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漫長旅途中如有一個有趣的夥伴相隨,總比一個人默不作聲地兜遊要好得多。即便性格不合,經常吵架,忍不住互相調侃和攻擊,關鍵時刻,他或她還能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那就很好。一起暴飲暴食,一起說起傷心往事,彼此取暖安慰,把大量年輕的夜晚耗光,迎接空虛的明天,多麽透亮。

傑克·尼克爾森這樣乖張古怪的人基本上不需要夥伴,需要也最多是在半道兒搭個伴,很快就離開。從年輕時候《逍遙騎士》、《五支歌》(Five Easy Pieces , 1970)、《過客》(Professione:reporter,1975),到後來的《關於施密特》(About Schmidt ,2002),從健碩青年到衰退老年,他都晃**在公路上,他的同伴們要麽作古,要麽擁孫抱子天倫永享。

在《五支歌》裏因為父親重病,離家三年後,傑克? 尼克爾森飾演的巴迪還是不得不馬不停蹄趕回華盛頓,本來就很煩,不想帶上很煩人、很甜、狠辣、很膩人的女友,但是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樣子,不忍心拋下不管,還是帶著她出發了。巴迪受不了這個喋喋不休的傻姑娘,她隻是一個活動的玩偶,一直也走不進自己的心。

巴迪這棵隨遇而安的野草,習慣了隨機性的流動生活,世界於他經常吵架,忍不住互相調侃和攻擊,一起暴飲暴食,一起說起傷心往事,彼此取暖安慰,把大量年輕的夜晚耗光,迎接空虛的明天,多麽透亮。

是百無聊賴的傻瓜遊樂場,他不喜歡被禁錮,不喜歡固定地居住在一個地方,去喜歡一個固定的女人。也習慣了把一個個姑娘當成活動的暫時玩伴,她們也許會傷心,自己早已無所謂。這麽多年來,到處流浪居無定所,不知道自己是在逃避自己還是在追尋,卻享受這種失重感。

路上遇到了兩個搭乘順風車去拉斯維加斯定居的姑娘,聽她們一路牢騷,巴迪似乎明白一些自己從沒想過的東西。她們說,再也受不了讓她們煩躁到發瘋的生活,她們要逃離不斷製造垃圾搞亂世界的人類,遠離無趣的生活,在那人跡罕至的阿拉斯加,一定有一片屬於自己的樂土。

巴迪在油田工作,個人生活混亂不堪,每天像行屍走肉一樣出賣苦力,一身泥漿和灰塵,心無所托,卻偶爾也寂寞。閑時到處泡妞,喝酒。

他有一個和他同樣混亂的朋友,對感情從不負責,對朋友動輒發火。

那是另一個自己的化身。

巴迪沒有長遠目標、短期計劃,一切事情懶得動腦筋,不願意思考太遠的問題,累了睡,餓了吃,渴了飲,怒了就爆發,選擇以這樣的方式活著,沒覺得多麽不妥。也許在別人看來是狼狽夾生著無聊,可他願意這麽待著,誰也管不著。

巴迪其實是一個出身中產階級家庭的曾經好孩子,家境殷實,淵源深厚知識傳家,祖祖輩輩都是盛名之下的音樂家。他和哥哥姐姐從小學習鋼琴,如果不幹其他,也可以靠這個手藝很好的活著,還可以獲得一些名譽,光宗耀祖,也滿足自己的虛榮心。但他還是離開了這種假道學的生活。

在華盛頓,巴迪一家有怎麽樣的生活?這是修在遠離城鎮的別墅,孩子們每天除了彈琴就是彈琴,一切按部就班,沒有跌宕起伏的**,沒有變化翻新的內容,人和人之間幾乎沒有一點動力和欲望,大家似乎提前衰老在這個被叢林包圍的地方了,連琴聲都是寂寥空洞毫無生氣。

巴迪自己也有一些音樂天分,隨手彈撥幾下都有模有樣。但是他厭倦毫無新意的生活,他好動,精力旺盛,願意折騰,蠟像或泥塑一樣活著,就是扼殺他的生命,因此他離家逃走。巴迪性情乖張,喜怒無常,神經質得像個刺蝟,惹得保守溫和的家人苦惱頻生,一直無法理解,連朋友和愛人都不清楚在他開叉的大腦神經元裏到底在運轉著什麽萬花筒一般的內容。

巴迪看上去隨遇而安,凡事不經大腦,但他有一顆離群索居的心,很多時候比誰都清醒,在一個地方待長了,就覺得縮手縮腳諸事不順遂。回到家,對著輪椅上癡呆的父親,他說出了心裏話:“我居無定所,並不是在追尋什麽,而是在逃避,免得事情變得越來越糟糕,希望新的開始帶來好兆頭。”

