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還在爭論“散步”能不能算為公路電影時,日係公路電影已經用獨創的“散步係”走出了一片獨一無二的島嶼風情,輕輕鬆鬆地走進了21 世紀。“散步”的傳統,早在1960 年代東映《宮本武藏》、《座頭市》、《紅牡丹賭徒》、《帶子雄狼》等一係列任俠片、劍戟片裏就有體現。

這些生活在江戶、明治時期或更早抑或偏晚的“古代”異人們,靠抱打不平、行俠刺殺為生,他們生活淺淡沒有物欲,通常都是徐徐地步行者在城鄉一帶,活動背景是蔥翠的鄉間丘陵,隨處可見的鵝黃稻田,昂然蒼鬱的鬆林,絢爛的櫻叢古樸寧和的村舍。《好色一代男》裏花花公子世之介走遍全國去泡妞,也算是散步先驅了。

他們是農業時代的散仙遊俠,地下正義、民間秩序的維持者,大多出生卑微經曆悲涼,沒有土地和固定資產,有家庭也被仇家和黑勢力所摧毀,喪失了作為普通百姓、自由人生活的權利,隻能修煉拳腳功夫走馬人生,用腳去丈量人間不平,並樂在飲泉聽風,在無人之境自我修煉啜飲寂寥,高風亮節,行事有格有度,獲得大家尊敬。

這些身處農業社會的散步達人,確實比西方帶著仆人騎著驢子四處尋找對手的堂吉訶德多了一些瀟灑,具有狼一樣的決心和野性。不過,按照今天的觀念來看,他們多半屬於盲流,哪裏有床哪裏睡,哪裏有酒哪裏醉,過鬆崗,涉淺澗,快也是千山萬水,慢也是萬水和千山。

也許散步是因為沒有飛速疾馳的交通工具,即便能搭乘車馬也有諸多不便,不想走路也隻得走路了。

自由散淡的散步,無論是出發點還是目的性,自然不能和當代工業社會裏的暴走族相比,他們的心境不會像現代人這麽複雜糾結,縱飲狂歡隨時可行。農業社會的散步多是雜遝流民的行徑,是去找臭味相投的人競技、學習,或者追逐戀愛尋找美女美酒;後現代的人們散步是為鬱悶於生活,腦海中的岩漿赤紅灼熱,必須用散步去分散心神鬆綁文明重壓下的身心。

古代異人們丟開土地鄉愁,卸下親朋情侶的牽絆,以一介流民之軀走走停停,很享受散步的遊俠心態,樂於短暫駐足,緩慢地看看聽聽,越往前目的性越寡淡,內心卻越來越亮堂,隻待悟道飛仙。這種行事方式,步履不停的生活,繼續紮根在這個島嶼和民族血液。散步這種最常見的事情,如果發生在每日忙碌如喪考妣現代的都市,不自覺地會帶上一種反工業、反智色彩。

SABU 導演的《幸福的鍾》(2002)裏散步是沉默無言地亂走。

寺島進飾演的工人五十嵐,老實木訥,像一截灰色的鉛筆,在家人在同事眼中幾乎沒有多少存在感,不能引起別人的注意,從不是熱鬧事物的中心。在工廠破產後沮喪得無以言說,工友紛紛要找工廠主算賬,有人甚至不惜自殺以威脅工廠主,他手插褲兜,目不斜視地走出人群,走向城市的深處,又走向城外的開闊地。

他不理世界,世界也懶得理睬他。他不想摻和到任何事情裏,卻遇見了很多稀奇古怪的人。想浪子回頭卻突然遭遇斃命的黑幫老大,愛人變心身陷囹圄的犯人,孩子被大火吞沒的母親,中了六合彩導致心髒病發身亡的老人,像他一樣因為失業而自殺的男人,有錢卻享受不了的絕症男人。

他們中的一些人一輩子幾乎沒說過幾次真心話,沒有幾個好朋友願意聽他們說心裏話,遇見五十嵐,就抓住他,喋喋不休講述自己的遭遇。他依然像木頭一樣傾聽,不表態,不交流,把他們的苦痛、秘密全部收進耳朵,卻不做反應。其間,他做的事情就是衝進火海裏救出即將窒息的孩子,一聲不吭地把孩子交給母親然後又頭也不回地繼續走路。

五十嵐此時的心境是奇妙而荒涼的,作為一個失敗的男人,明天醒來就沒有地方可以上班養家糊口。而家裏的妻兒還在等著他回來,繼續為這個家庭操持,負起男人的責任,充當頂梁柱。常態的生活已經被打破,明天就是非常態的生活,這種尷尬和失敗的焦慮,不知如何才能驅散,散步暫時讓他不去想這些事情。

