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經常有時間看自己留在大地上投影的人,多半是自省而寂寥的人。他們願意站在遠離人群的空地上,讓落日前的雲影吞沒指路牌,霧靄淹沒迂回的來路,頭頂漸漸明亮的金星,閃爍著少見的光澤,想起多年來這被風吹動的光陰,心生萬千峰壑。這次離開,不論是故地重遊,還是第一次出遠門,都已經不重要,享受一路走來翠微斜照中慢慢複原的身心愉悅,才是要義。
他們中一些人在光陰浸染下已經衰老遲暮,目力模糊,腿腳僵直,口齒不清,心髒承受不了太強烈的運動,每艱難的踏出一步,去站在堅實的空曠大地上,接近澄清的陽光、空氣、水分子,身心就越接近了平靜寧和。
遠離道路多年,促成他們出發的原因,不是關於對未知世界的浪漫向往,也不是迫於生計,多少是為家庭,或者一次不可抗力的矛盾擠壓。更多的時刻,看不見的陰翳和外力也是福音,吉光片羽投射到日常中,迫使他們即便老去還要去出一次遠門,看一看世界留給自己的最後遺產。
一輛1966 年產的割草機,最遠能跑多遠?這次要駛過無數道路,帶著主人去300 英裏以外省親,頑固得幾乎以通常人步行的速度,突突地奔行在愛荷華平原上,駕駛座上的老漢形同牛仔,和割草機穿過一片片正待收割的玉米地,一塊塊色彩柔和的林帶。綿延跌宕的鄉村公路似乎沒有盡頭,在似曾相識的日暮下,一直通往料峭的山脈棱線一頭。
73 歲的史崔特先生,腰椎骨盆已經無法支撐他正常站立,走兩步,停一步,一摔倒就爬不起來,需要兩支拐棍支撐站立。他出生貧困,有一個相依為命的哥哥,經曆過二戰,經曆過嬉皮士運動,妻子早逝,女兒精神有缺陷,因為“憤怒,虛榮和酒精”,哥倆在十年前鬧翻,背過身各行其道,打算好了這輩子不再往來。
1994 年9 月的早晨,史崔特先生接到哥哥中風的消息,想起了童年一起經曆的原野和星空,空著肚皮曾經一起遙想過的美好未來,隱隱覺得不能平複的傷感像流彈一般襲來,花園裏的大樹正在被風吹動,層層葉片翻卷,像就快豎起毛發起跑的野獸,一種再不相見就永遠見不到了的預感讓他惶惑。他決定前往東部的威斯康星州看望這個久別的老哥哥。
購買充足的食物、油料,自製一個車廂拖鬥,從倉庫裏刨出比自己還衰老的割草機,費勁地發動起來,在女兒不可思議的驚詫中,史崔特隻身上路了。在街坊老夥計們的祝福和凝視下,駕駛著割草機歪歪扭扭地駛過熟悉的鄉道。孤獨的騎士在沒有馬匹的時候,已把**靠吃著燃油發動的鐵疙瘩變成了馬匹。
一切太過順遂,就是超出常識的不正常,果然,來不及享受迎風而行的欣喜,吃力的車輪才到達田野的邊緣,這台老機器就突然熄火不再聽話,任憑怎麽折騰使喚,都巋然無動於衷,目送他的鄉民們換成了同情的眼神。
他請了一輛拖車把這輛破爛拖回到家中,用獵槍擊穿油箱,讓其自由燃燒,然後蹣跚到二手農機市場,買下了眼下這台刷了一身新漆的1966 年產的老古董。再次打火啟動,馬力還算充沛。這次真的要上路,去三百公裏以外的威斯康星州看望親愛的哥哥。
《史崔特先生的故事》(The Straight Story,1999)是一件以真實事件為藍本的抒情電影,情感內斂克製得恰到好處,情節的伸展並不需要有著詭異想象力的大衛·林奇導演去挖空心思的發揮演繹,開著割草機上路,隻要順著史崔特先生走過的城鎮、路線,以他的眼睛去遇見各種陌生人,風雨和困難,讓故事順著道路自然發展,丟棄更多的主觀臆見和精心塑造,在豐饒的美國土地上,讓一切自然地發生和結尾,就是好電影。
影片流露出的堅實,透亮,溫煦,開朗,正常,抒情,一反以往所有的林奇電影。不過史崔特先生的固執,一根筋,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精神,倒是和林奇語不驚人死不休的作風頗為惺惺相惜。
史崔特老漢開著破舊割草機去幾百裏外的陌生地方,不選擇讓別人代勞或者搭乘班車,他有兩個理由說服自己和別人:一來自己老眼昏花,而且沒有駕照,無法駕車前往;二是不喜歡乘坐別人駕駛的客車,傻乎乎地前往。他需要以緩慢的速度,在顛簸的路上一個人思考和哥哥的往昔歲月。
