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一根直線串聯起太平洋的南北兩端,澳大利亞和日本的高光、高反差、高飽和度、大變奏,疏朗緊湊,涇渭分明,分別都是旅人眼中迷人的島嶼,相反的季節,差異的冷暖變更,你在冬至,我是夏至,兩個以“拿來主義”文化強盛起來的國度,櫻花雪域與沙漠草原的逆轉,寬綽無人的南半球,擁擠熱鬧的北半球,在海洋的中心像一枚透亮的磁石。

在行定勳導演的《在世界中心呼喚愛》裏,澳大利亞是鬆本朔太郎、廣瀨亞紀這對溫婉濃情的戀人的世界中心。他們生活在蔥鬱平靜的瀨戶內海的小鎮,像多數孩子一樣在生機勃勃的1980 年代,沐浴著和風細雨,在波瀾不驚的日子裏上學早戀。有一個遙遠恍惚的夢,一想起就要攪動心底一池春心。他們要去世界的中心去看看。

廣瀨亞紀捏在手中的異域照片,著魔一般念念不忘的世界中心,是澳大利亞的“唔嚕嚕”阿爾斯岩,像征為地球中心的標誌。阿爾斯岩安置於澳大利亞大陸中間,長3.5 公裏,寬2 公裏,高347 米,散發著迷人的殷紅,其位置相當於澳大利亞的肚臍。“唔嚕嚕”被當地的土著阿波利基人看做是世界中心。

孤單的戀人站在世界中心,和故鄉不一樣的天空下,不能好好享受愛情的甜蜜,隻有傷心的記憶,已經沒有人能輕輕拍打他的後背,相約上學。世界中心是孤獨的舞台,他是來代替戀人來向無可追回的往昔謝幕,無論淚水狂奔,還是撕心裂肺的呼喚,都抵不過韶光匆匆而過。一把骨灰撒向風中,一縷思念從此死心。

行定勳曾是岩井俊二的副導演,攝影亦是岩井的禦用攝影師筱田升,本片是筱田的遺作。片中的純淨與美好,活潑和憂鬱,都有輕柔舒緩似曾相識的熟悉味道,跟著劇情翻轉張弛有序,自由推移。觀眾不斷被催淚,更是被恍若夢境的攝影深深打動,黃昏、夕陽,金黃底色,逆光中的人物和景致,筱田的風格化標簽沁人心脾。

這裏是南半球,春夏秋冬的演進和變幻,都和她所在地方截然相反,當你隆冬飛雪,圍爐夜話,它在上演比基尼女郎的海灘秀,看不到邊際的草原迎來浸透大地的豪雨,屎殼郎在膘肥的牛羊群腳下歡快地滾動戰利品。當你炎夏的蟬聲裏度過一個個嗜睡的下午,這裏冷寂裹挾著一團風球逆襲。

國人最早對澳洲大陸產生超時空的聯想,多半還是源於很多年前在中央台“正大劇場”裏播放的《荒野有情天》(The Earthling ,1980),美好的眼淚橫濺黑白電視機前,大家容易相信影像,容易天真滿足,身上還最大程度地保有愛情、良善、美好、理想、道德、人情味這些古典的東西,相信這些普適價值的中國人單純得像才出爐的麵包。

《荒野有情天》的開始,深藏疾患的老頭兒帕特瑞克從洛杉磯來到澳洲,在入關處以一聲“路過這裏”的理由,就把觀眾帶向既新鮮又陌生的澳大利亞大地。互相追逐、交頸廝磨的袋鼠,在車窗外的草場上野生馬群一樣奔跑,綠綠黃黃的植被不斷變幻色彩,加深了舒適的層次感。

老頭兒搭乘的交通工具從大客車,轉向招手停大卡車,離開人群和城市越來越遠。“我記得你”他站在疾風獵獵的山岡上,向著腳下一碧千裏的森林和大地呼喊出這句壓抑了四十年的思念,走在岩縫和荒徑之間就像是走上回家之路,某一種幸福與寧和的感召,讓他產生微醺的醉意。

那個叫肖恩的令人心疼的小孩,要不是和家人在這裏郊遊時,房車刹車失靈墜下了山崖,父母雙雙殞命,也許永遠不會和老頭兒產生交集。在蛇鼠遍布猛獸遍地的穀地,他哭到幾乎昏厥,慢慢地失語症已然悄然上身,遠遠觀望的帕特瑞克盡管冷酷,還是產生了一絲惻隱。

一老一少的組合,一個找不到活下去的方向,一個找不到活著的依靠。長者急於擺脫小孩的糾纏,流浪在山地,丘陵,叢林和村鎮之外;小孩兒,用死纏爛打的方式,要尾隨到底。抱病而歸的老人其實多少對社會生活抱有隔閡,無法和人正常溝通,對很多事物缺少**,本質固執而善良。

帕特瑞克熱愛和熟識這片土地,並嫻熟了任何荒野生存的技巧,他想好了,一定要倒在這片埋葬了親人的處女地上。獨行在荒野,他渴望變成一頭灰心喪氣的狼,或者遇見一隻饑渴難忍的熊,將他猝然吞下,然後世界變得安然無恙。

帕特瑞克回到了四十前的農場,昔日的親人夥伴全無跡象,荒草堙沒了人們曾生活過的痕跡,隱隱可見的道路、墓碑,殘存著鏡子、靠椅、壁櫥等什物的家園,鳥獸們早已占領這一切,石牆和柵欄之間歲月留下的緬懷模糊可見,卻讓人徒增傷感。