巴迪一直逃避的是壞情緒和刻板生活的壓迫侵蝕,他是一條生命力旺盛的魚,一潭波瀾不驚的死水,會讓他窒息,他要趁著力氣還在做搖擺不定的掙紮,哪怕這種掙紮毫無具體意義,哪怕會把周遭的水攪渾,讓他視線愈發迷茫,他都不想停滯在這裏。

親人們希望他不要在四處遊**,留下來,安心地和大家一起過知足常樂的生活,彈彈琴,栽花種草,高雅清幽地生活。他還是忍受不了這樣的生活,而且在姐姐和哥哥不幸福的生活裏,他看見了這種生活的虛偽本質。在逗留一周之後,沒有任何告別,巴迪帶著不情願走的女友離開了家。

女友在車上的嘮叨再次讓他厭煩,一種陰霾升騰在心頭。他在加油站洗手間的鏡子裏看到了厭世的自己,這是一種自我厭棄的困頓心境,幾乎煩躁得讓他想撞牆。沒經思索地,他悄無聲息搭上一輛開往阿拉斯加的大貨車,離開了女友和觀眾的視線,離開了悶躁即將發瘋的陌生地方。

大卡車司機說,夥計,我們要去的地方很冷,你穿得這樣單薄會受不了的,座位後麵有我的夾克,你去穿上吧。巴迪冷得有些發抖,卻緊抱雙臂回答說,沒事,這樣挺好的,走吧。車窗外,是女友莫名其妙呆立在公路邊加油站,對突然人間蒸發的巴迪不知所措。

巴迪和《逍遙騎士》裏那個神經質的青年很像。在《逍遙騎士》裏傑克·尼克爾森自半道上搭乘別人的車子,離開了難以名狀的生活,亮閃閃地穿梭在南部太陽下,一起在途中縱酒狂歡。這次,巴迪也搭乘別人的汽車遠走了。

巴迪也許會寂寞,會想到身後溫香軟玉的舊時光,但是在寒冷夜晚籠起一堆篝火,吞下一點艱澀的幹糧,在荒野草甸上沉沉地睡去,在夢裏說不一定會夢到薔薇和猛虎,提醒他要一直折騰下去。

有些人需要獨自上路,有些人喜歡結伴前行,他們要做的不是互相欣賞或隔離,而是借個火,抽根煙,有酒喝就一起貪杯,遇見悍匪就一起捏緊拳頭迎頭直上,這種義氣是不需要言語承諾的男人情懷和天生的默契。

侯孝賢的《南國再見,南國》(1996)是一次出逃,小弟阿扁跟著大哥一路南下奔逃,經常跟大哥要煙抽,並總是惹是生非被人找茬。

找了一個借了高利貸的夜總會歌星女友,被債主追得狼狽不堪;回到也許會寂寞,會想到身後溫香軟玉的舊時光,但是在寒冷夜晚籠起一堆篝火,吞下一點艱澀的幹糧,在荒野草甸上沉沉的睡去,在夢裏說不一定會夢到薔薇和猛虎,提醒他要一直折騰下去。

南部老家和親戚索要地產,被聞訊而來的警察暴打收監。大哥在抱怨之餘,總是包庇著這個小弟。

阿扁跟在大哥屁股後麵,不斷製造麻煩,但是不論何種心情下跟大哥要來煙,也不會遭拒絕。從拘留所裏出來,驅車穿行在鄉村,大哥也是把點燃的第一根煙給了兄弟。在電影裏,所謂黑社會不是等級森嚴的服從關係,有家庭成員的味道,幫會分子也不僅是作惡多端的暴力狂徒,而是依賴這片亞熱帶沃土生活的“手藝人”。

侯孝賢八十年代的電影裏的鄉土情懷,還帶著對宗族世代,農業社會,傳統的人倫關係,抱有愛與哀愁的回憶色彩,印染在膠片上的人們就是一棵樹,一片雲,一畝田,見青泛綠生生不息。《南國再見,南國》已經是邊緣視角和末路人物,關注的是變形的人事關係,地下秩序,扭曲的黑金政治語境下的社群生態。

阿扁和大哥在這種民風裏,螞蟻一樣東奔西走,被性格和環境製約。嬌慣和縱容好像是有盡頭,最後阿扁一不小心把車子開進了稻田裏,他們人生的困境,和現實的寫照搭成一致。長鏡頭裏屢喚不醒的大哥,在這次惱火的逃亡曆程後,是不是一直能把阿扁當成自己的親兄呢?

想必,應該他們是會繼續死扛到底,他們需要互為兄弟一起“劈酒”

抽煙、消磨時間,呆若木雞的眼神空洞的多數時候,不斷地借火點煙,以混不吝的神態,走到窮途末路的時候,也不可能丟下煙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