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來在地中海,孤夜眠於南十字星下,這是一個人的紙上環球。

地球儀上的

獨角螞蟻

熱鬧的街心花園常常有不怕人的白鴿在回旋,流浪藝人吹著口琴,拉著手風琴,石板路上人不多,紅紅綠綠的水果攤,背陰的咖啡館、小酒館,拐角處的小書店,總有人在竊竊私語、瞌睡。高處鳥瞰下去,千帆聚齊海灣,潮聲車流聲混雜,燈火明滅劃出迷人線條。

這樣的格調隻能在歐洲文明的母姓搖籃地中海,在別處都是矯情。隻有地中海才敢如此把浪漫變成白開水。

當你隆冬飛雪,圍爐夜話,它在上演比基尼女郎的海灘秀,看不到邊際的草原迎來浸透大地的豪雨。當你炎夏的蟬聲裏度過一個個嗜睡的下午,這裏冷寂裹挾著一團風球逆襲。這裏是天地的孤島——澳洲,它的孤傲和寬闊在海洋的另一頭,煥發著成熟大陸的魅力,施展它自己的叢林法則。

被深藍色的太平洋包圍,高密度的城市和人群擁擠在丘陵山地、臨海平原,留出的縫隙之間的土地上是無處不在的綠色,風從沿海吹來,地震暗藏海底,不時搖曳地麵建築。在國土狹小的太平洋島嶼上,散步是最好的在路上。

醒來在地中海沿岸

人類從遠古時代的海洋生物進化來,潛意識裏一定有個藍色濕潤的呼喚和天空相應,回到海洋就是回歸母體,海洋的方向就是故鄉的方向,潮汐的魔力牽引著人們不斷魂牽夢繞。藏匿在地平線盡頭的浩瀚大水具有無限包容力,像是最初溫暖安謐的羊水,一想起海洋就像重回童年般讓人激動。

整個歐洲文明可以說都是在海洋文明中孕育誕生,地中海無疑是整個歐洲文明最突出的母性搖籃。

歐洲公路電影最吸引人的地方就是在海洋沿岸展開的旅途故事。

地中海,及其附屬的愛琴海,黑海,亞得裏亞海,超凡脫俗的古典氣質,一道道水域成為主角們的活動底板。巡遊公路,隔著山嶺村莊和城鎮,越趨向海洋,隨著地表、土壤、民風、植被濃密程度的變化,不斷加重的空氣濕度、負氧離子含量,昭示它在不遠處的存在。

科西嘉島、西西裏島、尼斯、戛納、威尼斯、熱那亞、馬賽、蒙特卡洛、塞浦路斯、突尼斯這些地方常見的濱海城鎮,近似於一個臨海花園,一群群白色、米黃、海藍、紅色交互渲染的明麗民居,白牆月門,毫無防備地敞開著百葉窗、露台迎接熾烈的光線。從海邊扶搖而上,層層不斷隨坡度上升的建築群落通常構成了山城的輪廓,循石階小徑就可以攀上山頂憑海臨風。

常常會有粗壯渾圓的石柱、門廊、鬥拱,峭拔於古文明遺址。教堂軒敞,座椅古舊,神父老邁慈祥,通透明亮的尖頂插入天宇,走進去,迎麵而來是滲著陽光的穹窿,牆壁上絢麗繁複的神話故事圖譜恬靜自若,古典壁畫調製出的織錦般濃豔色調讓人眩暈。深入人心的巴洛克、地中海風格,跟山下這片橫躺了千萬年的海洋有著什麽具體的珠胎暗結呢,海洋是染料和調色盤吧。

癡迷這樣的臨海小鎮,來自於身處東方高原上的一種想象。還是在學生時代的世界地理課上,看到了一段關於地中海地形、風情、地貌的簡述,三兩張模糊的配圖後麵,一種強烈的召喚力透紙背,石頭堆砌成的陌生大宅門口柵欄邊上夾竹桃、木槿,正在灼灼怒放。標誌性的鬆露、薰衣草、油橄欖、無花果的奇異氣味,一絲一縷地在枯坐教室裏的孩子鼻翼裏開放。

很多無聊的日子,是被安東尼奧尼和文德斯聯合執導的《雲上的日子》(Beyond the Clouds,1995)激發了沉睡的想象力。臨海小築飄拂著藤蔓,暗布肥腴的苔蘚,海水拍打著深入海水的石階、防波堤,那個傷心女孩美得像個易碎的器皿,孑孑獨立岸邊,由不得你不頓生惻隱。

