼亞州的聖塔蒙尼卡。從1926 年開工建設,到1938 年宣告全程完工,貫穿美國大陸,為內陸前往西部海岸線,乘車前往洛杉磯、新奧爾良、墨西哥邊界的必由之路。

20 世紀20 年代以來,一代接一代追逐美國夢的青年人,背井離鄉,從這條路上魚貫橫穿,前往加州,去西部淘金、采礦、修築鐵路、建設城市,熱火朝天地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漸漸在西海岸建立一個燈火輝煌的迷人夜色。去夏威夷群島度假,去好萊塢拍電影,都是從這條路上穿梭。西部儼然流浪漢夢中的金色烏托邦,66 號公路就是連接現實和夢境的通道。

66 號公路退出曆史舞台,被州際高速公路代替,就像中國國內這幾年高速路替代了以往破爛坑窪的國道線一樣,公路沿線的小鎮、人物、山川、河流各色景觀,從此成為遙遠的煙景,自生自滅,不再被圍觀和經過。公路之外的大地複為荒涼冷寂,過去的輝煌亦成為蒙塵記憶,除了願意懷舊的人,前來美國朝覲的觀光客,偶有降臨。其他人再也不會踏上它的身軀。

66 號公路的沒落,除了讓“尚能飯”的老嬉皮惦念,也讓全球範圍內的一些影迷有些難過,因為這條路孕育了一種電影類型叫公路電影(Road Movie),它和西部片一樣成為美國電影的一麵旗幟,而後推向全世界大行其道。最近一次人們在大銀幕上看到66 號公路的風采,是在2006 年迪斯尼出品的動畫電影《賽車總動員》,以及2008 年華語導演王家衛的《藍莓之夜》裏頭。

《賽車總動員》中的超級跑車麥坤在途中打了一個盹兒,有些鬼使神差,一不留神就拐上了66 號公路,“Route 66”公路牌的出現,開啟了人們斑駁的記憶黑匣。66 號公路上的青春印記,在童趣十足的動畫裏隱隱被勾起,回頭再看,麥坤實際上就是公路電影的主角,翻版了的嬉皮士化身,年輕善良,活力十足。

《藍莓之夜》的66 號公路是一條情感糾結的曖昧公路,王家衛離開香港彈丸之地,沒有再用梁朝偉的眼神來殺人,卻還在延續既有的疏離情感和放逐之美,隨著諾拉·瓊斯 《The Story》清遠的歌聲拉開影片序幕,西部的空闊蒼穹漸次鋪開,孤獨旅人,陌生旅店,異鄉酒吧邂逅的陌生男女,在時空轉換下親近和冷漠。浸過一層層音樂,晃過情緒化的鏡語冷暖自知。

從《春光乍泄》看來,王家衛早有公路電影心結。《藍莓之夜》上的66 號公路,白皮膚的主人公們依然自願被孤獨擒獲,然後自得其樂的把玩,繾綣的獨白,格言式的台詞,晃**斑駁的畫麵質地,一刻接一刻翻過去日曆牌,氤氳著憂鬱的藍,冷色符號。溫軟的人,冷清的街頭,燈火闌珊,這些都是似曾相識的畫麵。借此**漾開的情懷鋪開了對往昔嬉皮士生活的追溯緬懷。

66 號公路被美國作家約翰·斯坦貝克(John Ernst Steinbeck)譽為“母親之路、飛翔之路”。在他的代表作《憤怒的葡萄》(The Grapes of Wrath)裏麵,66 號公路是主人公約德一家遷徙往複的交通線,他們的無助的歎息和互相擁護的溫情,隨著滾滾車輪一路灑向大地。大蕭條時期的美國無產階級形同候鳥,滿麵塵灰煙火色,希望交織絕望,無論如何生活還在路上繼續。

大腦裏過一遍老電影, 如果刨除1936 年阿奇· 奧梅(Archie Mayo)導演的《化石森林》(The Petrified Forest,1936),1940 年,同名小說改編的《憤怒的葡萄》應該就是影史上第一部標準的公路電影。漫漶傷感的黑白畫質過濾了66 號公路沿途的過多色彩,殘破的卡車影子被拉長,把約德一家的流離失所被延伸,愛與哀愁憤怒和無望映襯得更分明,深深刻進觀眾的心髒。

