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福特、約翰·韋恩時代的西部片,開發美國西部的青年勞動力,大多是失地農民、失業流民、冒險家、淘金者這些無產階級,他們往往體格健碩高大,英姿勃發,都是一副實幹家的相貌。他們騎著高頭大馬,駕著氣勢洶洶的馬車,黃沙漫卷一路西行。去西部,在最艱苦的地方紮根,圈下一塊屬於自己的領地,播種,耕作,挖掘,建設,這樣的理想**著那些有事業心的人,也是那些在大城市裏混不下去的人逃命之處,很多人帶著一條爛命就去了,賭一把。
此時工業革命方興未艾,蒸汽機車在鐵軌上橫行,美國還不是現在的美國,城市和鄉村之間泥土飛揚路途迢遙,還沒有形成大規模的公路網,能乘坐專用的馬車,就是多數人心中的美好生活,柏油路還在腳下隱匿,等著他們去親手鋪設,汽車也還是遙遠未來的奢侈品。
沿途的淘金者,賞金獵人,流民,顯然感受不到詩意,有的是動**生活的艱澀哀愁,離家棄子的冷暖寒涼。
到了66 號公路開始修築的年頭,美國的關鍵詞還是蕭條和貧窮,到處是荒蕪的處女地,人煙稀少,幹澀,**,泥濘與幹旱,生活條件艱苦不堪。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約翰·斯坦貝克在用豬油、草木灰和鹽做成的肥皂來洗衣服。作為作家他連寄稿件的郵費也付不起,還得找代理人代付,身邊的所有人都是寂寂無名的流民。他在回憶錄裏說“生病也要有錢才生得起。牙醫我看不起,所以牙齒一顆顆爛掉了。”
像斯坦貝克這樣有詩意審美的流浪者,不能像嬉皮士一樣無所掛礙地去流浪,在於他們充滿希望的事業剛剛起步,他們有家室親眷羈絆,有沉重的物質生活負擔,除了與天鬥,與地鬥,吃喝拉撒的問題就足以讓所有人耗費掉大多數時間,哪裏還有時間去考慮虛無哲學、自我與自然的命題。未來的城市正在建設,腳下的公路也還在鋪築,一切尚在雛形。是的,那些能走得更遠,更自由,更宏大的流浪團體,還在斯坦貝克們妻子的身體裏,甚至沒形成坯胎。
這代人的流浪生活,不帶享樂主義小情小調的陶醉色彩,匆促的腳步多為謀生而奔走,粗大的雙手為勞動工具而生,無心欣賞路邊風景,去駐足停留,純粹地去寫詩、畫畫與歌唱。荒郊野徑的月光除了帶來寒冷和狼嘯,不能帶起太多美妙的思緒。很多勞動歸來的夜晚,一杯烈酒的安慰時光,已經是最鬆弛的安逸慰藉。他們修路,采礦,伐木,他們修建城鎮。他們在事業漸漸穩定後,把遠隔千萬裏的家屬接過來定居。
威廉·曼徹斯特這樣描述了《憤怒的葡萄》以及那個時代的平民命運和加州風貌:“加利福尼亞這個天府之國在向他們招手。小說裏的喬德大娘說:‘我想,到了加利福尼亞,情況就會好了!那裏四季如春,到處都是水果,人人都住得舒舒服服,有四麵圍著柑橘樹的白色小房子。’事實上,加利福尼亞隻會給喬德一家人帶來辛苦貧困的生活,那是摘果工人逃不脫的厄運。”
時間快得記憶無法跟上,就像賽爾喬·萊昂內的《美國往事》(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1984)一樣,當孱弱的老年麵條在鴉片館裏昏昏沉沉地回憶那條成長的街道,搜尋昨日遺跡,二十年代的美國已經是不可追溯的純真時代,一晃眼就到高速發展的五十年代,美國一躍成為世界上第一號經濟實體,並在軍政上和蘇聯為首的共產主義國家進行競賽,引發了冷戰危機。
曾經遊俠、逃荒者、流民亂竄的西部同樣如此,還是在同一片沙漠和荒原上,昔日的城鎮已經變身,一片片樓宇插向天空,一顆顆煙囪吐著黑色的煙圈,汽車像甲蟲一樣來往穿梭,夜晚街頭飄忽的霓虹燈把人帶向空虛,一些牛仔變成午夜牛郎。父輩老了,這片土地上的年輕人,需要出發或已經出發。
比起父親、母親,年輕人們已經像擺脫牢籠的鳥兒,吃飽穿暖,有房有車,有好工作,可以討好媳婦,不過這些早就不是理想,他們對未來的興趣源於對自我的認知,對體製和傳統的質疑和困頓。他們需要一次俯瞰人生一般的飛翔衝浪,流浪就是一種臆想的飛翔,隨時都可以上路出發,一升汽油就能讓他們飛很遠,像無腳鳥的青春,不願意回頭,不願意落下,往前,一直往前,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當初美國大陸的開拓者,在他們安定好生活,準備為下一代選擇和謀求更好的生活,現實在他們想象中發生了逆轉,很多傳統得不到子嗣的繼承,甚至把他們作為包袱。孩子們在現代生活裏“生病”了,麻木自私,坐享其成,不愛勞動,神經質,情緒化,不聽話,似有滿腔無名怒火等著傾泄。在電氣化、機械化的物質國家裏,他們對世界的認知,對自我懷疑必須找到一個逃出去的出口。