這些沿著地中海隆起的小城,通常是這樣的,熱鬧的街心花園常常有不怕人的白鴿在回旋,流浪藝人吹著口琴,拉著手風琴,石板路上人不多,紅紅綠綠的水果攤,背陰的咖啡館、小酒館,拐角處的小書店,總有人在竊竊私語、瞌睡。高處鳥瞰下去,千帆聚齊海灣,潮聲車流聲混雜,燈火明滅劃出迷人線條。

一定要有一片丘陵**的古堡,灰白的石灰岩灑落,巨柱兀立,城牆、關隘,殘缺的瞭望台、門廊流露著貴族血統的傲慢。那些皇朝時代的廢墟,昔日的城堡和花園,雜花生樹,蟲鳥自生,和山下的現代建築共存。它們是地中海文明風痕水跡,魚蝦貝殼珊瑚水草的殘骸藏於岩層下麵,再遠一些,一座白色的燈塔或者喑啞的鍾樓會孤獨地出現。

以市中心為起點,頂著一團火球般熾烈的太陽,漫步小鎮,石板路通向任意一片海灘,站在小鎮後山,蒼鬱的花木藤蘿雜生,山下新、老城區旁逸斜出,野花、藤葛正在從小巷的石牆縫隙之間星星點點地張羅出一種自在的閑情,棕櫚總會出沒在花園或者民居的門口,暖風中搖曳吉卜賽女郎的風情。

日本電影《鐵線蕨的青春》(2006)是一次關於愛的長途旅行,阿部寬和鬆下奈緒飾演的這對戀人,女主角是攝影師,專門拍攝水窪裏的倒影,患上了不治之症,兩人飛越千山萬水來到法國尼斯小鎮療心。被海水包繞成月牙形的小鎮,海灣是最大的水窪,攝影師卻沒氣力拍照了,周遭的山丘、天幕投影進巨大水窪,持續天光雲影的舒舒卷卷,人卻一天天虛弱。

電影帶有一些日係公路電影的影子,鬆下奈緒經常散步去各地拍倒影,雨後的窪地,路上不經意形成的水窪,或者屋頂一片不引人注意的積水。她養著一小片生長旺盛的鐵線蕨,自己的生命卻沒它們頑強。來到尼斯小鎮,兩人沉默地消遣剩下的時日,經常沿著小巷,爬到後山的開闊處,坐在靠椅上凝望這一灣“水窪”。

日本著名作家井上靖在1962 年有一篇《地中海》的散文詩,他說“我讀小學低年級時,有一次,在雨後的校園裏,聽見一個老師指著操場上的水窪說,那就是地中海。從此以後,說起地中海,我就以為是指水窪。”乃至於多年後,作者第一次來到西班牙,還是覺得地中海就像水窪。井上靖詩中的水窪和鬆下奈緒鏡頭下水窪其實是接近的,安定深邃卻又飽含秘密。

電影定格在自拍的照片裏,阿部寬扶著安然辭世的鬆下奈緒麵向大海。尼斯的背景還是一片生機勃勃的青蔥,亙古的海洋在山下平靜地安睡。會有這樣一種錯覺告訴觀眾,鬆下奈緒隻是睡著了,在陽光普照的某一刻,還會從座椅上激靈靈地站起來,伸個懶腰,端起相機,繼續去拍她的水窪。

土耳其導演法提赫·阿金的《七月》(In July,2000)是一部穿越地中海的電影,設定的起點是德國漢堡,終點是土耳其。丹尼是一個物理教師,在一次聚會上看上了一個漂亮女生,聽說她將去土耳其伊斯坦布爾,他靈機一動改變了已定好的暑期計劃,跟屁蟲一樣尾隨而去。在他們背後,原本已經暗戀上丹尼的朱莉也跟上了這趟旅程。

戴著太陽形戒指,性感部位也紋著太陽的朱莉,本身如同驕陽一樣熱情開朗,為了引起丹尼的注意,千方百計出現在她麵前,這個木頭人卻隻對另一個女生目迷神馳。男主角在途中藥物麻醉眼前出現了絢爛如夢的幻覺,搭乘性感司機的卡車被色誘醒來在農戶稻草堆裏,卻被獵槍追逐。

準備驅車過河,發現無橋可渡,遂拿出理科生的“絕學”,在地上用木棍求公式答解題,估算河流寬度,推算汽車以多大的時速,多大度角才能飛過水平麵到達對岸。一試之下,結果連車帶人掉進河中成為落湯雞。丹尼對待愛情也有理科生特有的偏執,以至於情商不高,不解風情,寧可舍近求遠,對早跟自己眉來眼去頻頻暗示的女生則視而不見。