顯然,公路電影作為一種以汽車為主要交通工具,以公路為故事發生的主要場景,以旅途中人物為敘事對象的電影,主人公的境遇,貫穿始終的人物命運都是以公路為背景展開。公路電影就像西部片一樣,隻是以故事發生地點、發生方式來確立影片概貌,放大開來是一個外延很大的類型片模式,警匪、愛情、驚悚、黑幫、幻想、探險、旅遊、尋找這些劇情經常被灌裝,去實現奇趣的自由混搭。

套用一句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話,每個人的心中都有自己喜歡的公路電影,不管它們的內容多麽離經叛道或岑寂安詳,或洋溢著放之四海皆準的普世價值,在公路這個大前提的圈定包抄下,故事和角色都離不開這樣雖已有千篇一律之嫌,卻因為“出發”產生的結果未知的旅行,馬達轟鳴產生的動力,使人心潮澎湃:柏油路像蛇一樣逶迤在戈壁灘和石頭縫,西風獵獵,黃沙漫卷,山嶺荒涼小鎮缺水死寂,鏽跡斑駁的路邊加油站,無人光顧的破落修理鋪。往前走,天際線遼闊,蒼鬱的仙人掌上頭突然掠過禿鷲,響尾蛇、蠍子在腳底下爬過。警察,流氓,匪徒,牛仔,不修邊幅的嬉皮士,懶洋洋的妓女各有地盤,打打殺殺,勾勾搭搭,各自為陣。

趁太陽未落,餘熱未散,找個地方投宿避風,混個半飽睡個囫圇覺。

那些因酒生情,因曲傷情的夜晚,人人都是異鄉的知音。人們相遇在燈火曖昧的汽車旅館(Motor Hotel),蒼蠅飛舞的老酒館,伴著鄉村歌手疲憊的嗓子,有一下沒一下的布魯斯吉他掃弦,有人昏昏欲睡,有人眼睛放光。夜行大貨車打著打大燈從外麵經過,裏頭的腳下地皮地震一樣地顫抖,馬達大振,屋子開炮般晃**山響。

置身郊野荒蕪,不論是在疾馳途中,還是在拋錨之時,時間似乎出現了緩慢的凝滯,車子外麵的世界和主人公已經切斷具體關係。迎風,逆風,飛馳或緩行,持續讓自己處於晃動的前進模式,大腦就會處於聚精會神的麻痹狀態。前進就是為了擺脫陳腐的舊日,無助的自我,荒廢的時間。遠離教條,遠離冠冕堂皇、衣冠楚楚的父輩樣板,以年輕的軀體挑戰飛轉的速度。

公路電影從誕生之日起,就注定了成為獨具美國符號的電影類型。美式公路電影的場景,早期很多時候都發生在66 號公路的西段,過客們形隻影單地在加州、亞利桑那、內華達的沙漠、荒原、峽穀之間徘徊。因而,西部片和公路電影常常重疊糾結在一起。複古之風日盛,科恩兄弟在第80 屆奧斯卡上以4 項大獎勝出的《老無所依》(No Country for Ol d Men ,2007)就皆具兩者特征。

初期的公路電影多是故事色彩濃鬱的劇情片,嚴謹規矩,有最為正統規矩的好萊塢經典敘事模式,大膽的導演間或輔以黑色電影的氣質。《憤怒的葡萄》之後,1947 年的黑色電影《漩渦之外》(Out of the Past,1947),馬龍·白蘭度的成名作《飛車黨》(The Wild One ,1953),都是這一時期的作品,公路隻是人物前進和停留的底板,還不具有強烈的詩性意象。

1969 年《逍遙騎士》(Easy Rider,1969)的出現,公路電影才以空前壯麗的方式成為年輕文化的標誌。不用查典籍或者去考證,如多數人所知,現代公路電影的精神領袖是被嬉皮士推崇的傑克·凱魯亞克(Jack Kerouac)和其名著《在路上》(On The Road)。

1957 年,在4 月2 日到22 日20 天的時間裏,傑克·凱魯亞克被軟性毒品催發靈感,亢奮異常地用一部打字機和一卷120 英尺長的打印紙,完成了這部現代派巨著。

多年後那些枯坐在電影院裏,電視機前,電腦旁邊,好奇地觀看公路電影的青年們,依然和前輩們一樣在現實中找不到出口。徜徉在公路電影的風聲中,他們有了靈魂出竅的神奇體驗,仿佛讓主人公代替自己吸食LSD,代替自己流浪、冒險、戀愛、死亡,結識稀奇古怪的朋友,做一些不被理解的事情;終於有一天有人不在安於現狀,獨自一人出門上路。一往絕塵,不再隻是看故事的觀眾。

