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了很久卻從未謀麵的網友想去美國,MSN 上激動地說一想到美國最先跳出腦海的就是鄉村音樂、布魯斯、公路電影,這些影響了她的閱讀、聆聽、觀影的文化潛流,想去追本溯源,看看這些東西的源頭產生的土壤。問,最好以什麽方式去親近美國大陸。鬥膽建議她如果時間足夠充裕,就去搭乘灰狗巴士(Greyhound),從南到北,從東往西,一路放任遊走,也許能看見一個最真實的美國。

沒登上過美國大陸,卻敢這麽盲人指路,一半源於對灰狗汽車的向往,一半是對公路電影的癡迷,隻要潛意識裏跳出灰狗兩個字,好像任何阻礙都消解,語言文化都不妨礙對這片土地的認識,天高地闊的大路上,陽光猛烈,柏油路閃亮,鄉村歌手的班卓琴彈得正到**,沿途玉米田正旺盛生長,龐大的灰狗汽車正在風吹草動、氣蒸雲夢的公路上吐著煙子爬行。

號稱現代工業設計鼻祖的雷蒙德·洛伊(Raymond Loewy),在其輝煌的設計作品中,有兩件作品徹底改變了陸地上生活的人們,一件是1946 年為“灰狗”公司設計的識別係統,另一件是殼牌石油,相當於既為車也為油做了具象化的美好描述,在美國經濟複蘇過程中,原本尋常的長途客車、普通石油品牌有了悅目的美感,伴隨著戰後嬰兒潮一代的茁壯成長,美式生活已經成為文明、開放、富足、熱情這些品質的象征。

1933 年美國世博會期間,灰狗巴士正式成為大會官方服務用車,因而名噪一時,同年拍攝,來年公映,由年輕的克拉克? 蓋博和克勞黛? 考爾白主演的好萊塢經典名作《一夜風流》(It Happened One Night,1934)中,灰狗巴士是不會說話的主角,它為早期公路電影樹立了開朗有趣的形象,女人和風流記者輪流共享一個灰狗座位的橋段,令很多人記憶深刻。

凱魯亞克《在路上》中就寫到了灰狗巴士,灰狗帶著這群迷惘的年輕人逃離窮於應付的城市,走進新生活,體會新鮮事物,搭乘灰狗出發就是搭乘了一片無可預知的未知風景,就等於預定一次人間蒸發一樣的酷生活,這些年輕人和中下層美國百姓打成一片,隨他們去打工、流浪,一切憑心情,隨時下車融進新鮮生活,隨時在厭倦中買一張票去奔赴奇妙的前方。

“你可以將我的屍體埋葬,在那高速公路旁,那麽我這邪惡的靈魂,就能搭上灰狗巴士浪跡天涯”。畢生隻錄下了29 首歌曲的傳奇布魯斯歌手羅伯特· 約翰遜(Robert Johnson,1911.5.8——1938.8.16),在這首名叫《我和魔鬼布魯斯》(Me And The Devil Blues)的歌曲裏,把灰狗巴士描繪得像是通往天堂的階梯,缺少它仿佛自己死後就要成為孤魂野鬼。

在羅伯特·約翰遜生活的時代,汽車還沒有普及,溝通城鄉、線路遍布全國的灰狗巴士,把很多人的愛情、夢想、向往,以它高大修長、馬力強勁的車體,從一個地方搬運到另一個地方,車上年輕人們多半還是篳路藍縷,一文不名,一身煙塵的創業者模樣,中產階級還是仍需奮鬥的美夢。

窮困潦倒、命若野草的現實遭遇,並沒有讓羅伯特淪落成一個渾渾噩噩的人,他用流浪者的瀟灑不羈,賦予了歌曲美國式的浪漫和詩意,這個出生在美國南部密西西比三角洲的黑人,一生中黃金時期正趕上了灰狗巴士發家起步的時候,這是旅行流浪的首選交通工具。

這個遊俠般的歌者,生命短促卻足跡遍布全國,把歌聲留在了廣闊的美國大地,中西部、東海岸,據說還到了加拿大,他為貧苦的普羅大眾歌唱,邊遠礦區,地下小酒吧,工人聚集的碼頭,破落的汽車旅館。和很多民謠、布魯斯歌手一樣,這是一個在路上的歌者,永遠在唱歌和奔赴唱歌的路上。

捎著羅伯特上路的正是無所不在的灰狗巴士,這個有些憂鬱的黑人,常常背著一把琴就上路了。像任何地方的長途班車一樣,灰狗巴士上麵免不了各色人等的味道,除了擁擠嘈雜之外,煙草味,汗臭,以及各種各樣的味道,有錢人可能去坐飛機,或者自己開車前往,剩下分流給灰狗巴士的人,都是普通人。