準備和十年未見的哥哥會麵將是怎樣的情形,相逢一笑泯恩仇的驚喜,抑或冰冷如昔的隔膜?電影有一個暗示性的場景,在劈頭蓋臉的大雨中,老先生艱難地挪動著車子,一顆顆雨滴砸在他鬆垂的肌膚上,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他以老牛仔一樣的執拗,慢慢地爬到土丘上的簡易小屋,回望來路,已然天光大亮,心門豁然。
路上的很多個夜裏,他點燃篝火,烤製香腸,獨坐在草木和麋鹿包圍的田野,一直舍不得睡下,隻顧仰望星河浩瀚的蒼穹,又想起童年時相依為命的哥哥,一起在寒冷的夜裏,互相講故事取暖,在那些短暫的夏夜裏安然相對,在星光裏一起說到未來生活,以及神秘莫測的外星人。
一路上,他遇見了未婚先孕而離家出走的姑娘,和她講到了家庭成員之間“一根筷子容易折”的道理,第二天醒來姑娘已幡然醒悟,踏上歸途;遇到了一個脾氣糟糕,每天在公路上撞死一頭野鹿的白領女性;一群自行車比賽的隊伍;善良的牧師,定居鄉村的夫妻,一對有趣的割草機修理工人兄弟;同自己年齡相仿的退休老兵。
向著夕陽前進的史崔特,看背影就像一個拖拉機手。這種爬行的速度,卻正好看看風景,收割記憶,路過的田野不斷閃過的大型收割機,吐納著秋天的豐收,雲層下的安謐遠方和他此時的心情何等類似。
他對別人說,我半輩子都在路上,已經習慣一個人在無盡的原野行走。
看不見的身後,史崔特生活了若幹年的城鎮,日子已經牢固得像隔壁謝頂鄰居的壞習慣,像一部日日重複了無新意的肥皂劇,有些夜裏偶爾做混沌的夢,都和夢想無關,隻是一些無關緊要的碎片在大腦裏搖曳。也許,斜陽晚照灑進陋室,行者昏睡沙發,從臥室、廚房、書房出來,一頭豹子隱約走出門廊,一片稔熟的荒原在城外等待踩踏。
搭一輛順風車,聽著陌生的方言,跟陌生的同齡人分享食物和笑話,甚至在路上豔遇多情的姑娘,共度良宵,是無數年輕人的想法。
當你發如枯草,皮膚鬆弛,生活枯燥得陡生發黴的味道,車庫裏那輛年久失修的坐騎,漸漸褪色朽敗。輕易不敢上路,輕易不再上路,是道路已然衰老,還是你的心髒已不適應道路。
隻有一種可能,那是你自己先老於道路,被時間磨圓陳化,衰退於每天從眼線裏落下又升起的太陽底下。史崔特先生顯然不是這樣的人,一直抗拒著自己枯竭在光陰裏,哪怕思維遲鈍嗅覺失靈,也會讓他喪失存在的幸福感。
《關於施密特》(About Schmidt,2002)的施密特先生的遭遇可能要比史崔特要簡單,但是纏繞他的問題更加紛亂和困惑。66 歲,從保險公司小職員的崗位退下,目前,安享晚年這個命題離他還太遠。
裏裏外外,馬不停蹄的擊打一浪接一浪地撲過來,要把他完全從生活裏孤立。妻子棄他而去,被自己視為掌上明珠的女兒要嫁人了,女婿是他不喜歡的人。
未來的所有一切都可以預見,施密特要過上孤家寡人的日子了,所有想法和打算似乎也從此擱淺,真正成為想法和打算。揮之不去的孤獨和恐懼麵前,施密特想到的是駕著房車,周遊全國,順帶去人們彈撥著六弦琴合唱鄉村音樂的丹佛去和女兒做一次罕見交心,也對不靠譜的女婿做一次囑咐和檢驗。
風未吹起,發已淩亂,施密特用不靠譜的行動,來證明他“有用”
的人生依然精彩漂亮。沿途上他撞見了一次尷尬的愛情,才隱約有點心動的感覺,卻又被驅逐,不得不再次上路。他有信仰,心底唯一的光亮是自己資助的坦桑尼亞孤兒,每次來信都讓他感到發自內心的美好和強大。
如他所願,倔強的女兒獲得了屬於自己的幸福,基本上嫁了一個好人,這時的施密特已經形容枯槁,可以放下一切去生活,躺下來坐吃等死,說不準他的人生的終點就在明天,或者夜裏死神就敲門而入,睡下去就醒不來了。在時間這把殺豬刀麵前排隊,他要做的隻是在被宰之前痛痛快快地流一次淚,直麵今天的夕陽。
每個嬉皮士的晚年,在生兒育女、事業有成之後,還必須去經曆一次路上的風景,才能安心躺下。出演施密特的傑克·尼克爾森,在《逍遙騎士》裏曾散著一身迷醉的酒精的味道,在摩托車上揮動著雙臂朝著21 世紀進發。在垂暮之年,他又一次上路了,不過這次隻有他一個人,同伴們早就紛紛化成塵埃齏粉和大地融成一個無形的堅固實體了,他還肉身猶存。