擺脫身後的空氣渾濁彌漫著工業煙塵的城鎮,加大馬力,讓車輪和心髒一起奔跑起來,加快腳步,迎麵刀子般凜冽的風牆,讓身體放鬆,讓視野開闊,讓呼吸順暢,讓空氣清新起來,即便和突如其來的饑餓、劫持、堵截這些危險緊張地對峙,或者在路邊小店百無聊賴地捏著酒杯癡坐,也不是在虛擲光陰,而是在燃燒,燒掉擁有青春方有效過期不候的車票,流盡身體裏的躁動不安。

萬籟俱寂的某一刻,夕陽西下倦鳥歸林,你孤獨得似是身處洪荒時代的困獸,耳朵掉落,眼鏡關閉,隻要有從林間碎葉罅隙,或者陳舊鬆脫的門窗裏漏進來的一絲金色的光斑,就能驚異地發現,屬於你的時間被延展了質地,你吟唱的分貝、呼哨的尾音正在被無限拉長。

你是猛虎,你是孤鳥,你孤身直立在大地邊緣,能聽到血液流過身體的喧嘩像極了螞蟻爬過荒原的聲音。

公路在前,在你的正前方,隻要走下去,你將有很多奇遇。勻速,變速,逆行,直行,你可以在目不暇接的流動風景裏不停張望,或者暫時躲在陌生的車窗後閉目、失眠、吃零食、打哈欠,打來門走下來打量陌生人;一路上,你可以去結識新朋友、溫暖得像火一樣的女人,去開采礦藏,去淘金,去進軍海洋,去衝浪,去夜遊森林,去結繩記事,去鑽木取火,去歃血為盟。

在通往遠方的公路上,通常人們和你一樣,通常神情凝重,眼神明亮肌腱鼓脹,盡管滿麵菜色,卻時不時像鳥一樣張開雙臂做飛翔狀,放開喉嚨大聲嚎叫,用回聲驅趕寂寞的塵霧。目之所及,在沒有牆壁與目光的荒野,天空和大地呈現亙古的原色,晨光與星河在繽紛的季節紛紛成熟,掉進異鄉的酒杯裏,在公路上的所有年輕的夜晚散發出誘人體香。

在路上,這句話像魔術師的口令,被凱魯亞克選中之後,吐納出萬籟俱寂的某一刻,夕陽西下倦鳥歸林,你孤獨得似是身處洪荒時代的困獸。

你是猛虎,你是孤鳥,你孤身直立在大地邊緣,能聽到血液流過身體的喧嘩像極了螞蟻爬過荒原的聲音。

了真實的勁道,在年輕人眼前旋起一陣自由的風。在不斷變幻的行程中,凱魯亞克以酒神精神和流浪漢氣質回顧了自己離開家園,驅車上路撥開現實的責任和羈絆,去遠方尋找自己新生活的細節,疏狂狷介的態度,放任自流的生活方式,完成了年輕歲月的發現和淬煉。

幾乎是互相呼應,就在傑克·凱魯亞克在亢奮中不能自已,不分晝夜地在打印紙上策馬驅馳,**中高度沉迷於幻想,以自傳的方式進行自我記憶修複,回顧流浪經曆,萬水千山走筆遊龍的同時。31 歲的年輕人艾倫·金斯堡(Allen Ginsberg)在詩歌裏“嚎叫”,極具子彈一樣的穿透力。

在長詩中,表象上是金斯堡描述了吸毒的感官體驗,崇尚自然的性行為,並抨擊政府的官僚做派,文采翩翩,節奏激**。事實上是在毫不遲疑地宣泄戰後這代人的自厭情緒,以及對自身價值的迷思叩問,昂首向上。他不修邊幅,衣著和言行都特立獨行,心底向往著神秘遼遠的東方宗教。此間,無需召喚一個叫嬉皮士的族群正在孕育成形,隻待時機成熟破土而出。震耳欲聾的聲浪正在拍門,一道明亮的窗戶在混亂時代向迷惘的青年打開去處。

一覺醒來晴天安好,朋友正來。鮑勃·迪倫來了,披頭士來了,逍遙騎士來了,一片迷人的領地正向著青年人們展開。上路,在公路上毫無無目的地雜遝前進,離開熱鬧得像沸水一樣滾燙的工業化城市,離開曾經熱愛的姑娘,保守固執的親人。以一次遼遠的距離觀察身後這片土地的狀貌,這是最好的流放生活,也是所有被現實困壅套牢去不了遠方的人,心馳神往的經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