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表麵是解放流浪漢的最大場所,這些人長時間呆在一個地方,會大發癔症,神經失常。他們搖晃在公路上,在春夏秋冬的隨意時間段,在特定的頻率下,他們從南走到北,從炎熱走到寒冷,無論是像蜥蜴一樣在青山翠穀之間逶迤,還是像鷹一樣在山岡和岩石之間俯衝,那麽不可一世或萎靡不振,他們都一臉自作自受的滿足。多半時候,他們也說不清楚,自己為什麽要流浪。

是流浪途中被風粘附的狂野氣息,今夜不知何以果腹,不知投宿何處的迷失和柳暗花明;可以和一群群迎麵而來的各式各樣的人交談、狂歡、分享香煙、食物的邂逅,讓他們癡迷?還是,流浪本身,身在道路中央這個事實,就已經足夠讓他們如飲甘露一樣欣喜?前麵是什麽一點兒都不重要。身在路途,這一切已經遠遠高於流浪本身。

這些虛無主義者並非如人們所想象的那樣無所寄寓,他們可能比任何現實主義者還堅定和現實,因為他們的想法隻有一條:走下去,走到路的盡頭。看一看自己尋找的事物是不是巾幡飄揚地在翹首以待;看一看那些荒涼冷酷無人生還的陌生區域,會不會有神奇的光束等待諸君的降臨。走,隻能走,不然答案隻在風中飄揚。

維姆·文德斯的《德州,巴黎》(Paris,Texas,1984)主角特拉維斯,踽踽獨行於無人地帶,氣息奄奄,形容枯槁,他想尋找的人,可能不存在,或者不能將他記起,以至於他的感情有可能是一廂情願的錯覺。他還要繼續徒步,因為除了行走,他已經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麽,還能以什麽方式活下去。蓬頭垢麵的流浪至少還有找到和重逢對方的可能,在一個地方心急如焚地枯坐著,隻有無盡的懊惱羞愧,任憑所有希望徹底完蛋。

特拉維斯這種一根筋似的性格,像希臘神話中的回鄉英雄奧德賽。

公路電影的主角幾乎兼具這種偏執狂的氣質。他們都在流浪或者逃亡,尋找的對象、內容不盡相似,內心的焦灼和煎熬如出一轍,在沒有摸索到明確的橫亙於心底的河流,由情愫堆壘的重巒疊嶂時,這種尋找和行走就很難停下來。有時是先丟棄再去尋找,有時是先找到了,再丟棄,他們都在和自己較勁,玩捉迷藏遊戲。

《德州,巴黎》開拍前夕,文德斯曾為外景選址問題傷過腦筋。

他曾想拍一部比今天我們看到的片子更為複雜曲折的故事,比如讓主人公穿越美國全境,北抵阿拉斯加,橫貫中西部,再到德克薩斯的沙漠上徘徊,讓人物在巨大的環境中縮微成一個不斷移動的小螞蟻,奔波往來卻找不到自己的終點。

編劇山姆·夏普德勸服了導演的想法,他說“別那麽麻煩地迂回流轉,你完全可以在德克薩斯州發現全美國。”事實確實是這樣的,有時不用跑很遠,隻要回過神仔細看,通往南方或進擊內陸深處的道路上,活生生的美國無所不在,就像福克納筆下“郵票般大小的故土”

卻容量巨大。公路,作為流浪漢必選項目,風吹草動之外的路邊,入眼之內就是最真實飽滿的美國。

導演將信將疑地走遍了德州,並試著開拍了一段故事之後,果真發現這裏濃縮了最美國式的人情風俗,外來者眼中的開放,包容,廣闊,冷淡,熱情無所不在,到處充滿著美國夢裏常見的勵誌,先民開拓的痕跡,認真追溯這些雪爪鴻泥,卻似乎不見了往日的履痕,亦真亦幻,正好吻合特拉維斯的追尋之旅。

影片結尾,特拉維斯頹然一生尋找多年的所謂舊愛,帶有一廂情願的性質。這個幾乎將他遺忘的女人,神情漠然殘敗如花,坐在冰涼的鏡子後麵,用曾經麵對過無數男人的表情,麵對隔壁百感交集的情人。她的黯淡和麻木,已經宣告著特拉維斯公路之旅的徹底失敗,他得償所願看到了“真相”。

人在荒野裏待久了,就會變成荒野的一部分,固執成離離原上草;人在道路上走得太久,自己也就成了一條道路。一旦離開荒野,離開黑黝黝的道路,要麽是迅速衰老,要麽是迅速死亡。特拉維斯真的滿足於這個結尾麽?不滿意也要麵對,這一切都是自己要執意尋找的一部分。

