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荒野裏待久了, 就會變成荒野的一部分, 固執成離離原上草;人在道路上走得太久, 自己也就成了一條道路。
死在路上
也不錯
從美國的嬉皮士運動,到日本的安保運動,再到法國的五月風暴,奔走在路上的年輕人就是公路電影的主角,揮灑過的青春熱血是無可替換的真實劇情。
路上青年給人的印象是他們在逃離家園,逃離責任和義務,逃離親朋師長,逃離可以讓他們獲得主流、正統生活的土地。在另一方麵,他們也在回歸,當他們在拋棄上述這些東西時,他們隻剩下龐大的自我,每前進一步,都能感覺到“我”這個龐然大物,在空氣的稀薄地方沉重呼吸,越發明確作為我的價值。
萬籟俱寂的某一刻,夕陽西下倦鳥歸林,他們孤獨得似是身處洪荒時代的困獸,耳朵掉落,眼睛關閉,隻要有從林間碎葉罅隙,或者陳舊鬆脫的門窗裏漏進來的一絲金色的光斑,就能驚異地發現,屬於他們的時間被延展了質地,他們吟唱的分貝、呼哨的尾音正在被無限拉長。
可以肯定的是,一旦走出去,可能就回不來了,隻要不死就走下底,人在荒野裏待久了,就會變成荒野的一部分,固執成離離原上草;人在道路上走得太久,自己也就成了一條道路。一旦離開荒野,離開黑黝黝的道路,要麽是迅速衰老,要麽是迅速死亡。
自我的行為藝術
青灰色早晨,清冷的空氣撲麵而來。城市籠罩在一種布滿可疑塵埃的陰鬱裏,你麵無表情地走過行人稀少的東京街頭,搭乘電車上山下海;你在家中玻璃箱飼養著熱帶蜥蜴,色彩斑駁的蝮蛇,給它們喂食超市買來的保鮮小白鼠,先用熱水燙一下,讓僵直的鼠屍舒展,然後放進去,看著它們一口就吞下,骨碌碌地轉動著眼睛,盯著你頭頂的天花板。你由衷地感到一種成就感。
時間於你,是可以隨時毫無意義去虛擲的空氣,除了不得不去上班,剩餘就是虛空。宅男如你,沒有女友,沒有**,沒有家庭聚會,沒有朋友派對;沒有人,會在周末的早上約你去早餐、跑步、爬山、釣魚、打球。家人於你,也是一條遠距離的平行線,在很遠的地方和你相安無事的存在。
除了工作期間,你很少和其他人接觸,玻璃箱裏這些安靜的凶猛動物,就像你花哨的襯衫,是你離不開的朋友。你不願想太遠,也不去想太遠。遠方,隻是電視裏花花綠綠吹吹打打的異國情調,以及從未見過的奇怪的人和奇幻的風景,一切都那麽遠,你想,你估計走不到。
也有無聊得要發瘋的夜裏,擰大收錄機的音量,套上彩色的潛水衣,戴上潛水鏡,穿上蛙蹼,把洶湧而來的搖滾樂當成藍色的海水,如魚得水一樣在房間裏沉潛穿梭,振聾發聵的鼓點,耳膜被迫跟隨韻律做廣播體操,一層層細汗冒出表皮,不需要其他人,隻有你自己才能快意在這種“有氧旅行”裏。
遠方這個詞,有著瓊漿玉液一般的吸引力。你暢想過無數可能,總之,要離開這個島嶼去走一遭,丟掉機械的工作,離開這日複一日了無新意的巢穴,以暴斃的心情,去狠狠地暴走一段時日。也想過咬咬牙掏出積蓄去買一輛二手車,駕馭著這個屬於自己的老式怪物,去穿越詭譎莫測的大陸架,從頭去認知一段未曾預料的國度,與那些與自己平行存在的陌生人群交集。