是的,要選擇一種交通工具來象征美國夢,顯然不會是邊緣青年色彩濃鬱的哈雷摩托,不是精英家庭裏的福特等各種品牌的轎車,而是笨拙、高大、硬朗,今天還奔跑在美國大陸無數條大路上密集運行的灰狗巴士,這個由明尼蘇達州礦工開創的長途班車及其線路,搭載不同膚色、不同人種的淘金者、流浪漢、貧窮甜蜜的情侶,朝著黃金年代,朝著美酒加咖啡的金色美國夢前進。

出現於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後的灰狗巴士,那隻獵豹一樣奔跑的灰狗標誌,是美國人最熟悉的公路交通標誌。曆史上,到1920 年代,灰狗在洛杉磯、舊金山、紐約、芝加哥和巴爾的摩等大城市有了站點。

在1928 年秋天,灰狗巴士從洛杉磯出發前往紐約,途經丹佛和聖路易斯,全程僅耗費了5 天零14 個小時,創造了客運史的曆史。橫穿美國是隨時可以達成的願望。

灰狗的崛起,還是在隨之而來的大蕭條年代,在1930 年代,灰狗巴士已經成為“普通人的交通工具”,在鐵路和飛機無法到達的偏僻城鎮,零散村莊,灰狗都像信使一樣帶去希望和消息,帶著不斷朝著美國夢前進的年輕人背井離鄉,漂向西部的黃金海岸,走向東部的紐約、南部的墨西哥邊界。

似乎還沒有人把羅伯特·約翰遜一生傷感而動人的故事拍成傳記片,但是顯然可以想見,和無數一直奔赴在巡演路上的藝人一樣,羅伯特·約翰遜的歌唱生涯,都是在公路上度過的,短暫的生命就是一部濃縮了三十年代的美國曆史,一天天變得開闊的馬路,一天天增高的新式建築,不斷擴大的城市,都在灰狗巴士的窗外幻燈片一樣掃過。

等到艾瑞克·克萊普頓這樣一批批今日巨星來翻唱羅伯特的名曲,時代已經變了,破舊的灰狗巴士頑強地馳向無人地帶的孤獨深處,來自密西西比三角洲的布魯斯的草根味道,已經帶上很強的精英氣息,致敬的語氣裏麵,雜耍多於感情,原唱裏邊五味雜陳的流浪漢情緒,已經被時代遠遠甩在後麵。

在自由女神像、芭比娃娃、美國哥特式、野牛鎳幣和山姆大叔這五種美國文化象征之外,灰狗巴士是不是屬於第六大呢?作為車輪上的國家,盡管私家車普及到家家戶戶,但是在公共巴士行業,灰狗是道路上的英雄,在美國就像是中國電信、中國鐵道被國人熟悉和親切,被人認可和參與,在每個年代都起到了不可估量的長途客運作用。退伍還早,路漫漫其修遠兮。

也許是灰狗巴士太常見,車上凡夫俗子的庸常故事不能引起導演們的關注,最近的公路電影裏很少能見到灰狗巴士的影子,即便有也是一閃而過,看不到有感情的特寫。不過,羅伯特·德尼羅主演的《天倫之旅》(Everybodys Fine,2009)裏,一個心懷希望的孤單老頭子,跨越千萬裏路去看望散居在各大城市的兒女,灰狗巴士是重要的工具。

作為一部關於老年人的公路電影,老頭兒心懷萬般情愫,蹣跚著沉重的身軀去到了紐約、芝加哥、丹佛、拉斯維加斯四個城市,無聲勝有聲的父親形象,在一次次坐火車,搭乘灰狗巴士,搭乘順風車的途中,已經躍然紙上,這些曾在年輕時候遊**在公路上的人,年老時出行,還是喜歡踏上灰狗來眺望目的地。這次出門他心滿意足,不過,也許是他的最後一次遠行了。

最深刻的灰狗汽車形象,是那些不經意出現的時刻,在達斯汀·霍夫曼主演的《畢業生》(The Graduate,1967)裏,迷惘的男主角本終於衝進教堂,搶出已經和別人戴上戒指、披上婚紗的伊萊恩,拉著她衝上了灰狗巴士,在一車人的驚訝的矚目中,西蒙與加芬克爾(Simon&Garfunkel)《寂靜之聲》的抒情吟唱應聲而起,他們去開始屬於他們自己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