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先生一尊木頭一般枯坐在沙發上,對著電視上熱鬧的《唐璜》發呆,拈花惹草的唐璜,就像他的昔日生活寫照,現在是溫吞水看熱鬧。
整幕劇像燒開了的沸水,尖叫和歡笑此起彼伏。親愛的唐先生皺紋和白發已經全麵占領他的頭部和麵龐。早年東奔西走慣了,很幸運地在IT 業裏大賺一筆他就幽居下來,生活就靜止成了一潭死水。
人年到中年,未婚。唐談著永遠不會結束或者暫時不會有結果的戀愛,其實,早年也深結孽緣無數,令很多女人發狂發癲吃醋,他都無心戀戰,女人們一一落敗,而今落到有些寂寥的倒是他本尊。
唐先生又收到一堆來信,有賬單、邀請函、醫療谘詢、廣告傳單,還有曖昧的未詳,女友以為是他的那些前女友懇請複合的箴言,醋意突起,認為自己是唐可有可無的情婦,懊惱地摔門而去,隻留他一個人繼續在沙發上出神。
無意間拆開了那一抹粉紅,一個不具名的女人在裏麵說,他們曾有一個私生子,從前一直不想告訴他,現在忍不住了。唐對這封信沒什麽興趣,幾乎是當做了惡作劇,鄰居卻為他張羅起來,攛掇他前去尋找。唐終於有些動心了,先必須在腦海搜索,這個寫信的女人到底會是誰?
唐先生像做算術題一樣,拿出本子和筆,從腦海裏擠出一個又一個名字,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名字,也許就作為“漏網之魚”成為他久未謀麵的孩子媽媽。自己是以什麽樣的方式,什麽地方,和她們結交並有過露水情緣,想想連自己也糊塗了。他認識的女人太多,一時半會兒數不過來。
一張有著沙皮狗一樣慵懶表情的麵孔,這是對唐的最好概括,這麵無表情幾近麵癱的老臉,就是“囧”字的最好寫法,像是人間滄桑風景閱遍,已經“曾經滄海難為水”,一條條紋理分明的皺紋,橫縱交叉地在臉上進行劃分,空洞的眼神,調撥不起一絲波瀾和欲望。
準備開車上路,唐先生這張沙皮臉才舒展一些,盡管是被鄰居半推半就上路,但他顯然對這次尋找還是有些興趣。目標不明的前方,真的有一個長得健康粗壯的年輕人,會自稱是他的兒子麽?他們將以什麽樣的方式會麵?感人擁抱,涕泗橫流,冷眼對視?潑一杯冰水往這張老臉?
帶著這些問題,跟著戴上墨鏡遮蔽眼神的唐上路。也許唐心底同樣敲打著這樣的問號。當他抱著一束束粉紅色的鮮花在不同的地方,敲響不同大門,不同性情的女人接連出現眼皮底下。唐先生“在路上”
的故事即將起底。他往昔的品味、韻事暴露無遺,麵對這些女人,各種各樣的表情寫滿這張沙皮臉。
第一個舊情人是火一樣的徐娘,帶著正在發育卻在家裏不喜歡穿衣服的女兒獨居,人到中年還風韻猶存,在互相挑逗中,他們的**再次被點燃,來了一次久旱逢甘霖的**纏綿,然後,在早晨醒來的時候冰冷地說再見,形同路人。
一個帶著舊日項鏈的情人,同樣散發著舊情綿綿的氣息,他們在假模假樣的客氣中,帶著不自然的僵硬,他和女人以及女人的丈夫開始了一次毫無情緒的晚餐,唐快被這古怪的氣氛逼瘋,恨不得早點逃離。
另一個地方,在需要提前預約的女強人的辦公室,一個愛好多變的女人,離開唐這些年,成功化身為著名寵物醫生,她說學會了和動物交流,男人在她眼中,甚至還不如不會說話的小貓小狗,唐有些狼狽地奪路而逃。助手把他遺落在沙發上的鮮花送出來還他,讓他頓生別扭。
開汽車,坐火車,換飛機,兜兜轉轉大半個美國跑遍,繞了那麽多地方,謎底還是沒有揭曉,最後那一個女人,可能是孩子他娘,脾氣壞到歇斯底裏,像個火藥桶,一不小心就會爆發。她住在郊外一個汽車修理廠旁,老公是一個彪悍的修理工,紋身、蹬摩托,熱愛重金屬音樂。一拳就能把唐擊昏在地。
可笑的是為了去找這個女人,在森林環抱的荒郊野外買不到花束的情況下,唐跑到路邊抓了幾株野花攥在手中。野花很符合這個女人的性格,事實上這個女人和他的男人比野花還野,不給他任何講理的機會。這是一次糗到意外的會麵,唐的衣冠楚楚溫文爾雅,被撕成了幾瓣。
唐醒來的時候,是在荒蕪的田野,鼻青臉腫地蜷縮在冷颼颼的汽車裏。被疼痛分散了注意力,也許他的腦子裏不會再惦記這個和重金屬男人混在一起的神經質女人。作為他的無數情人之一,他完敗成喪家犬,這個女人擁有著一台老式打字機,而他收到的信,正是用這種打字機打印出來的。
賈木許的這部公路電影《破碎之花》(Broken Flowers ,2005),就是為比爾·莫瑞度身定做的,深居簡出的唐,盡管有著一個算是準妻子的同居女人,但是彼此同床異夢,對明天沒有多少欲望**。整天呆坐在電視機前,他的老年癡呆症提早到來了。尋子上路,是為他前半生的風流孽債做一次自省和回訪。