你在網絡上把自己當成行者,讓眼睛代替你旅行,點擊那些從遠方傳回來的照片,查看一個個陌生小站背後的衣食住行等一切習俗,搜集一切從遠方大陸架傳來的關於花開花落的消息,幾時日落,幾時飲酒,幾時起床能看到朝陽,幾月份的雨雲將從草上飛過去,農莊迎來濕潤和豐收。你像製作百科全書一樣的專心致誌。
你決定前往那片想象中的門廊和玫瑰園,以旁人難以想象的手段賺一筆大錢,把蜥蜴、蝮蛇交給暗戀你的女孩保管。然後,準備出發。
依然是東京青灰色的某個早晨,獨自一人拍門而去。趕赴還來得及的遼遠南方的沙漠、草原,尋找野生的蜥蜴和蝮蛇,接受赤道邊緣太陽的猛烈直射。
你從空中穿過南太平洋,俯視被海水包抄的蒼翠島嶼,也許銀蕨、四翅槐正在生長,綠寶石遍地閃爍,毛利人和幾維鳥自由亂竄,溪流和森林深處氧氣清冽得像尚未開墾處女地。此刻,就在此刻,這一切都在你懸空的腳下,在堅固的機艙下麵。你在以每小時五百公裏以上的速度穿過。
往南,太平洋以南,沙漠幹燥,燠熱的季風氣候,你將去了無人煙的地方兜風。當然,這些還隻是想象。預定好的1967 年產的雪鐵龍跑車,在熾烈的陽光下吐著冷氣,閃爍著蒙塵的速度和青春,輕輕巧巧地拱起一道優美的弧線,像一個等待疾風到來的戰鬥機,穩穩地停在大陸架上的某一處,鑰匙握在某個神秘人物的手裏。等你領取,踏上去油門轟大,啟動。
香港才女羅卓瑤的《遇上1967 的女神》是上述這樣一部非常有情緒的電影。彌散著青藍色的夢境況味,全力把孤獨的觀眾丟到路上,一起陷入到一種似夢非夢的感官體驗裏。黑川力矢飾演的男主角從東京出發,來到廣袤得令人暈頭轉向的澳洲大陸,朝著蓄謀已久的情緒而來。他的日常生活是孤獨的行為藝術,到這片大陸,隻是把這種行為更加放大。
黑川力矢到達澳洲後,精氣神大爽,心氣全然煥發,像是經曆了一場身心的滌**。他駕駛著雪鐵龍“女神”,並和“女神”的保管者:一個美麗盲女一起上路。以猜謎的心情,去尋找雪鐵龍的真正主人。
羈鳥遠舊林,池魚離故淵的儀式感,隱隱若現在這次行程裏,他的背後已經沒有鄉愁和眷戀,往前,才是唯一剩下的目標。
不能簡單地說主人公從日本本島來到澳大利亞腹地,隻是對夢境的沉迷和追尋,電影帶給觀眾的,倒像是一次貼近大地的模擬練習。
在練習中,接受已經命定的一切安排,練習麵對正在進行的困難、福音,一切與心律合拍的節奏。因為在這裏,黑川力矢開始學會愛,解開孤獨的心和人融洽相處。
黑川力矢遠赴澳洲,找尋一輛1967 年出產的“女神”,循著指引和陌生人一道東奔西走,從起初的無目的,到最後的目的明確,是一種意想不到的啟迪心靈的收獲。還是順著情緒的指引,遠赴一個陌生的地方,還是尋找一種感覺的所在,賈木許(Jim Jarmusch)的《神秘列車》(Mystery Train ,1989)裏麵,兩個日本人的際遇卻和黑川力矢有些不一樣。
適時,全身器官還帶著青春期印記的永瀨正敏和工藤夕貴非常迷茫懈怠,一副小嬉皮的落落寡歡。電影裏,這對戀人都是貓王的死忠,他們帶著一腔熱情來到美國田納西州孟菲斯探訪偶像的遺跡,兜轉了半天,卻幾乎空手而回。怏怏不樂地潛居在酒店裏,互相把對方的嘴唇塗成猩紅色,像小醜一樣表示自己很快樂。
《神秘列車》搖曳出公路電影的影子,但是賈木許沒有延展鋪滿民謠回聲的孟菲斯蜿蜒鄉村公路,讓他們晃****地輕揚起來,而把三個故事裏的外地遊客都壓縮進了同一座陳舊的旅館裏。窩在裏麵鬱悶寡淡,無聊得嘴裏可以淡出鳥來。不經意間閃過的窗外鏡頭,影影綽綽的以一種詩歌般的意象氤氳開去。一種陌生的星塵一樣的事物正一點點地彌漫進思緒。
