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條沒有終點的路上,去永遠達不到的遠方。靠什麽出行是否還重要?

沒有方向輕裝上路

緩慢滑行在山間公路、海邊、田野,無拘無束地和亙古的天空海洋大地吐納和直視,在這樣的出行中達到了一種無聲勝有聲的自我交流和治愈。從今以後,你將不再畏懼這個龐大的世界。這是單車。

戴上頭盔,油門加大,馬達轟鳴,逆光而去,繞過一層層背陰生長的潮濕林帶,在山光雲影裏,在水光亮晃的刺目中,衝鋒在山脈棱線,風聲在耳邊呼嘯,衣服被鼓**成氣球。你如墜天堂,甚至如果需要犧牲奉陪,也可以馬上奔赴。這是摩托。

擦亮你的車子,加上滿滿的一箱油,買好帳篷、香煙、啤酒、零食、罐頭,約上二三夥伴,啟動馬達,把收音機旋鈕調到搖滾、布魯斯或者鄉村音樂頻道,音量開到最大,不看指路牌駕駛,全憑直覺遊走。踩上油門,丟開父母的絮絮叨叨,帶上心愛的女孩上路。這是汽車。

哪裏有床哪裏睡,哪裏有酒哪裏醉,過鬆崗,涉淺澗,快也是千山萬水,慢也是萬水和千山。這是雙腳。

但是,在一條沒有終點的路上,去永遠達不到的遠方。靠什麽出行是否還重要?

真正流浪的人,不需要地圖,更不需要登山鞋、睡袋、酒精爐、滅蚊藥、換洗衣服、信用卡、電話、電話號碼、地圖、創口貼……;遇水而飲,遇果即食,遇穴而棲,沒想過往回走,才是流浪。又有誰會在乎如何行走。

荷爾蒙的芬芳

似乎就在不久前,名噪世界的汽車大王亨利·福特有一句名言:如果你問19 世紀末20 世紀初的人要什麽,他們絕不會說是汽車,而會說我要一匹跑得更快的馬。此後,福特又有另外一句流傳更久的一句話:“嘿,到處流浪,這才是教育青年的最好方法,他們隻要流浪幾個月,得到的經驗就比在學校裏讀幾年書還要多。”

這句話並不僅是在為福特汽車做廣告,而是鼓勵年輕人出走。轟隆隆的馬達為年輕人的前進方向進行了牽引,把他們帶向更遠的地方。

汽車為年輕人提供了最強勁,最野性,最酷的青春歲月,而亨利·福特這個為“為世界裝上輪子”的工業大亨,看到年輕人們駕著自己設計的工具一撥撥地乘車去流浪,幹脆和現實世界說拜拜,遠走高飛,也許正是他不斷創新福特汽車的動力,也是他畢生的夢想。無疑這是美國夢的一部分。

飛馳的車輪讓年輕人去得更遠,看得更多,跑得最快。以最實用便捷的途徑,離開令人困擾的城市,在他們的出行選項中唯汽車獨尊。

牛仔漸漸老去的時候,在二十世紀中葉,汽車就成為了嬉皮士腳下的駿馬。年輕就該是這個樣子,經常擦亮你的車子,加上滿滿的一箱油,買好帳篷、香煙、啤酒、零食、罐頭,約上二三夥伴,啟動馬達,把收音機旋鈕調到搖滾、布魯斯或者鄉村音樂頻道,音量開到最大,不看指路牌駕駛,全憑直覺遊走,哪裏累了,哪裏歇息。丟開父母的絮絮叨叨,帶上心愛的女孩上路,這是多麽帶勁的事兒!

馬匹、馬車遠去,馬力強勁的汽車、摩托車把百萬嬉皮士運送到了遠方,這種疾馳、暴烈、陽剛的現代交通工具,喝下汽油就能讓人飛起來,這些號稱“有良知的反對者”年輕人,恰好厭倦了現代工業對人的侵蝕。抵製古板的傳統,反對強權和戰爭,在激動人心的搖滾樂中,從一個城市遷徙到另一個城市,進行各種解放和反抗活動。他們活動在當下,卻厭倦當下。

還是在安東尼奧尼的公路電影《紮布裏斯基角》,逃亡路上的馬克不幸被警察射殺,悲傷的達莉婭抵達了鳳凰城,在經過資本家的別墅時,聽到了出乎意外的陰謀論,想起一路上陪伴同行的愛人。他們無疑是馬克之死的劊子手之一,他們的虛偽作態刺激了她的神經。達莉婭一氣之下炸掉了這個頑固堡壘,一聲巨響,一個震撼人心場麵,一個現代電影史上最經典場麵出現了:隨著慢鏡頭的翻轉騰挪,冰箱,傳真機,紙張,電視機,水果,食物,各種奢侈品即刻爆裂成碎片飛上了天際,像蘑菇雲一樣漸漸膨脹,炸開,四散飛揚。這些方便了現代生活,卻束縛人們心靈的“惡之花”,盛開出後現代的古怪樣子。在電子樂中,五顏六色攪合出的支離破碎,觸目驚心得美麗又驚悚。長達10 分鍾的爆炸畫麵,像一場事先張揚的波普藝術演出。

