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數時候自行車作為交通工具在公路電影裏出現不多,甚至不納入先前公路電影的主要道具範圍。皆因其形纖細,骨架脆弱,承受能力有限,流於小清新,僅限於青少年使用;另一主要原因還是其身羸弱,沒有電動馬達做驅動,人力自助前行勞其駕馭者,不得效率,殘留有農業時代的痕跡,提速無望,逃亡遠行,載人運貨,不具備實力。

騎著單車去一個地方,即便是短途也乏力,頗顯孩子氣,幼齒味道濃,沒有速度不能兩股生風,酷不起來,不為公路電影裏邊各路時髦人士所推崇,自然也不會被以製造酷電影出名的各大公路電影導演喜歡。不過,單車由於自身的輕便,不強調極端的速度,反倒形成緩慢、輕柔、細膩的獨特詩意,是摩托車、汽車所承載的公路電影不能圓滿達到的清新境況。

也有例外,阿根廷導演索拉納斯的《旅行》(The Journey,1992),單車是一個重要交通道具。這部具有南美洲魔幻主義色彩的電影,講述的是17 歲少年馬丁從地球最南端的烏斯懷亞寒冷冰雪中出發,一直往北去尋找父親,千辛萬苦來到了墨西哥的瓦哈卡。在其間一些路段上,單車是他形影不離的夥伴。往北,越靠近熱帶,天氣越來越熱,他的遭遇也越來越神奇。

在被大水圍困的城市裏,所有人的生活像一個荒誕的大舞台,人們就像活在威尼斯,出門必須乘船,垃圾屎尿直接倒往水裏,奇怪的總統統治著奇怪的人民,有時去走訪民間,必須穿上人造腳蹼,遁水而去。廣播裏播放著匪夷所思的內容,大水淹沒了很多事物,整個城市的生活都像神秘的夢。不過,這個片子並不突出單車和公路的關係,重在揭示馬丁尋找的過程。

單車的親民,自然,活絡,低成本,決定了它背後帶出來的公路電影,也將足夠的輕柔,像民謠一樣去攫住觀眾的心。台灣電影《練習曲》(2006)是新近幾年,單車作為交通工具的優秀公路電影,宛如幹淨的散文詩,不夾帶戲劇性衝突,沒有傷害和被傷害的曲折,隻是一個青年騎著單車沿台灣島嶼環繞一圈的過程。如果說非要有什麽故事,也就是遇見了一些稀奇古怪的路人甲乙丙丁而已。

在這部風光綽約內容平實簡單的電影中,觀眾不用擔心主角會遭遇強盜,饑餓,罪犯,山洪,猛獸這些神秘莫測的東西。眼睛隻要跟著單車而行,在風和日麗空氣濕潤植被茂盛的天氣裏,就能整整齊齊地把台灣東海岸、西海岸,南部這些美好的地方愜意走一圈。有一場戲,以暗夜冒雨騎行的寂寥為背景,偶有若隱若現的光亮,主人公沒有寂寞冷清,卻還顯示出一種美好的詩情。

影片到處彌散著台灣青春片小清新的色彩,沒有衝突和起伏,自得自在,環島的意義不是不可觸及的宏旨。這次單車環島經曆對殘疾青年而言,不亞於別人出生入死的路況,也許有了這次隻身一人環遊的經曆,他了解到自己所熱愛的大地山川風貌,內心增加了一種別人未曾領悟的堅實和美好,一路而來的陽光、雨水,海風,白雲蒼狗,柯枝碧樹將融進他一生的夢裏。

殘疾青年在路上遇見了一次浩浩****的鄉村葬禮,他停車在路邊一側,平靜如斯的黑衣鄉民像魚群一樣從他身邊穿過去,他流下了幸福和感奮的淚水,既為成長中的自己也為這片鮮麗藹然的大地。至此,他的人生境界不一定上升到什麽未曾預見的高度,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美麗島上這些撲麵而來的親切生活讓他身心穩重有力了。

《練習曲》的抒情色彩自然流瀉,不至於矯情,得益於主角是一個言語不利的聾啞青年,封閉在自我世界裏,需要一次機會檢視自己,認識故土之美。騎著單車漫遊全島,無拘無束地和亙古的天空海洋大地吐納和直視,一直被自卑和怯弱包抄的青年,在這次出行中達到了一種無聲勝有聲的自我交流和治愈。從今以後,他將不再畏懼這個龐大的世界。