《七月》反映了地中海沿途的風光、民俗,倒敘當中,電影從保加利亞一場令人暈厥的日食開始,緊接著出現了朱莉身上的太陽紋身,太陽戒指,奇幻而令人陶醉。兩個人從德國漢堡出發,途徑奧地利、保加利亞、匈牙利、羅馬尼亞、馬其頓、希臘等地,光是看一程接一程的異國風情不亞於旅行,賞心悅目中差不多都能忘記故事。

法提赫·阿金客串了羅馬尼亞邊界阻攔丹尼的惡警,直到朱莉出來解圍才準許入境。“七月”的英文發音剛好和朱莉相同,暗合著這個夏天,在太陽底下,圍繞這對戀人的浪漫追逐,將在七月尾實現圓滿團聚。歡喜冤家,分分合合,直到最後才發現自己的所需原來近在眼前。

道路盡頭丹尼知道自己追慕的女孩,已經有了男友,竹籃打水一場空,自己對朱莉的暗示一直不曾回應,現在心領神會,知道誰最適合自己。在伊斯坦布爾的海峽大橋下,大夢初醒的丹尼對著朱莉說出“我的愛人,我走了千萬裏路,跋山涉水,曆盡煎熬,抗拒**,跟隨著日影來到你的麵前,隻為了告訴你,愛你。”詩一般的表白打動人心。

印象中安哲·羅普洛斯眼中的海洋,總是陰陰沉沉的大霧天氣,陰霾,塵埃,風雪砸身,遮蔽了頭上普照的熾烈光芒,每一條道路上的每個人,都幾乎很難見到陽光。他們路過的城鎮、郊野、廢墟背後,海洋偶爾以符號一般的形式出現,似乎沒有洶湧的感情卻隱藏了太多的秘密記憶。

偉岸的希臘已經不是那個活力四射的大國,諸神退隱浩瀚長卷,石頭廢墟橫陳荒野,都在以一種文明衰竭之後的蒼涼手勢告別,浸入這片土地上所有人的命運。安哲電影主人公們的疼痛,無可追回的失去,都一格一格地出現在島嶼、灌木、琴聲、拱門澆築成的奇崛氛圍裏。

他們正在思考和找尋的,也許早在千年前就有了答案,他們需要的答案也許本沒有答案。

安哲鏡像中的後現代地中海,鬆弛,冷淡,沉默,無關乎孕育了什麽,隻有冷眼旁觀的冰涼,吞噬了一些事物和記憶,有時還掩蓋罪愆。就像加繆《局外人》中的地中海,小說主人公默爾索原本善良單純,隻是有些離群索居,追求個**,在海邊殺人的理由,竟然是因為太陽太灼熱,被**暴曬於反光強烈的沙灘上,他心煩意亂一槍擊斃了對方,昏昏沉沉當中接著又補上了幾槍。

默爾索這樣的中產小職員來海濱的目的隻為消閑度假,嬉戲完畢,丟下一堆垃圾旋即返城,在屬於他們的這塊領地上看見其他民族,就會產生不適和警惕,甚至造成暴力事件。伊夫·博伊塞特導演的法國電影《無辜的強暴》(The Com mon Man,1975)講了類似的故事,喬治·拉儒瓦一家從巴黎驅車前往南部海濱消暑,男人們強暴了一個無辜的孩子,卻把事情嫁禍給北非來的建築工人。

地中海沒呈現出一種天然美感,倒是顯得有些陰鬱和髒亂,嘈雜肉欲的人群之外,像一塊髒掉的擦桌布。喬治·拉儒瓦一家人連同路上相遇一起前來海濱的阿爾貝·舒馬赫一家,他們天生有一種傲慢冷漠和優越感,對中下層和外地人本能地抱著戒心和敵意,他們貌似強悍的軀殼包裹下的是不堪一擊的虛弱,缺乏信任和默契,隻要一有危機閃現就原形畢露。

無垠的海洋是一麵熠熠生輝的鏡子,既映照觀者內心,也在展示其自身的遼闊。枯坐內陸鬥室,也許對地中海的揣想和你接近,雋永明麗,洋溢著歐羅巴風情的海洋生活,天天天藍,夜夜漁歌。就像意大利西西裏島詩人瓦多爾·誇西莫多(Salvatore Quasimodo ) 所描述一樣“天邊剛出現熹微的晨光,親人們走向海灘,肩背魚簍,掛起滿帆,離別之歌在海麵**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