失語的五十嵐,在一些時刻也許也想到過自殺,也是觀眾最擔心導演給出的結尾。真正的暖色出現在夜裏,他還在兜兜轉轉,像一個綠頭蒼蠅在黑暗裏找不到附著的東西,不知去向何處,就一不小心掉進一個深坑。在他仰頭的瞬間,他看到了清澈如洗的星空,一下子怔住。

正是康德所說令人敬仰的星空,像純淨的童話一樣運行著千古以來的光澤。

夜晚的星光變成曙色的早晨,一夜未歸的五十嵐,回到了家門口,在幾乎看不出來的吃驚表情裏,溫情的妻子已經笑靨如花,出來迎接,他說出了整部電影中的唯一一句台詞。關上門,走進院落,鏡頭上升,象征時間流動的鍾聲嫋嫋娜娜地響起在頭頂,像上帝的福音。幸福是什麽,這個千萬人問到過的問題,在這裏有了一個滿意的答案。

治愈這個詞匯的語境,是針對現代都市人群心靈雞湯。那些掙紮於失敗人生,疲累在精神疾苦裏的人們,需要被治愈的病症有什麽呢?

失語症,幽閉恐懼症,強迫症,多動症,神經官能症,妄想症,自閉症,失眠症,斯德哥爾摩綜合症,創傷後遺症,失憶症,人格分裂症。也許都是,也許都不是。他們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怎麽了。隻是感到不舒服,經常渾身不自在。

《荷馬史詩》裏的俄狄浦斯,一路流浪飽經艱難險阻,隻是為回家,找回一個安定踏實的自己。現代人出去散步,有時就是散散心,談不上流浪,換口空氣,換個風景瞧瞧而已,有時為出一身汗,也隻是為減去贅肉。無論是安於眼前的素常生活,還是被病患窘困所迫,散步是必需的,關在辦公室裏、工廠裏,悶在家裏,看不見河流,山川,原野,晚霞,星空。

緒形拳主演的《長途漫步》(2006)是老年人以散步的方式豐滿了人生的黃昏。他帶著素昧平生鄰居的孩子出走,一方麵是自己被兒女們遺忘了,孤單得無所適從,想走出去看一看;另一方麵是為了解救這個單親家庭受害者,想帶著她去尋找一片不同的風景,讓這個有著不負責任年輕父母的小天使從家暴陰影裏暫時脫身。

在孩子麵前,老頭兒矯健的步伐,慈祥的微笑,表明他還有用,沒被別人遺棄,能在這個社會立足,成為人群裏麵的一份子。從沒被重視和寵愛的小女孩,在老爺爺身上感到前所未有的愛,足以融化她治愈這個詞匯的語境,是針對現代都市人群心靈雞湯。那些掙紮於失敗人生,疲累在精神疾苦裏的人們,需要被治愈的病症有什麽呢?他們自己都說不清自己怎麽了。隻是感到不舒服,經常渾身不自在。

的陰霾。在青色的山頭上,突然像天使一樣飛起來的畫麵,把純淨的童真帶向了未來。

失去孩子的父母報了警,老頭兒以“誘拐罪”被通緝,被獵犬一樣的警察追擊,仍不能阻擋他帶著孩子繼續去尋找風景的步履。這次充滿人情味的散步,被追擊而來的警察看懂了,結束散步之前,他們沒有打擾老人帶著孩子上山去看那想象中的風箏,隻是停留在路口等他們下山。

最後的鏡頭停留在了老頭從看守所裏出來那一刻。外麵繁花嫩葉,春意融融,這麽美好的天氣,卻沒人來接他回家。他沒有任何失望,依然以既定的步伐走向前方,他的背影看著那麽寂寞。也許,他還要回到以前的生活裏,被時間一天一天吃掉記憶,慢慢的癡呆,慢慢的不能動彈,直到死去也不能被別人想起和關懷。

古人們不徐不疾青衫薄褸漫步八方,扶風看景風餐露宿,蒸騰一身汗水,磨出一腳水泡,潛藏在肉體裏的心疾業已淤積成泥垢,洗個澡就不見了。亞健康遍布後現代社會,人們的身體都已經和機械、電流、信息、工作、噪音連成了工業社會的一體,散步就是最好的運動。

能不能治愈心靈或身體,就看自己看待內心的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