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海,是公路電影一個屢試不爽的命題。海洋,這個自由的元素,以其浩瀚、藍色、透明、雋永、神秘的所在,產生著起伏不息的潮汐引力,引導一群群在現實中怏怏不樂,鬱鬱不得誌的人,從羈絆中脫身,不顧一切前往去圓這個寬闊的夢,陽光照著破衣裳,心在風裏飛。如果對海洋的熱愛象征了一個民族的胸襟和想象力,那麽八十年代的中國人是最熱愛大海的人民。在歌聲中,在電影裏,海洋是明媚跳躍的詞匯,一從筆端、歌聲、影像中流溢出來就應者四起。

那是萬象複蘇的時節,人們對未來滿懷春光似錦的熱望,優雅地翻唱了前南斯拉夫民歌《深深的海洋》,歌詞中對愛人的尋找,也正是中國人對未來的尋找和渴盼。1983 年,於洋主演的《大海在呼喚》,電影沒怎麽出名,王立平作詞、作曲的主題歌《大海啊,故鄉》卻流傳到了今天。這首有著特定時代難以模仿的燦爛開朗、優美遼闊的曲子,有著初戀似的深情呼喚。

無論是向往瀕臨前南斯拉夫、作為地中海一部分的亞得裏亞海,對遙遠的歐羅巴大地有著中國式革命友誼的純真揣想;還是渴望到祖國東部的太平洋去遠洋航行,探索沉睡的海溝,這一時期的中國人樸素真摯,事業心、學習勁頭確實有著海洋一樣的激**,連遠在北方內陸的哈爾濱在夏天裏也唱出了《浪花裏飛出歡樂歌》這樣熱情洋溢的旋律。

“我們我們我們是一群東奔西闖狂妄自信的哥倫布嗬/ 總以為生下來就經受過考驗經受過風霜/ 長大了不信神不信鬼甚至不相信我們有太多的幼稚/ 我們,我們我們就是不願意停留在生活的坐標軸上/六月是我們的季節很久我們就期待我們期待了很久/ 看海去看海去沒有駝鈴我們也要去遠方。”

人潘洗塵發表在《中國青年報》上的這首《六月,我們看海去》,激揚起了很多埋首書堆,遨遊在五花八門的知識海洋裏開采礦石、勘探寶藏的年輕人的心扉,亦即闡明了知識分子對現實以及未來的信心和態度,他們的情懷像詩中《藍色多瑙河》一般流轉奔騰,自信真誠。

這些八十年代光榮的一輩們被燃燒起來的驕陽般的青春暢想和對未來的設計和憧憬,今天還在高中語文課堂上回響。

真實的世界和想象中的未來有雲泥之別的差距,每天麵對的現實生活和造夢的電影卻往往珠胎暗結,去往大海的路上,不全是和風麗日,白雲如洗,鷗鷺翻飛,不一定總會有佳人相伴,友人相助笑靨如花,也不一定能得償所願,而後安然返回。公路電影對通往海洋路上的描述,沉默中的**,寂靜中的沸騰,都是每個人的內心活動。不曾經曆滄海桑田,眼前已經模糊得麵目全非。

國產公路電影對這一情緒和境況的染指,最近的《飛越老人院》(2012)又有體現,拋開牢籠一樣關閉著他們生活、身心的養老院,老人們集體組團出逃,準備參加電視選秀節目證明自己不是在等死,還有用,不想終點竟然是海邊,古老的大海一片靜穆,遠隔了老人和女兒團圓的願望,但是他們竭盡全力已經心無掛礙了,老人在沉默中安然離世,宛如天邊悄無聲息的雲朵和飛鳥一樣輕盈。

弗朗索瓦·歐容(Fran?ois Ozon)的《彌留時光》(Time To Leave,2005)裏,同性戀青年羅曼身有疾患,每況愈下,出發前他再次找到了咖啡店做招待的夫婦,確認自己完成了幫別人捐精代孕的工作,有些愉快。三個人一起來到公證機構,羅曼弓下身子聽聽女人肚子裏的聲音,立下遺囑,自己死後的所有遺產由女人肚子裏的孩子繼承。

大街上,羅曼有些眩暈,夫婦倆說需要幫助嗎?他搖搖頭自己打車走了。

陽光明媚的夏日,羅曼了無牽掛,漫無目的地來到人潮洶湧的海灘,電話響起,他看也沒看就扔進了垃圾桶,和人們在海洋中暢泳,無比快樂。對父母、姐姐、同**人而言,羅曼依然是個懸念,他像一個冷酷的人沒有預告就無情離去了,實際上他已經無法完成親近的任務,隻能背身掩淚,不添留戀,悄悄離去!自己最愛的人居然對他病入膏肓都從無覺察。

對於觀眾,羅曼本人的生活與生命不再是懸念,他測試出自己在親人心目中的地位,觀眾測試出了羅曼的善良和深情,接下來的死亡從容應對,了無掛礙!海灘上,看著幸福的人們,羅曼抽了一支煙,一個排球滾到身邊,一個孩子跑過來,他抬起頭,仿佛看到了自己一頭小卷發的童年時光,微笑著把球遞過去。

黃昏,海灘漸漸寥落,人們潮水般退去,羅曼伏地躺著,太陽在遙遠的海平線,蛋黃或者胚胎一樣,和他鼻子垂直,徐徐落下。這樣一個悲情的故事,像是被海水浸潤了一樣的充盈安適,導演歐容編織得自然沉穩,起承轉合自由而撚熟,自信放達,靜謐溫情之中流暢寫意,沒有太多技巧上的故弄玄虛和所謂生命哲學的晦澀思考,更沒有太多的煽情。一切都是自然主義,毫無贅言,水到渠成。