電影從一個側麵流露出對流浪青年的態度,出走,不斷上路,才是自我清洗的唯一正途,純粹活著不是口號,不僅僅是簡單的宣言和姿態,而是必須和自己的所有行為、行動聯係在一起,融入到骨血之中。

在一個地方呆久了,時時感覺**不安,隻有上路才能排除這種焦灼,義無反顧地和身後的人群、城池決裂,全然駛向沒有目的的遠方,全身心地墜入虛無深處。

上路之前,如果說奇裝異服、癡迷酒精、搖滾樂,敢於嚐試新型毒品,大規模群居,沉湎於**,熱衷於新鮮事物、東方神秘的宗教信仰,隻是嬉皮士生活的表象,那麽參與各種維權、抗議、反戰的政治運動,就是他們具體的生活內容,也許天真**,卻飽含熱愛,讓保守的老大帝國震怒。

出發,無限循環的出發,是他們一直以來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行動派作風。納博科夫說“汽車是美國唯一沒有噪音和穿堂風的地方”,這個來自前蘇聯的偉大作家,從汽車上認識了最準確細微的美國大陸,仿佛是洛麗塔的光澤在這些呼嘯的機器上閃爍著另一種發自身體的暈眩。

大肆揮霍**汗水、淚水、口水,很多人都是新鮮事物、時髦事件的熱衷者。那些強烈的政治口號,手中揮舞的旗幟和短暫的青春一樣來得快也去得快,1969 年紐約格林威治村石牆事件,以及1969 年的同性戀民權運動,很快都成為波普符號,政治和娛樂齊頭並進,青春期荷爾蒙互相輝映。不過,它的根源性在於,啟迪了一撥接一撥的人啟程,繼續去觸碰無形的南牆的硬度。

1960 年代末,安吉麗娜·朱莉的父親喬恩·沃伊特和達斯汀·霍夫曼主演的《午夜牛郎》(Midnight Cowboy,1969)裏,有這樣一個細節,在顛簸的長途客車裏,年輕人喬抱著收音機不放,激動地收聽每一個路過的城市裏的廣播,音質糟糕,收聽不清晰,那些神奇的聲音還是讓他著迷。這些聲音預告著未來,他所期待的紐約和嶄新生活,這些聲音的背後的城市,等著他去經過。

窗外的城鎮走馬燈一樣不停變換,廣播的音色越來越清晰,內容越來越激**。喬期待的新生活,耗費了他所有夢想的城市,已經近在眼前。誰也無法預知結局,無論如何,他們隻好咬著牙在寒冷裏走下去。

最後,似乎他們成了失敗者,已經被城市傷害得體無完膚疲倦不堪。

無所適從之際,兩人還是準備前往炎熱的邁阿密求生,腳下的道路已經改變,當初的勇氣**然無存。

李安的《製造伍德斯托克》(Taking Woodstock ,2009),被多數人看做是一部相對中庸的片子。好在從片中的故事放開去看,卻是嬉皮士文化一個具體的圖景呈現。電影沒正麵描述年輕人去流浪遠方的過程,卻講述了流浪的動機和起因。小鎮青年艾略特·提伯,因為參與這次活動,認識到了自己內心的需要,決定離開父母,離開一成不變的小鎮,和同伴們一起上路。

電影以音樂節為背景,溫和地速寫了當時青年人的心誌,還原了屬於一個時代的獨特氣場,其所恢複的1960 年代的紐約社會生態,嬉皮士文化生活的最後心氣,正是年輕的流浪者們渾身散出的芳香。

誰也不願意被夥伴拋棄在路邊,沉淪在庸俗生活裏,繼續在和父輩別無二致的日子裏漸趨平庸,默不作聲,娶妻生子,成功發財,在日複一日的可憐世界裏成為被時間冷凍的僵屍。

他們連夜奔赴去尋覓知音,徹夜不眠,談論文學、藝術、搖滾樂、神秘事物。他們在最無聊的日子裏趴在窗子邊上遠眺,霞光暗下去,金星升起,曙光到來,看著路上來往的人群裏鑽出一個自己的夥伴,大聲地喊“走, 我們去舊金山”。 很多人已經倒在路上,有些人才剛剛出門。此後,趁著年輕上路,不僅是嬉皮士年代的老派口號,還是今天依然無所適從或渴望出走的波波族、暴走族們的信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