唐先生的頹然疲憊讓人感同身受。他似乎已經是成功人士,但是體會不到幸福。這種心境除了比爾·莫瑞這張沙皮臉,誰也演不活。
寂寞老頭兒身上特有的中產階級的小曖昧和溫雅,天生情種的貼心好脾氣,隻要偶爾關心和暗示,就會產生讓很多女性無可抵抗的強大殺傷力。
就是這種苦瓜表情下的悶騷,在索菲亞·科波拉的《迷失東京》(Lost in Translation ,2003)裏,比爾·莫瑞被請到東京的鬧市陌生酒店裏,繼續魂不守舍地坐在床邊,一張臉是恒久不變的木然,仿佛深陷在人生的泥沼,如何掙紮也無法脫身。直到在酒吧遇見和丈夫心有芥蒂的小女人。
《迷失東京》不能算公路電影,從時空距離上幹預,頂多算心理上的公路電影,他們從各自的地方來到東方旅遊或者獵豔,來到繁華得像一個夢境一樣的東京,終於遇見一個彼此都有些意思的人,卻是一副“無能愛”的鬆懈和疲倦,他們需要的隻是這種若即若離的感覺,而不是幹柴烈火身體的交涉。
這宗豔遇完全就是柏拉圖式的戀愛,比爾·莫瑞把喝醉的小女人扛回了酒店,順水推舟的事情近在眼前,他卻對這具豐潤、飽滿的身體有些怯意,甚至不敢觸碰。他青筋布滿的手,已經鬆垂、老年斑隱隱若現的皮膚,已經是力不從心的證明。他沒有勉強自己去做一件尷尬的事情。
在另一個共榻的晚上,他們像劃了楚河漢界一樣,躺在各自的一邊,依然有著無法言說的東西阻隔中間。這個沙皮臉男人,隻是摸了摸小女人的腳踝,就滿足了,就戛然而止了。影片結尾,臨別輕輕一吻和一陣旁人無法洞悉的耳語,讓小女人流下淚,這種柏拉圖加柳下惠般的精神,比爾·莫瑞手到擒來。
在更遙遠的古代公路電影《大話西遊》裏,至尊寶借著月光寶盒屢屢穿越,在時光倒流裏匆匆追趕,卻救不了被馴化的自己,也救不了絕望的愛人,每一次都太遲,遲到無法挽回。此後他似乎明白了,讓自己不再頭疼的辦法,就是讓自己不再愛上別人,還有就是聽師傅的話,不抵抗他的意圖,麵對多情的女人做一個絕情的人。
按照J·D·塞林格老師在《麥田守望者》裏的指示,成為一個成熟男人的代價,就是像一條鬥敗的公犬,沒落地走在和別人別無二致的路上,已經沒有人會把你當成對手,別人也不再把打敗你看成一種榮耀。活到這個階段,有一種東西毫無聲息就打敗了你,這個殺人於無形的東西叫時間,它用一個叫成熟的馬竿套住你,讓你安靜地腐爛。
有朝一日,至尊寶摟著紫霞站在城樓上,眼見下麵大街上已經放棄桀驁本性歸服於唐僧、馬不停蹄趕赴西天取經的孫悟空,扛著一根打狗棍,消失在人山人海,至尊寶很驕傲地說“那個人看起來好像一條狗”。他不知道,此時她贏得美人芳心受萬眾矚目,前世今生輪回裏,說到的狗卻是另一個時間段裏的自己。
施隆多夫的《玻璃玫瑰》(Homo Faber,1991)也是一部關於有一種東西毫無聲息就打敗了你, 這個殺人於無形的東西叫時間, 它用一個叫成喪家犬的公路電影,二戰歸來的法布爾,已經是一個成功的工程師,心裏卻像懷有一顆石頭,改不掉固執的毛病,偶然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情人還活著的消息,忍不住就出發。在找的過程中,愛上了一個女孩,意想不到的是,這個女孩居然就是自己親生女兒。
平日裏法布爾不喜歡交際,甚至喜歡遠離人群,糟糕的人際關係使他幾乎沒有幾個朋友可以交心,他也樂於超脫,對生死這些東西已經看輕,飛機出事迫降在墨西哥沙漠,他感到很新鮮,滿以為不過一死。
戰前女友為他懷孕,他逼著著她墮胎,之後就把這一切丟到了腦後,現在這個孽緣卻活生生地出現在他跟前,逼著他給出一個答案。
《玻璃玫瑰》是一部如涓涓細流的電影,對中年男人的揶揄卻不遜於《破碎之花》,兩個帶著花的電影,兩個曾經駕馭世界和女人的男人,在榮升安穩、富裕、舒適的成功人士時,生活疲乏得可以去自殺。
在小小的悸動中上路,尷尬地麵對舊情人帶來的憧憬,並和當年自己結下的孽緣不期而遇,被一陣困擾清洗滌**,人生也許有些新意了。
犬儒主義者說“世界即是一場大荒謬,大玩笑,我亦唯有以荒謬和玩笑對待之。”一個個神氣活現的男人,從少壯時期的情聖變成皮塌嘴歪的老人,像狗一樣爬行在剩下的日子裏,這就是無可戰勝和超越的時間殘忍之處,他們身後的道路上也許會有他們的傳說,一些無聊的夜晚,那些淹沒在紅塵裏的女人或許會說到他們的名字、一起度過的青年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