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把摩托視為情人,要經常擦亮它的車身,修複它的車燈,給齒輪擦拭潤滑油,無聊的日子一跨上這個裝了馬達的現代馬匹,就去各種道路上驅馳的人,最好不要看《野豬騎士》(Wild Hogs ,2007)這種片子,幾個身材臃腫的笨拙男人歪歪斜斜地把摩托車騎上路,不斷失控摔倒,不斷駛出路麵,仿佛是來嘲笑狂飆突進的摩托黨的存在。
不過這個有些沉悶的片子,也透露出一個訊息,摩托車是年輕人的坐騎,已經熬到人老珠黃,一身贅肉的大叔,就不要輕易來碰這個馬力強勁的地麵飛行器了,不然隻會是自討沒趣,或險象重重。
自行車太慢,騎行費力,動作斯文不夠粗野。汽車太龐大,購買相對昂貴,而且對道路也太過挑剔,隻能沿著寬闊的公路、國道行駛,不能跳躍,不能急轉彎,不能淩空騰起,人躲在鐵皮匣子裏,遮風避雨,太過安全。年輕人,一點挑逗就血脈僨張,還是騎著摩托車上路,最好。
回家過年,兒時的玩伴今天的人夫人父,駐守在山區,摩托是大家便利的工具。經常騎著摩托車,帶你翻過一座座青山,去走親訪友,喝酒吃肉。轟隆一聲關上很多扇大門,雙腳淩空踩上踏板,會有一種手握韁繩,即將衝鋒陷陣,出去就不再回來的錯覺。你猜想,這大抵就是摩托黨們每次上路的**之源。
《四重人格》是英國THE WHO 樂隊為背景的搖滾音樂秀。吉米和朋友都是朝著中產階級前進的青年,是有固定工作的工人、小白領,他們清瘦、帥氣、躁動,襯衣西裝,軍綠色風衣,屬於有些文化的雅痞。騎著裝了很多燈、後視鏡的輕型摩托在夜裏遊**,參加各種派對、舞會嚐試新鮮毒品,自稱“摩登族”(MODS)。在城裏,還有相對的另一幫飛車黨,他們騎高大的重型摩托叫“搖滾族”,穿緊身皮衣、皮褲,身形粗壯舉止粗暴,多是退役軍人。兩派人馬經常發生衝突。
吉米的臥室貼滿性感明星剪報、海報,貼了大大的“ON THE RUN”幾個大寫單詞激勵自己不斷飛馳。夜不歸宿,經常惹是生非,家人認為他不是正常人。純情初戀被戲弄糟蹋,酒肉關係的友情成過眼雲煙,反體製的偶像破滅,和父母搞僵有家不能回,陪伴吉米的隻有摩托車。在南部的布萊頓海邊,他把摩托衝進懸崖,砸碎在亂石密布的灘塗上,然後憂傷地回到城裏,準備過“正常生活”。
吉米跨在摩托上的快感,估計和你接近。戴上頭盔,油門加大,馬達轟鳴,逆光而去,繞過一層層背陰生長的潮濕林帶,在山光雲影裏,在水光亮晃的刺目中,衝鋒在山脈棱線,風聲在耳邊呼嘯,衣服被鼓**成氣球。車子穿過熟悉的小鎮,馬上向下行駛,高坎低坡,一路回旋,刹車尖嘯,脫韁野馬般無法控製,沒有路的地方就順著河床走,粗糲的鵝卵石足以把車子顛飛起來。
車子減震一旦衰弱,疾行中一抓不穩,人就會飛起來。紅泥黃土,藍天白雲,麥子正在收割中,一個個村莊被桉樹叢籠罩。陽光潑辣辣地觸摸每一個毛孔,第一次回望大地輪廓,故鄉真正成為身後一縷炊煙。想到前方一桌的人備好了好酒正在等著你們的到來,就會激動得呼吸急促,這是少有的公路體驗。
愛上公路電影,就是源自摩托。急切飛奔,發如飛蓬,不僅是因為有等待,所以才激動得手舞足蹈。而是在車上,承接著城市裏見不到的光線、空氣、氣味,讓你覺得自己提前進入了醉意朦朧的境地。
特別害怕這樣的感覺很快就消失,渴望時間靜止,太陽不落下去,你被永遠靜止於彼時彼刻。