現實中和特拉維斯一樣的人,不一定是找不到生活的真諦和活著的價值這些宏旨,苦果自吞無法救贖。純粹作為觀眾,希望每一部公路電影都不要鮮明的結尾,讓道路繼續在腦海的迷宮裏延伸,每一個流浪漢、逃亡者、追尋者,都不要在膠片的盡頭戛然而止,不要倒下,不要無功而返。

路上青年給人的印象是他們在逃離家園,逃離責任和義務,逃離親朋師長,逃離可以讓他們獲得主流、正統生活的土地。可是,在另一方麵,他們也在回歸,當他們在拋棄上述這些東西時,他們隻剩下龐大的自我,每前進一步,都能感覺到“我”這個龐然大物,在空氣的稀薄地方沉重呼吸,越發明確作為我的價值。

卡夫卡的《變形記》讓主人公一覺醒來,就成為了令人生厭的怪物,惶惶不可終日。事實上現實裏的大多數人都是這個怪物,肉身和精神被集體、事業和家庭壓縮成像個甲蟲。唯有那些出走的人,在一望無際的道路上,“我”才被驕陽暴虐、黃沙襲擊之餘,慢慢被喚醒。

一場豪雨,一次風暴,一次百無聊賴的拋錨,一次突如其來的搶劫,都能從精神上武裝他們的決心。

《29 棵棕櫚樹》(Twenty nine Palms,2004)裏驅車奔赴沙漠的情侶,對城市似乎有著無可言狀的恐懼慌張,開足馬力全速向前,他們還不斷向後張望,仿佛一群隱形人正來追殺,或者是無聲的牢獄正張開血盆大口,將要把他們吞噬。傳說中的棕櫚,就像想象中的海市蜃樓,並不存在,或者還在遠處的山背後。

29 棵棕櫚樹,這個小鎮,隻是他們想象中的烏托邦,視野裏出現的一棵棵風力發電機葉片旋轉於裸原,恍如一片茁壯的棕櫚林,矗立在路的一側。攝影師和他的女友在路上吵架、**,尋找拍攝的感覺,把所有的憋悶都發泄出去,發現大地沒有給予他們靈感,毀滅性的災難卻正在降臨。

在這裏,沙漠給予他們的寓意,和安東尼奧尼的《紮布裏斯基角》一樣,都是一片幕天席地的開放性的舞台。他們互相埋怨,互相撕扯,然後又互相**在一起。在沒有結果的希望中期待結果,在欲望釋放的釋放中,證明對肉身的極不耐煩。性已經是最終瀕臨崩潰的自瀆,趨於無聊和自毀。

隻剩下龐大的自我,每前進一步,都能感覺到“我”這個龐然大物,在空氣的稀薄地方沉重呼吸,越發明確作為我的價值。

猝然降臨的危險,與其說是導演的刻意安排,不如說是他們自己尋找的終結無聊的目的地。奔逃的途中,他們已知道看不見的危險正在逼近,他們也願意就這樣的承受,**著肉體裏做最後的苟延殘喘,在勉強而來的快感裏,發現絕境來臨,揮之不去的離散感覺已經占領他們的身心。

這是一場逃離生存現場和回歸本我的鬥爭,盡管他們毀滅於貌似意想不到的災難,但是隻要道路還在延伸,這樣的人就一直存在。他們的明天,還會沿著這條路走下去。

還在屬於嬉皮士的“遠古時代”,穿著顏色豔麗紮染布料的衣裳,驅馳聲嘶力竭的馬達,在幻覺和真實的國度裏往前衝,用車輪和皮靴去敲響沉睡的地表,去鄉下居住,耕地,種樹,種花,播種五穀,磨煉四體,親自勞作是部分嬉皮士在維權鬥爭失敗、既定目標位移之後的行為。

時至今日,現代公路上的流浪者們要麵對的敵人和自我已經更加龐大。首先是他們沒有嬉皮士那樣的集群來一起反對現實和集體逃亡,個人在全球化的陣營裏,微弱得不抵一粒肉刺,毫不起眼,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流浪,一邊趕路,一邊遺失,他們深感到回不去昨天了。

來來回回折騰體力,就像《29 棵棕櫚樹》裏那對情侶竭盡全力也不知所謂,真正的棕櫚樹隻生長在熱帶、亞熱帶和有水的地方,幹燥的沙漠什麽都生長不出來,即便有棕櫚也是蓴鱸之思的憧憬,幻想中那些旋轉的風力發電機的葉片,並不能讓流浪者獲得清涼和蔭蔽,肉身暫時解脫產生停下腳步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