同樣是台灣公路電影,《單車上路》(2006)裏的兩男一女三個人,一個是失手縱火的頑劣學生,另一個是膽小怕事誤傷了同事的小警察,還有一個是從小被父母遺棄的孤獨女孩。大家心懷各自的心事,相遇在東海岸險峻的蘇花公路上。又一次,寧和的沿途風光,發自真心的友誼,不斷的自我反省的愧疚,讓他們各自獲得了繼續下一步人生的能量。

在偏遠的泰國海濱小鎮,曾經一度是繁榮的旅遊勝地,高速路修通之後成為了死角,被人們遺忘而凋敝。走在街上,那些被海風侵蝕的院落、牆麵,鹽堿的痕跡,斑駁蒼涼,令人恍惚。很多人離開了這裏到外麵闖**。一個女孩枯守著一個空**的旅館,向往愛情卻總是受到傷害。隻是每一次有閃亮的愛情出現,她總是那麽投入。

青春消耗在冗長的日子裏,偶有波瀾也迅速平靜。天氣晴好閑著沒事的日子,有時,她會騎著自行車安靜地走一段時間。她的美麗和純淨不帶一絲浮躁。離開還是堅守,繼續去愛,迎接傷害,還是對陌生人必須抱有戒心,單車上的心事隻有她自己知道。

如果不是小鎮四周曼妙的風光,森林、竹林、農田,雲霧繚繞的群山,以及在街上偶爾出現的去上學的小孩,以及幾個騎著摩托的鄉間二流子,你會以為這裏已經喪失生命力。城裏來的建築工程師出現後,讓寥落的旅館有了一些生意。寂寞難耐的日子裏,建築師對女孩產生了興趣,在他的撩撥下,女孩也對這個瀟灑的城裏人慢慢產生了情愫。

大量的長鏡頭、空鏡頭,以及漫不經心的對話,不緊不慢的日常生活,和小鎮的節奏熨帖一致。就像四圍群山之間的霧靄,從容恬淡地走過時間的軸線,卻漫無目的。外麵世界對女孩來說,隻是一個神秘縹緲的概念。這部名為《傷心蔚藍海》(Wonderful Town ,2007)的泰國電影,女孩是小鎮的保守、自然、偏遠的象征,樸素得令人不忍傷害。

麵對外來者、情愛的傷害,女孩是順其自然的心態,任勞任怨,把憂傷苦悶壓抑在心底,一個人唱著歌謠,抵消百無聊賴的日子。屋後那一條讓她傷心的男人們匆匆去的公路,對她來說是一條通往浮躁迷亂、始亂終棄的灰色路徑,她會騎著單車走一段兜兜風,然後又回來安心過日子。

單車是她向外麵世界張望的一個出口,但是她不敢走太遠,騎在車上,她能以一種陌生距離重新觀看自己生活的小鎮,那些寡情薄義一笑而過,讓她又愛又恨的驅車而來的客人,他們才是公路電影的主角,他們來到這裏,和女孩相愛,然後離開,留給女孩無盡的幽怨。

單車跟不上絕塵而去的汽車,卻也把她留在一個沒有傷害和**的世界繼續等待愛情降臨。

2011 年上映的國產片《轉山》是值得一看的電影,雖然有很多刻意而為的生澀瑕疵,但是國內還是沒有誰把公路電影拍得這麽美,單車進藏,旅遊民俗,自然風光,這些都能吸引很多觀光客,不過就像屢試不爽、且闡釋過度的特寫鏡頭一樣,人物配樂的煽情、抒情段落太多,人和環境的關係顯得有些矯情,台灣電影的“娘炮”味並沒因為李曉川喜感十足的雲南“馬普”減弱。

這部電影最大敗筆在於,雖然有真實故事做素材采樣,主創群卻故意臆造了單車進藏的各種曲折和複雜,美麗和感動都非常設計性,且沒有足夠的硬氣來為故事和人物的行為做支撐與注腳,卻把單車和小青年的纖弱、小清新暴露得一覽無遺,把現實中朝覲者一樣的旅者心懷遠遠丟在身後,因此流落得有些自怨自艾和孤芳自賞,讓很多真正的單車騎行愛好者覺得不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