今時今日在東亞、東南亞的亞熱帶、熱帶,摩托還是重要的交通工具,在台灣地區、越南、泰國、緬甸、柬埔寨的城鎮之間,隨處可見它們昂頭挺進的影子,運輸,載客,自用,集結起了新時期的摩托黨。而在太平洋西岸的的亞洲大陸,摩托車更是連接城鄉自由的利器,駕駛者們不具備嬉皮士那樣的瀟灑,卻比他們彪悍野性。
廣袤的農業中國普及摩托顯然比汽車更具有現實意義,它的實用,迅猛,頑固,不擇路,不占空間,也正和衣裳花哨,發如野草,目光堅毅,拳腳老辣的城鄉青年們的氣質超乎想象的吻合,現實版的國產公路電影正是由他們在填充和完成。因而,若論最具亞熱帶公路精神的摩托黨,肯定還是中國的摩托青年們。
國產青年們夾著各種國產山寨品牌的摩托超速馬力競相上路,並不比昂貴的原裝哈雷、鈴木、雅馬哈、本田等遜色。在賈樟柯的《任逍遙》裏,把小濟陷在河**,吭哧半天才脫身而出的坐騎,帶著他如喪考妣地奔逃的工具,正是骨架堅硬的摩托,當他丟掉這個工具的時刻,肉身虛脫,人已經徹底失魂。
華語電影裏摩托車作為青春象征,是在錄像廳時代看過的一部王傑主演的台灣青春片,叫《七匹狼》。記不得故事,卻記住了高頭大馬一樣的摩托車,如果沒記錯的話,這款摩托是屬於台灣特有的野狼125。齊秦、王傑的叛逆時代,都曾拿它做道具,MV 裏神情頹廢裝扮凜冽地模仿飛車黨的模樣。
誕生於1974 年的野狼125,和台灣經濟一起升起,以其特有的速度,見證了亞洲四小龍時代的台灣社會的青春期。可惜,今天台灣人少見當年的酷,輕型摩托或者女式摩托,似乎滿大街都是這種小清新式的摩托機車,錚亮剛勁的野性的野狼125,像不良少年一樣罕見在日常生活裏。
2011 年台灣“湯姆與哈克”樂隊出了一張專輯叫《野狼125》,調子上是清淡舒適的民謠,不是想象激**熱情的老式搖滾樂,不過足以帶出很多人對這款摩托的回憶。也許借著這股子懷舊的調門,能把一代人的懷戀從記憶的海溝裏打撈出來,一些野狼會從倉庫出來,抹掉灰塵重見天日。
真正在華語電影裏把摩托的吃風吞雲一般質感冷酷地灌入銀幕中,應該還是1990 年劉德華、吳倩蓮主演的《天若有情》,黑社會小混混和富家千金的老套故事,因為有摩托車顯得青春逼人,速度、力度、爆發力、純情、熱情,一應俱全。在遇見愛人之前,摩托車是這個飆車混混的貼身伴侶,他的孤獨,淡漠,玩世不恭,憤怒仗義,都在車上流瀉。
遇見愛,和摩托車一樣難舍的愛。劉德華和吳倩蓮的訣別,幾乎是從車上開始,Beyond 的《灰色軌跡》響起,一些觀眾開始淚流滿麵。
那個時代,沉浸在錄像廳的青年們,向往看不到盡頭的外麵世界,他。
們的叛逆、純情、冷酷、決絕,穿著造型,乃至一些眼神殺傷力,都是Cosplay 自這部電影。
青年們是因為拒絕世界而動身出走,還是因為害怕被別人拒絕,才遠離人群?這絕不是繞口的文字遊戲,而是一直纏繞在心頭的疑惑。
不過,有一句話可以銘記,在《摩托日記》,切·格瓦拉遊曆南美大陸途中,給母親的信曾這樣寫道:“親愛的媽媽,人越過邊界的時候越過了什麽?每一刻都好像被分成了兩半,一半為過去感到憂傷,另一半是進入另一個新世界興奮。”
一半明媚,一半憂傷,看似文藝且矯情,確實是摩托騎士們的感受。
不用出遠門,隻要跨上車,世界一分為二,當孤獨被放大到漫無邊際,無所期待地鑽進塵埃,你能像喝醉一樣在車上沉浸於莫名的情緒,雲層漏下的光柱無處不在,速度到達一種恍惚的頻段,你如墜天堂,甚至如果需要犧牲奉陪,也可以馬上奔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