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著已經很可怕了, 比活著更可怕的是成熟, 它用成功學這劑甜蜜的毒藥讓社會的大多數安靜地腐爛。

最壞不過

活著

活著已經很可怕了,比活著更可怕的是成熟。

成為一個成熟人的代價,就是像一條鬥敗的狗,沒落地走在和別人別無二致的路上,已經沒有人會把你當成對手,別人也不再把打敗你看成一種榮耀。

活到這個階段,有一種東西毫無聲息就打敗了你,這個殺人於無形的東西叫時間,它用一個叫成熟的馬竿套住你,讓你安靜地腐爛。

渴望沒有長遠目標、短期計劃的生活,一切事情懶得動腦筋,不願意思考太遠的問題,累了睡,餓了吃,渴了飲,怒了就爆發,選擇以這樣的方式活著,沒覺得多麽不妥。也許在別人看來是狼狽夾生著無聊,可路上青年就願意這麽待著,誰也管不著。

執子之手,一起出走,離開無處不在的異樣眼神,跑起來,席卷著滾滾煙塵,去一個無人熟識的陌生之地,把最後的歡愉,最滾燙的耳鬢廝磨,留給夕陽中的炊煙,月亮下的河流,星光裏的草原。

最後看一眼來路,混雜在潮聲、鳥鳴、風語中安然死去。

找誰去殉情

幾乎沒有一對情侶把殉情地點選擇在家裏,人來人往的熟悉地方本來就該離開,死在這裏是不明智的選擇,且在這種環境吞藥、吊頸、摸電門對他人都太過叨擾和殘酷,去外麵投河、跳崖才足以把這份濃鬱暴烈的情感以最純潔忠貞的方式進行演繹,為苟延的肉身按下暫停鍵。公路電影兼具這樣的錄放功用。

執子之手,一起出走,離開無處不在的異樣眼神,跑起來,席卷著滾滾煙塵,去一個無人熟識的陌生之地,把最後的歡愉,最滾燙的耳鬢廝磨,留給夕陽中的炊煙,月亮下的河流,星光裏的草原;最後看一眼來路,混雜在潮聲、鳥鳴、風語中安然死去,是最美、最負責的殉情。

確乎是這樣,公路和公路沿線是最好的殉情場所,最後踏上這條不歸路,就是一腳踩踏在柔情蜜意的棉花糖之路上,輕飄飄地把自己倒置起來,心滿意足地走。一個鷂鷹遁去無聲的陰暗懸崖,一片散發著死水微瀾的池沼,一棵看不到頂端的茂盛古樹,一座野草蔓菁的古堡,都是一起赴死的最佳樂土。

殉情是一種非常講究形式主義的終結自我存在的方法,毫不猶豫地,大度地銷毀被世俗、倫理盯牢的肉身,讓精神脫殼而出,讓不被最後看一眼來路, 混雜在潮聲、鳥鳴、風語中安然死去原諒的愛情亮閃閃地獲得永生。沿著公路停停走走,尋找最適宜倒下不醒來的地方,比愛情本身羅曼蒂克。即便省略出走的過程,公路也是以隱性或者顯性的方式出現在視線。

森田芳光導演的《失樂園》(1997),役所廣司和黑木瞳飾演的一對中年情人,一直過著死氣沉沉的生活,直到互相遇見。不想再以**維係戀人關係,現實中卻不可能長久廝守,在道德和自律雙重壓製下,他們來到一個濱海旅館終結了生命,被人發現時他們緊緊相扣,互相嵌入的身體已經堅固到無法分開。

根岸吉太郎的《維榮的妻子》(2009)裏,性格任性狷介、生活混亂的作家,某一天和妻子、孩子不辭而別,帶著酒館裏的情人到溪流潺湲的森林裏去自殺,除了雙雙吞藥,他們還用布帶勒住了脖子,以防不死。害怕疼痛,對世俗還有留戀的作家,掙紮著沒死成。情人死了,自己落了一身謀殺罪。

兩個片子在展現主人公的心路時,鋪設了很多細節來為他們的自殺做下引子,卻有意識的忽略了他們去往自殺目的地的路況。渡邊淳一的小說原著《失樂園》裏,沒有對這對情侶上路的細節做過多著墨,在電影裏兩人沉默在車體裏,相擁爬過雪原,卻有上路的感覺。

太宰治的小說《維榮的妻》裏具體怎麽描述殉情過程不太清楚,但是電影也是幾乎有意擺脫了途中的事情,根岸吉太郎也不願意糾結在這些細節上,給了一個火車的遠景,再到旅店裏糾纏,就直接切到了遮天蔽日的闃寂森林裏,兩人吞下藥你儂我儂意識迷糊,等待死亡降臨。

