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早以前,聽說過人體裏有一種東西叫迷走神經,不記得具體分工於人體哪一部分的功能,應該除了主管消化、呼吸這些基本運轉之外,還可以給人起指路的作用,身體裏天然的裝置了一個黑匣子,儲存記憶、聯播舊路,回放走過的方向,好比老馬識途,閉上眼睛也能走回去來處。

這種望文生義的感覺實在奇妙,想象中的迷走神經確實是能讓人靠直覺感知一些東西,把陌生變成熟識,驅走不安,把熟悉變成陌生,找到新鮮感。歸位基本的方向感。失聰、失明的人,對周圍環境的判斷,遠遠比正常人敏感、機警,也許就是迷走神經被激活起來,高度利用的結果。

瘦弱的李米,沒有失聰也沒失明,隻丟失了愛人。整天沉浸在被辜負的憂鬱氣泡裏,她消瘦得像輕飄飄的塵埃,一陣風就可以把她掀向空中。她有著大大的眼睛,纖細的手指,卻形容邋遢舉止粗暴,煙癮驚人,像爺們一樣每天駕駛著出租車載人,載人,再載人。回到空寂的屋子世界就變得沉悶得要死。

像無數失戀的人,李米的記性太好了,好得讓自己變成了一個偏執狂。她能記住愛人離開的時間和任何細節,她開著車在城市裏幽魂一樣的**來**去,相信有一天能找到愛人。改變隨機的或然率,天天期待中彩的機會,深知不去買就連中獎的條件都不具備,李米要做的就是不斷撕掉一張張日曆。

被兩個失敗的罪犯劫持,李米塞進車裏,帶到蒼黃的遠方,殘山剩水性命危險,她倒覺得有些解脫,好像一下子就要天亮了,一陣黑暈過去,能看到更多的內容。李米心中有一條公路,隻有她一個人行駛的公路,徑直通往愛人的心房,她堅信這條路的存在,更堅信自己能走到底,把自己心掏出來和這個人牽連在一起。

李米一定曾經像你的朋友一樣,患上了一種叫神經官能症的隱形疾病。據說隻有抑鬱,自閉,厭世的人會得這種症,症狀為失眠,焦慮,沮喪,連憤怒感都顯得那麽稀缺和重要。那是幾年前,他剛剛畢業,蜷縮在小城邊的一個簡陋廠子裏,每個月領著幾百塊錢,為工作,為失戀煩惱不堪,經常失眠。去看醫生,就說有神經官能症。開了一些藥,吃了幾周,於事無補。

有一次,他一個人搭上鄉村汽車跑去川滇邊界一座山脈爬了一天,又扒上去往鋼城攀枝花的火車溜達了一圈,順著金沙江獨走,在陌生的旅店裏寫幾句不通的詩,居然獲得成就感了,莫名其妙的愛上這種感覺。開始相信走上公路剝離幽閉空間,是治愈神經官能症的一種靈藥。

據說,那次小規模漫遊回來後,他的心情好很多,而後常常被人帶動,總有一些時日去爬爬山,打打台球,泡泡網吧,抽點煙,聽點音樂,喝點酒,沒心沒肺地放下腦海中的波瀾壯闊,失眠、焦慮症狀隨著體重的恢複,慢慢減輕了很多。能吃,能睡,不怕任何事情。神經官能症不治而愈。

拿神經官能症的感覺出來現身說法,就是一種強烈的不適感。不適應太強的光,太吵的聲音,不適應鬧哄哄的集體,不適應被愛人拋棄,不適應成為一個失敗者,不適應失控的世界沒按你的規則去出牌,你被預料之中的結果擊潰。失敗者,成為一個徹底無用的死魚,無力再和世界掙紮。

帶著神經官能症的《李米的猜想》,到底要猜想什麽?哥德巴赫猜想中的愛情困局,還是僅僅隻是等待愛人回來,奇跡出現,被感動或者迎接失敗,都去大哭一場。獲得身心的痊愈? 好像有點不對,猜想是在提醒神經官能症患者們,找一個的宣泄機會,以開放的姿態回到人群,唱唱歌,跳跳舞,樂觀開朗一些,讓繃緊的身體和大腦呼吸清甜的氧氣。

《蓋瑞》(Gerry , 2002)裏有兩個性格怪異的蓋瑞,也趨近於神經官能症患者。在一望無際的戈壁瞎走,走到最後連哭的力氣都沒有了,虛弱得倒下去就快爬不起,仍然還不甘心。這兩個同名的男人,其實身體還算健康,隱約的隻是對當下的日子覺得膩味了,需要一次自我肯定的東西。

他們應該在城裏過著負累重重的生活,一直想領受一次迷失的感覺,找個新鮮的地方,找一個可以冒險的事情做一做,總比對著空氣揮拳要好很多。就在這樣的渴盼中,有意識的造成這次迷失,把肉身**在陌生的環境裏接受考驗,生和死對他們來說,都不是問題。