六十多歲的加州牙科醫生湯姆,如果沒有收到從法國傳來的兒子丹尼爾在前往西班牙聖地亞哥朝聖路上,不幸罹難於比利牛斯山的消息,就不會走上平生第一次的朝聖之路。他一直不理解將近四十歲的兒子放棄學業、事業,滿世界遊走流浪的行為;兒子亦覺得父親一輩子保守老派,鄙夷他安於現狀沒真正活著,選擇屬於自己的道路。父子倆沒法溝通,常常陷入僵局。
湯姆到達法國辦理後事,從側麵知道了丹尼爾此行的目的,惻隱之情頓起。一頭白發的父親把兒子的遺體進行簡單火化,就背起兒子遺留的戶外運動裝備,穿上登山靴,防水衣,拿起登山杖,裝上骨灰盒,走上了兒子未完成的道路。從法國南部出發進入西班牙,跋山涉水穿林越境,鄉村煙景,城郭藹然,吃了很多苦,認識了三個心有靈犀的朝聖者。
三個旅伴,加上湯姆,四人性格各異,每個人都是懷著各自心事走上朝聖路。享受沿途美食、美景,想走路減肥的荷蘭胖子;煙癮驚人,從家庭暴力中逃離的加拿大中年女人;還有深陷寫作瓶頸,神叨叨的愛爾蘭作家。湯姆倔強孤獨,最像一個苦行僧。每每沿途歇息,大家心事緩建隨風釋放。護照上蓋上的各地圖章越來越多,湯姆也越來越理解丹尼爾的選擇,常幻想和兒子同路。
《朝聖之路》(The Way ,2010)這部泛公路電影,盡管小成本,拍攝周期短,但是配樂、攝影、外景,大顆粒偏藍色冷感的畫質,濃鬱的人情味,都很人討喜。這是一次觀眾跟隨主演徒步的過程,看南歐的風景,領略各種人情味,湯姆把兒子的骨灰一路撒過去,籬笆牆的木樁上,山野石頭旁,小橋流水邊,最後灑進了大西洋。從另外一角度成為兒子理想的繼承者。
湯姆生長於戰後嬰兒潮,青春期基本上經曆過轟轟烈烈的嬉皮士運動,然而,他是一個傳統穩重的人,對各種有悖於主流的價值觀,不能了解,甚至心懷芥蒂。這次徒步是一次自我認知和發現。途中遇見的從家庭暴力陰影走出來的加拿大女人,小湯姆很多歲,卻是一副嬉皮士性格,大方開朗,憤世嫉俗,煙癮大,不拒絕軟性毒品,希望旅行來擺脫難以忍受的心理陰影。
韓國電影《七十好年華》裏有這樣一句話“老年的人**,就老房子起火,一點就著”。對於那些連愛都成為奢望的老人,性已經是非分之思,開車上路也是一點就著的末路**。年輕時,隻要有同伴,他們在任何地方都整夜不睡,拖著行李點著香煙,談論著姑娘和藝術,每一次出發都如墜入太虛淩霄,不自覺中招搖成了一麵旗幟,充當著所有後麵來人的路牌。
張楊導演是有些公路情結的人,《落葉歸根》借著真實新聞,把千裏背屍的忠義故事,完成了一次國產公路式的改編。趙本山飾演的農民工為了讓一起出來打工卻不幸罹命的夥伴不葬在異鄉,忠心耿耿地把他的屍體從南方運回了故鄉。也許這個步履蹣跚、一路遭遇各色人等的中國農民還沒仔細看過他在夕陽下的影子,但在真實的新聞裏,他的影子卻惆悵地留在了所經之路。
2012 年的《飛越老人院》還是一次小範圍內的公路嚐試,張楊讓一群心懷願望的老人們從老人院裏逃出來,前往天津參加選秀活動。
根據影片的設定,片中的“關山老人院”應該是在北京,但是老人們開著破舊的公交車,跑到內蒙古草原,在夕陽下想到人生的最高境界是“忘記該忘記的,記住該記住的”的真諦,陽光正好,小風正暖,小河潺湲從草原流向遠方。
地域上,不管是在密西西比州,新奧爾良,亞利桑那,德克薩斯,還是更遠的歐洲、南美、中國,在熟悉的路途上,老人們萌發過年輕時才有的千變萬化的念想,心在天山,身老滄州。海浪一樣湧動的雲朵,層層起伏的群山,驟雨大雪,年輕時經過的一路荊棘花香,還在偏僻處暗自生長,被遺忘或者記起。某一個時刻鬱鬱蔥蔥,翩然怒放,隻為迎接老人家們光顧垂青。
所以,老年時他們必須又一次出發,沿途的坑坑窪窪會更深邃,無人之處的崎嶇艱辛更難以應付,顫巍巍地走過去,一回頭白雲蒼狗,他們成了夕陽下最孤單的怪物,如果能平安回鄉,午夜夢回,曾經散滿榆蔭和笑聲的地方,依然會是那些留在原地上張望的人們無法到達的陌生領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