有一種事實是可以推定的,那就是他們以無畏和癡情決定了一起去死,執行這一決定的過程中,不管是走路還是乘車,他們都是已經離開了熟悉的地方,去了一個不會攪擾別人的安全地帶作為殉情之地。

路上一定有過猶豫和回想,都不能讓他們幡然回頭去擁抱這早已厭倦了的一切。

北野武導演是一個有著殉情情結的家夥,1993 年的《那年夏天寧靜的海》已經流露出殉情的氣息,主人公帶著衝浪板一次次走向深邃的太平洋,最後純淨地葬身大海,無疑就是另一種純愛式的自我殉情,站在岸上的喑啞女孩,早就洞悉男人一去無回的心思,但是依然陪著他天荒地老。

1997 年讓北野武享譽世界的《花火》就可以看做是一對老夫老妻前往殉情途中的心事種種。落魄警察西佳敬,懷著對妻子和同事的無限愧疚,狠下心打劫了銀行,然後為同事們送去自己的一點心意後,就開著車帶著老婆到處旅遊。拋下難堪工作和扛不住的責任,和身患癌症的老婆在一起,前所未有的幸福和知足感充盈,就像回到了年輕時的熱戀期。

西佳敬和尾隨而來討債的黑社會廝殺,那麽的果斷剛勁,毫不遲疑,這次出門是告別儀式,他早就想好不再回頭了。曾經一起捉匪徒捍衛正義和司法的同事追擊到了海邊,就在他們準備逮捕西佳敬的時候,他和老婆的幸福也到達了頂點。

他微笑著向同事申請了幾分鍾的短暫停留,並選擇了最有尊嚴的結局,在槍聲裏和老婆一起殉情,完成肉身和靈魂沉重的飛升,這樣的結局像任何一個古典殉情故事一樣,感天動地卻舉重若輕如斯,燦爛如當天頭頂的熾烈驕陽,擦過正在空氣中凝聚的絕望,隻把熱情的溫度留給路過的人們。

接下來的《玩偶》裏,北野武還是把目光放在路上。整部電影都是一對失語的男女,互相束縛,麵無表情地走過春夏秋冬的心路曆程。

他們一路走,被行人投以訕笑和怪異的目光,還是心無旁騖,穿行在絢爛如幻覺的風景,兩人儼然是喑啞無聲的淨琉璃,靈魂已經被過往的遭遇冰封,不停地走隻是潛意識裏的一種行為。

和他們細微的情緒波動相對照的是,沿途不斷變換的四時風光,春天熱烈迷離翩躚入飛蝶的櫻花,夏日葳蕤盛大淹沒一切的蒼鬱草木,秋天清澈安然熾烈燃燒的紅葉,以及冬天裏看不見盡頭的皓然大雪,夾擊在他們不斷閃回的記憶裏,波濤洶湧地拍打著他們不剩抵抗的心牆。

大雪封山的冬夜,他們從山頂滾落到懸崖,被互相牽掛的繩索懸掛在半山的枯樹上,遠景裏,日複一日的太陽照常升起,顏色緋紅,充滿融化一切的溫度,他們凝固在這裏成為一個沉默無言的癡情標本。

片中的另一對男女,一個是一廂情願的瘋狂歌迷,在偶像因意外事故失去一隻眼睛之後,他也弄瞎了自己的雙眼,去向偶像致敬,體會她在黑暗一無所見的生活。就在以往熱鬧事業的全然喪失,看不到未來的偶像為這個癡情的歌迷有所打動的時候,電影卻給出了一個冰冷的事實:

歌迷在投奔偶像的路上,一不小心被車撞到,當場冰冷死去,讓人心痛的是,清潔工在衝掉地上的殷紅血跡之後,青灰色的馬路恢複幹淨,淡漠得像這個熱鬧的城市,愛情和蝴蝶都沒來過這個世界,你走過的大街仿佛什麽都沒發生過。

這個段落會讓人不自覺地想起穀崎潤一郎的小說《春琴抄》,那個為失明的愛人春琴刺瞎雙眼的男人佐助。他們都是一個模子,一次東瀛審美的極致。但是,北野武這次把他放在了浮華的現代都市裏,在人物不斷行進的腳步裏,感受著人際關係的疏離,短暫的歡愉帶來的孤寂衰頹。

道路為殉情者展開了人生最後廣袤無垠的藍圖,他們多半能安靜清晰地看完這一段無法與人分享的風景,有的人手舞足蹈地撲倒在未知的人群,無法命名的土地上;有的人學會安靜,暫時把歇斯底裏吞下,把哀痛和孤寂沉澱為血液裏的糖漿,在拉下失敗人生的大幕前,瀟灑地揮手道別。