站在今天的熙攘街頭,臆想當年嬉皮士們的飛翔,到底是一種什麽感覺呢?是逆風前進的落拓疏朗,鷹一樣藐視大地、搏擊長空的高昂?還是在腦海裏繪製浩瀚的世界版圖,說走就走,像野獸一樣漫遊,白雲蒼狗,隻有一個人?走下去人生有千萬種可能,也會遇見千萬種不可能,世界以它的意誌和方式展開,風雲雷電說來就來。
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走出去,可能就回不來了,隻要不死就走下底,累了,找個隨便地方定居下去,醒時同**,醉後各分散,青山處處埋忠骨;或者,繼續出走,迎來閃亮的日子,遇見喜出望外的收獲,帶回自己心愛的人和經過洗禮的全新自己,終於想通了自己和自己,自己和世界的關係,去成為一個健康、得體的主流人物。
被無數中國人追捧的勵誌電影《阿甘正傳》,讓阿甘奔跑起來的原因之一,就是他心事重重,在現實中常常事與願違,必須用奔跑、流浪來讓自己減壓釋放。雙腳頻率加緊,心髒在奔跑中飛起來,雲影下一座座積木或者沙盤似堆壘而成的城市,像玩具一樣微縮成盆景,在身後漸行漸遠。一點點被天光雲影吞沒。
阿甘邋遢不堪地帶著一幫人跑過66 號公路,小風橫吹,雲影清疏,表情堅定,他是在享受著這種簇擁,還是麻痹於雙腿的機械化運動,無法言說。但很顯然,他不知道前麵等待他的是什麽,他隻是清醒的認為,他愛著的人,他需要到達的未來,一定會在道路的盡頭矗立。
現在,他需要做的就是跑完全程。
公路是所有想飛之人的理想跑道,軟塌塌如蛇一樣匍匐在內心的山嶺之間,橫亙在任何一處遍布可以想見的危險的崎嶇之地,你總以為能最快時間內達到終點,卻發覺虛與委蛇,越走越長。路過的奇妙城鎮,山水綿長,遇見的姑娘和男孩,都不能讓你逗留,你要繼續走,走到盡頭,每接近一個目的地,每堅持一公裏,每遇見一個和你一樣的人,你隻會越發覺越發不尋常。
既然已上路,無論身負一個被體製、刑律追蹤的罪犯之軀,還是一個懵懵懂懂的混世小嬉皮,都隻好咬緊牙,堅持走下去,隻待迎風擊水,發如飛蓬的那一刻,死也死得清澄透亮,洗淨孤獨靈魂和罪孽。
以一顆逃亡之心流浪,最好不要帶行李,頂多開一輛破車就搖搖晃晃衝上道路。
這輛車不能是光明正大買來的,可能是半道剪徑搶來,或是連哄帶騙弄來的二手車,鏽跡斑駁,馬達嘶鳴如狗喘氣,這些路上青年基本上還是無公害青年,如果這些流浪者有破壞,那麽也是在破壞自己,如果他們足夠豁然,突然悟道,勢必將為自己不再“執”而心門洞開,對不再重返功名、為物質奴役下定決心。精神的,物質的,包袱行李太多,不是流浪而是旅行。
“他們徘徊在夜半的鐵路調車場不知去往何方,前行,依然擺不脫憂傷;他們在貨車廂裏點燃香煙吵鬧著穿過雪地馳往始祖夜色中孤寂的農場”。“垮掉一代”的代言人艾倫·金斯堡在《嚎叫》裏的句詩,把流浪公路上的青年人置身燈稀火冷,無所方向,無所期待的形象描摹得破紙而出,清淒卻迷醉,讓人想去模仿他們的行動。
那些暫時還不願意腐爛的青年人,即使曾在城市裏夜夜笙歌,性,謊言,酒精,軟性毒品像雨後蘑菇一樣,帶著他們進入未知的精神世界,奇幻花果隨手可采摘。但是,從狂歌縱舞的夜晚醒來的早晨,他們還是不覺得充實和光亮,反而深陷煩躁和失落,他們要安靜一下,一個人出去走走,想一些問題。
不修邊幅流浪,他們和野草河流一起生長奔騰,流浪不帶行李,他們心中的人和事,就是最大的行李。一次難以名狀的回憶,一個不期而遇的同伴,就足以讓他們百感交集。他們必須在這種自虐般的行走中,完成和自己的對話,在大自然的風水流轉中實現蛻變成長,創出一條自己的路。
泰戈爾詩集中的金句“我心緒不寧,我渴望著遙遠的事物。我的靈魂在極想中走出,要去摸觸幽暗的遠處的邊緣。”或許是讓青年人先飛來的寫照,遙遠意味著探索,探索則意味著無數新鮮事物,要去觸碰遙遠的事物,必須經曆從蛹到蝴蝶蛻變的掙紮。那些令你心神不寧的東西,可能是破舊旅館窗外的星空,荒漠邊緣一泓泉誰,陌生水域瘋狂如風中長發的柔曼水草。
必須出走,去陌生的世界裏,選擇新的生活,必須走出噪音轟鳴塵埃裹挾的城市,去到一個安謐的地方,走出視野裏每日重複的土地,借著別人的身體取暖,在大麻製造的片刻的歡愉之後,看一看不一樣的天空,從陌生的方向升起的太陽,把自己交給腳下的道路,像愛麗斯漫遊仙境,揮一揮手和世界說拜拜,生與死聽天由命。
“我心緒不寧,我渴望著遙遠的事物。我的靈魂在極想中走出,要去摸觸幽暗的遠處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