一開始,兩人開車在荒無人煙的野地亂竄,純粹是城裏人來欣賞風景,不過沒有一點東西讓他們歇下來。中途,車子突然停下來,他們下了路基,衝去灌木叢中、戈壁上,分頭尋找不知何物的新鮮事物。

也許隻是想看看大地上有些什麽激動人心的東西等著自己。真迷了路,要葬身野地。

壯蓋瑞和瘦蓋瑞,在對話裏沒說到城市裏的任何東西,包括他們的生活,職業,經曆,甚至他們的關係也令人含糊,像路遇的驢友,不像故交。跌跌撞撞越來越虛弱,他們對疼痛就快沒感覺了,世界似乎沒有太多值得留戀的東西,立刻死去也沒有那麽悲慟。

麵色蒼白,相對瘦弱的這個蓋瑞,顯然是一個害怕迷路又經常迷路的人,他的眼神,他的體力,他的焦急,都讓人覺得他一定會第一個倒下。將近三天三夜的時間,哥倆不吃不喝,到處瞎走,植被越來越稀疏,沙漠化越來越嚴重,走著走著,已經摸不清方向,不知道身後的公路位於何方,車子停在哪裏。

除了頭頂不斷流動的雲層,身邊已經找不到活著的跡象,連風都吝嗇地不吹向他們的身體,這個時候,他們也無法感到此行的真正意義。也許帶著意義和目的朝著未知的地方摸索,到最後還是找不到有意義的東西,必須以漫無目的的心情去才能開始發現一些有價值的東西。

當兩個蓋瑞發現一些此行意義時,奄奄一息的瘦蓋瑞倒地爬不起來,要求另一個蓋瑞弄死自己,他們一點都感覺不到終點就不遠處,拋錨的車子已經近在眼前,這次迷失過程,徹底成為一個黑色幽默。

在他們還沒具備苦行僧的心智的時候,卻提前為虛無殉道。

安全範圍內的迷路具有某種神秘魅力。這種迷失不會把你置身於危險之中,舉手投足。一切都可控,遙控器就在你手裏,你隨時可以換台。特別是在陌生地方,沒有任何熟人的地方,你會更有安全感,在熙熙攘攘的陌生人群裏,繼續保持自己對世界的好奇心,是 “慎獨”

的一項拓展性練習。

在這些安全的陌生區域,你想著在路的拐彎處,會遇見有趣的人,或者在某座建築裏藏匿著寶藏,源自本能的冒險精神,對未知事物的探索欲,會在這種陌生環境裏被激發和喚醒。這是一種小布爾喬亞的放逐,會被真正的朝覲者和殉道者嘲笑。也是很多公路電影的兩種態度。

《蓋瑞》導演格斯·範·桑特的另一個片子《我私人的愛德荷》(My Own Private Idaho ,1991),就像《蓋瑞》一樣,依然是兩個男人迷失在了公路邊上,不過麥克和斯科特這兩個同性戀人,一路攢錢、嗑藥,迷糊暈乎踉踉蹌蹌,卻帶著一個任務,尋找從小拋棄了麥克的母親。

實際上到底有沒有母親存在,已是一個經不起推敲的命題,麥克自己也不太確定,經常暈厥昏睡的他,被毒品占據了身體,渾渾噩噩地搞不清周圍的狀況,像一團橡皮泥,可以隨意揉捏,穿行在喜怒無常的廣袤世界裏,任何傷害都在暈厥和清醒之間失真變形。

像一個好哥們又像一個護花使者的斯科特,有一個來體驗生活的文藝青年敏感的心,他和麥克歪歪斜斜地爬行在公路沿線,常常委身酒館、旅館,心中卻繃著一根弦,讓他不至於墮入黑暗裏不能爬出來,他可以一轉身就回到衣冠楚楚、優雅得體的上流社會。

麥克停滯在公路上了,他曾經旁若無人地站在馬路中說,我一輩子都在欣賞公路,而在我麵前的這條公路,它永無止境,它將通向整個世界。麥克的整個世界到底具有怎樣的外延和內涵,得認真論述,但在真實世界裏一個青年卻正在斷送,公路拉長了整個人被吞噬的過程。

《我私人的愛德荷》完成後兩年,扮演麥克的瑞凡·菲尼克斯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了,去了另一個看不見的私人世界。這個和麥克一樣放浪不羈被藥物控製身體的青年,在電影裏就是在演自己,暈厥是他被藥物控製的真實幸福,今夜安靜的公路,無人能阻止死亡。

嬉皮士絕跡多年,瑞凡·菲尼克斯全然嬉皮靈魂附體,以死相搏,演活了虛構的角色,卻演死了自己。這個男孩仿佛就是為表演而生,為綿延而去的公路而存在,他隨時能毫不猶豫地迷失,在看不到盡頭的天空和雲朵下麵,流浪在永無止境的公路上,尋找未曾得到的母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