《邦妮和克萊德》這對野鴛鴦出城後,燒殺搶奪,被人追擊,在縱情享樂和相愛裏,他們早就不想走回頭路,而且也回不去,在饕餮最得意的活法之後,他們怎麽再次適應那死氣沉沉的日子。因此他們撲向了一條殉情的道路,死也要死得特立獨行,被無數人側目乃至不敢靠近。

韓片《公路電影》(2002)直接用公路來為電影命名,公路是一條不歸來的情路,疲於奔命的人,隻有對愛這個東西念念不忘。金融危機裏失業的錫元,四處流浪來到了釜山,準備開始不堪重負的生活,一次暴飲之後,醉倒在街頭,即將在酒精裏麻醉致死,被同樣是失敗者的大植拯救。

大植,這個被前妻稱為“一個孤獨的人”的男人,有著奇怪的生活,不可思議的舉止,錫元越是接近他,就越覺得被一種氣息感染,心底裏已經感受到一種超乎於友誼的感情。

錫元愛上了大植,他們繼續上路,途中遇見了落魄的民書,他臨死前羨慕的看著這對男人,卻不知道他們眼中同樣流露著悲愁,一出悲劇正在上演。被大植救過的女孩兒一珠也愛上了大植,他對這個女孩是毫無愛意的,因為他真的喜歡男人,喜歡眼前的錫元。

錫元是一個相對務實的人,一直想象著回到妻子身邊,繼續一份體麵的工作,體麵的生活,在和大植短暫相愛時,一當冷靜下來就會想到更遠的將來。當疲倦中的轉機出現在眼前時,他離開大植,朝著這個希望奔赴而去,他以為大植能理解,會遺忘。

沒有人曾走進大植一直在浪跡的心,這次他是認真到錐心地去愛了。錫元的離去,幾乎是割開了大植對人世最後一點幻想的纖細纜繩。

他用極端自虐的方式喚回了錫元的關注,卻用死亡來懲罰錫元對愛的背叛,對愛人的不堅貞。“我可以愛你嗎?”這句話一出口,接下來的世界就一片死寂。這一次輪到錫元成為“一個獨孤的人”了。

大植的殉情是懦弱者的自私報複,他希望錫元在悔恨和自責中,發現這段感情的重量,讓他一生背負情債。回首來路,每一段經曆過的公路在錫元的心中,也許像肝腸一樣脆弱,正在一寸寸的被揉碎。

孤身留在路上,他還有勇氣再去愛,再去麵對明天麽?還是要和錫元共赴同一個世界?

所謂自古無情多離別,自古多情傷離別,最悲戚和寒冷的殉情,無疑是你拖著一個已經不愛你的人,去殉葬昨日一起度過的笑語歡聲,一起把愛情釀造的苦果生吞下去。你把對方當成寶,愛得死去活來,對方卻早已對你沒有感覺,把你當成草,他或她在你的脅迫下,和你被動的殉情。

戈達爾的《狂人皮埃羅》(Crazy Pe te,1965)就是在為過去殉情,強迫著愛人和自己殉情。費爾南多拋棄妻子和情人逃出城市,逃出一成不變的空洞生活。掠奪來短暫的狂歡和幸福,沒等來天長久地,一起欣然赴死。隨著滾滾向前的車輪,情人就已經變心了,費爾南多徹底成為一個無用的男人。

人似乎都是見異思遷容易審美疲勞然後變心的感性動物,費爾南多能原諒自己背叛了妻子和家庭,卻不能忍受情人的負心,完全陷於崩潰的邊緣,惱羞成怒的他,先槍擊了女人和她的新情人,在寂寞得無人同情和關注的地方,在一聲爆炸中也徹底結束了自己這身疲憊不堪的皮囊。

泰倫斯·馬裏克導演的《天堂之日》(Days of Heaven ,1978)也是一例。美國大蕭條時期,比爾和艾比兩個芝加哥年輕戀人,以兄妹相稱,邊走邊找活計為生,在德克薩斯州的農場,找到一份聊以糊口的收割麥子的工作,並且艾比發現農場主身患絕症後,決定嫁給他,謀劃在其死後瓜分家產。

突如其來的蝗災和大火覆蓋了荒原和麥田,德克薩斯州成為他們行走的盡頭和失敗的人生終點,假戲真做覆水難收。艾比的新愛已經萌芽。比爾丟失了愛人的心,也失去了繼續活著的理由,在和警察的亂戰中,像一匹野獸一樣被擊斃在河流裏。變心的愛人卻已經不可能和他一起殉情。

經曆過大火和死亡,作為旁觀者另一個已經長大的小女孩,還在做著流浪的夢,她和夥伴行走在火車路上,談起過去的時候閃動不懼風雨的眉眼。這個逼仄的小鎮還是容納不下她們的理想,也許人們一覺醒來,她就已經奔赴在未知的路上,以殉情的態度,去尋找愛人和可以棲息的宿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