在公路電影中,為什麽海洋都是天堂代名詞,這個問題又會讓人想起重回母體的議題,也許事情並沒有這麽簡單。海洋、天空兩麵互相映照的鏡子,澄明的藍色,一望無垠的恬靜,與之相對的是喜怒無常,常有風雲雷電、怒濤狂浪。大地置於中間,天空與海洋都是作為邊界存在,形似虛空,卻可知可感,飛上雲霄太難實現,抵達海洋,一葉扁舟輕帆卷,容易得到。

被海洋包抄的日本列島,大海咫尺可近,人們對太平洋的迷戀還是罕見,《天堂之門》(2009)由長瀨智也和福田麻由子組成大叔和蘿莉搭檔,被關在預告死期降臨的病房。兩個罹患重病的人,逃出病房,搶了別人的車揚長而去,就隻為看一看孩子沒見過的大海。寬廣無垠的大海展現在逆光的視野裏,他們肉身終結了,夢想的羽化成蝶拋下一切牽掛翩然而去。

是枝裕和的《幻之光》(1995),女主角由美子在丈夫自殺後,嫁給了攜著幼子的民雄,在能登半島的海濱漁村休養,寧靜的海洋在門窗外以不變應萬變,時間流過的聲響,清晰印在眼眸裏,那個常常在夜裏到海裏抓魚的大嬸,暴風雨夜也不放棄,她像是大海的一部分,原始樂觀堅強。前夫為什麽一聲不吭就離開?這個問題在由美子心頭一直困惑,是大海和海邊的人化解她的哀愁。

阪本順治的《顏》(2000)把不堪的人生,醜陋的身材拍出了美感。肥胖醜陋的女主角正子,被束縛家中,不被父母和姐妹待見,一怒之下失手殺人,開始了逃亡的人生。片中1995 年阪神地震,就是她內心裂變和振動的發端,她流竄到別府、大分、姬島,做過酒吧招待,想騎單車就騎單車,想遊泳就遊泳了,像一條魚一樣竄進海裏,劃向自由的彼端。

岩井俊二的《夢旅人》( Pikunikku,1996)也把大海設置成了天堂,燈塔、斜陽,遠處的防波堤,萬丈光芒從烏雲中綻放,孩子們並不是走到末日盡頭,而是來到可以瞬息安歇的天堂,可以平靜地回眸來路,在沒有牽掛和被牽掛的時間段落上,飄落成飛向太空的羽毛,飛向世界的更遠處。他們生來不帶罪愆,死去也不帶一點肮髒,是一身純淨的天使。

魂歸海洋等於重生。2005 年2 月,癌症帶走了38 歲的日本專業帆板選手飯島夏樹,關於他的紀錄片,讓很多人熱淚盈眶。電影版《如果能在天堂與你相遇》於2007 年8 月首映,描述了一個男人離世前的責任和心態,一個運動員的精神麵貌。當飯島夏樹的骨灰撒進大海的時候,能體會到了“任時光匆匆流去,我隻在乎你,心甘情願感染你的氣息”這句歌詞的精髓。

2012 年,老導演降旗康男的《給親愛的你》,也讓高倉健進行了一次魂歸故裏的公路奔波。一直在監獄擔任指導官的倉島英二,負責著輔助犯人悔過自新的工作,年過半百不婚,終於有了一次情濃不化的婚姻,卻短暫如流星,老婆洋子安然病逝。她的願望是把骨灰帶回去九州,撒進海洋,老頭兒不明白女人為什麽有這樣的想法。

帶著疑惑,帶著骨灰,倉島英二開車出發了,前後驅車9050 公裏。

路上,還讓北野武老師來解釋了“流浪和旅行”的區別。在妻子的故鄉,他理解了妻子的良苦用意,終於能理解她那句看似玩笑的“我們太相敬如賓”了,很久沒有看壯麗大海的老頭,也找到在往後的日子繼續心懷愛意地活下去的真諦,心滿意足。

1970 年代韓國流浪者的歸鄉路,就是去往南方海洋之路,李晚熙導演《去森浦的路》(1975 年),是進入韓國電影史上為數不多的公路片。榮達、鄭氏、白花兩男一女,一個剛從監獄出來,一個是長期的流浪漢,一個是二十歲出頭的白花姑娘,流連於一個小酒館、飯館之間做服務員。

在冰天雪地的窘迫生活中,他們一致決定前往美麗的南方,去一個叫森浦的地方。

軍政時代的韓國,經濟凋敝,民生零落,他們經過低矮破落的小鎮,大雪封山的原野,和自己沒有關係的城市,結尾來到了海邊,站在了跨海大橋上。一切都還有希望,新的生活,就在冰雪消融,春天降臨、互相期待和守望的時刻。森浦會在這一刻完美的複活。

任順禮導演的《和牛一起旅行的方法》(2010)是以一部東方式自然主義手法,表達禪宗意境,人與自然關係的公路電影。詩人們的遭遇也許都一樣,不事生產不工商業,愛情無望。電影裏詩人大學畢業後回鄉下和父母一起耕田種地,天天打掃牛圈還在偷偷地寫詩。

為了賣牛,開著卡車拉上牛出發去集鎮,遇見了喪偶的舊情人,牽牽絆絆的欲說還休,一起來到海邊和牛說話,在“我的天啊”寺和寺院長老參透無為和有為的關係。後來,牽著看似靈物的老牛回家,愛情來了,幸福感回來了,以後的耕種時光,也許泥土和莊稼會更有味道。

生活在被海洋包圍的藍色星球,月圓月缺潮汐不停,無論身在南北半球的內陸高原、平原山地,還是遠離海洋的草原與沙漠邊緣、濕熱豐腴的熱帶叢林,如果一生當中,有一次必須踐行的旅途,那麽一定是去看海,夏天的海洋是你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