漫長旅途中承受排山倒海的寂寞和享受清風明月的寂寞,都是隻關乎個人的行為藝術,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自得其樂,自食其果。在別人眼中你是神經質的流浪漢,別人在你眼中又何嚐不是如此。
不正常、非理性的行動,隱藏著不正常的人生價值,在自己的感性意識裏溺斃,你是千千萬萬螞蟻裏的一員,不斷放棄,不斷奔走跟上早已不見蹤影的隊伍。
設置預期的目標上路,沒實現想象中的風景,卻遇見了你想象不到的東西,沒有任何安排和期許的地段,充滿了超乎想象的激賞,這樣旅行的本身,像是一場意外的考試,能給你全新的關於“在別處”
的另一種認識,以往的怯懦,心悸,畏懼,已經無法侵蝕你,沒有人能阻攔你的腳步,篳路藍縷在所不辭。
小田切讓曾化身為一個叫哲平的旅人,在日美合拍的《大河》(Big River,2006)中留起了突兀的朋克發型,經常發呆出神。哲平背著一身沉重的包袱,跑去美國德州一帶的沙漠裏蒸騰汗水。在找到什麽和找不到什麽之間,溝通和溝不通的廣闊世界,把自己蜷曲成昆蟲的樣子,在灌木、沙丘、戈壁之間走來走去。他和一個丟失了妻子的巴基斯坦人阿裏相遇,兩人都即將在幹燥炎熱的沙漠倒下,語言不通,溝通起來雞同鴨講。
阿裏希望通過此行找回妻子,解決之前誤會,回去過日子,好好相處;哲平渴望環遊世界,幾乎是來美國西部耗費汗水滿足行走的欲望,這個暴走族渴望不停地走,直到心中的聖地冰島。這是他的計劃。
阿裏找到妻子,卻發現女人早和別人喜結連理,已經融入到美國生活。
哲平邂逅了美國女孩莎拉,並且愛上這個風情別具的女孩。
哲平和莎拉都有四處遊**的愛好,但是這個日本青年多少帶有自虐式的暴走意圖,心想越走越遠越好,死在路上也無謂;美國姑娘莎拉有著小資產階級的審慎,出來走走,在她看來就是來旅遊,豔遇也要適可而止,一切必須保持在相對安全、穩妥、舒適的範圍內。這種矛盾將阻止誰上路?
阿裏和哲平在呼吸遲滯,胸腔憋悶的異鄉,在美國西部浩瀚沙漠邊上,偶然結伴同行,上演的依然還是一個人的行為藝術,各自心事如雲,孤寂之時重重逼近,這次出行,他們好像什麽都沒有收獲,又好像什麽都收獲了。大河無聲,觀者見心,浸潤在每個人腦海裏的聲音、色彩、氣息,都不同。
已經敞開了懷抱準備承納命定的一切際遇,像一朵驕傲的花朵之於萬劫不複的荒漠孤煙,隻要義無反顧地去投入,下一站,也許繼續枯走,或者傷心回頭,都是不錯的選擇。你會像他們嗎?某一天早晨,在陌生城市醒來,陽光照進房間,風吹簾動,半夢半醒之間聽聞水聲鳥鳴,眯縫著雙眼打量光源的來處,立刻心潮澎湃。
不必胡思亂想,車馬喧囂的外麵和你一樣背著行囊滿麵塵灰的姑娘、小夥,已經準備再次出走,你來不及查也不用去查看手機裏的天氣預報,去翻錢包裏還有多少細軟供你繼續揮霍,也不用去回複網絡上尋找你的信息。在沸騰的人聲裏,扛上包袱混入人群,跟上隊伍,就這樣走,去大地上施展關於一個人的行為藝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