一覺醒來,老頭兒安然倒在晨曦裏。孤苦無依的肖恩,在他的教導和鞭笞之下,內心已經強大起來,學會了荒野生存必需的勇氣和技巧。憑著這些足以走出森林,找到父母遺留下的故土家園。這是肯定的。

這些描述都是後知後覺的,電視上播放《荒野有情天》的時候,你還獨行在中國西南部的山路上,在同樣有森林和岩石包繞的地方,度過七八歲的光景,對遠方有著莫名其妙的神往。小山村外,一切都是風一樣的謎麵,讀過一些書的父親,以及他的泛黃藏書,也不能給出任何答案的提示,公路還在看不見的前方,多年後很多人在漆黑的夜裏觀看《荒野有情天》,多半是把它當成動物世界,光線昏暗的穀地溪流,蛇蠍蟲鳥出沒,陡峭的岩壁,無數野狗正在等著孩子掉下來,成為美食好好享用,樹袋熊、野兔、食蟻獸,混雜在不知名的灌木和喬木其間。

南半球的澳洲就像這個有些絕情冷酷的老頭兒帕特瑞克,它的孤傲和寬闊在海洋的另一頭,煥發著成熟大陸的魅力,施展它自己的叢林法則,孩子肖恩必須野蠻生長,以帕特瑞克那樣的狀態,長成一棵獨立的樹,一匹野馬,或者一條河,才能健康、正常、健全的活下去,漫步人生荒野。

南十字星離我們多遠。地理課本上的鹽堿地,木麻黃,桉樹,自流井,大堡礁,維多利亞大沙漠,吉布森沙漠,鱷魚河,卡卡杜國家公園,大自流盆地,約克角半島,巴克利台地,金伯利高原鋪成的大陸離我們多遠,它就離我們有多遠。猛然讀來,儼然一首詩裏頭的幾個鮮明意象,想繼續深入,就已下落不明。

1993 年初秋的早晨,校園廣播操開始之前,從銀色大喇叭的“新聞和報紙摘要”裏聽到了新千年第一個奧運會舉辦地從期待已久的紅色北京轉向陌生得像外星球的澳大利亞悉尼。這種想象的距離幾乎沒有任何實體可以依附,老師隻是說,我們失敗了。在腦袋裏自問,那個地方真的有袋鼠這種生物活躍,在大家的中午它們睡在南半球的星光裏?

後來,澳洲是以聲音的方式灌入青春期的躁動不安。這是截然相反於光影帶來的奇怪的感受,飄忽莫測,充滿酒精的氣息,有些肮髒、焦躁,卻掩蓋不住野風一樣的神秘力量,這樣的澳洲是從一個生長得形而上,同時擁有一副形而上外表的男人喉嚨裏迸發出來的。

尼克·凱夫和壞種子樂隊(Nick Cave & The Bad Seeds )借著CD 隨身聽的飛速旋轉和咬合,喝醉一樣搖搖晃晃,爆炸出奇詭的音效,後現代畫卷一樣的迷思,令人費解的辭藻敲開你的心房,時而混亂不堪的狂暴,時而清澈如洗的憂鬱,這是一種汽車輪胎燃燒的氣息,忽遠忽近,飄來**去。

這個時刻,無論躺在冬天的破**,還是在陽台上啜飲隔夜的啤酒,書房對麵牆上的世界地圖頓時變得傾斜起來,澳大利亞,漂浮在南太平洋的孤獨大陸,除了孤獨的袋鼠和鴕鳥,再次徒增了一片無法觸及的聲音構築的實物,提起筆無法描述,想跟著唱,卻如鯁在喉。

澳大利亞的公路電影,很多是在西北或偏南部一帶發生,從達爾文到布魯姆的那條寂寞公路,像一條歪歪斜斜的眼鏡蛇,逶迤著貫穿了這個全球最大的荒蠻之地。沙漠能以最大程度的豪邁吐納一切海市蜃樓,迎接所有想和自己挑戰的年輕人。

吃滿汽油的鐵怪獸也會在這裏示弱,人在其間,冰激淩一樣一路沙漠能以最大程度的豪邁吐納一切海市蜃樓,迎接所有想和自己挑戰的年輕人。

不停融化的思念讓人打退堂鼓,想折身返回。勇氣足夠的話,最好用以腳掌走完這一片大陸,或許就能找到前麵在加油站、涼棚小築裏等豔遇的愛人。

《九月》(September ,2007) 的澳洲西部,起風的丘陵,一浪接一浪的麥田,油桉默立在道路一側,天空晴朗得像往年的這個時候,斯文帥氣的艾德走下放學後的班車,回頭望了一眼自己喜歡的姑娘。

在另一邊,小夥子派迪一身髒汙,亂蓬蓬的頭發,不停揮動著有力的胳膊和父親一起正在麥田邊搭建圍欄,這麽晴朗,眼看農忙季節就要來了。

這是1968 年的澳洲,艾德和派迪一起生長在這片高原,是童年最親密無間的夥伴,長大不可避免的到來,不同的膚色決定了他們不同的路。艾德在學校接受著正統嚴謹的教育,派迪坐在舊卡車上,成為民工,到處去攬活,經常還要遭白眼,甚至受到毫無理由的攻擊。

勞作之餘,他苦練拳擊,希望以此擺脫卑賤的人生。

決裂在自卑和溝通不順之時不可避免,帶著懊惱的血跡,兩個朋友各自疼痛在麥田邊上。再次相遇,是在互相嬉戲走過無數次的公路上,派迪扛著麻袋,敞開寬鬆的衣襟,準備去遠方,艾德背著書包,朝家裏走,一正一反,前途昭然。他們終於答話了,艾德開著卡車去送派迪。然後,在微笑中揮別昨天,大家成為各自的遠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