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蘭·昆德拉的“生活在別處”和海德格爾的“詩意的棲居”,都是一個晦澀艱深的文化術語和概念。小資產階級的審美沒把“在別處”量化成具體的細節、風物、人事、道路、河流,隻接近詩歌、哲學、囈語般的抽象名詞。但是,這些東西是以怎樣的方式存放在我們日趨貧乏的想象當中,成為平靜冰湖下麵暗流**的珍藏佳釀,或發黴在記憶死角的暫居成昨日的遺書?

幾近無從考證。在這種情況下,你可以選擇出逃去做“活體實驗”,在藍天下沿著一條路慢慢的走,不帶設定好的目的,看看自己能走多遠,最後,無力為繼疲遝倒下的坐標點,就是你曾經的“別處”。或者,點播一部陌生的電影,看主人公們在虛擬的“別處”折騰,活成一首悼詞或者一次大團圓。你能短時地流淚、發笑、沉默,也許你就是潛意識裏的他們。

生命不到最後一刻,多數人都不願意承認自己就生活“在別處”,就像明天永遠是未來,昨天一直都是曆史,我們尷尬在今天。

和遠方一樣,腦髓裏麵的“這裏、現在、當下、此刻、眼前”是固定的、擺脫不了的牢獄桎梏,“在別處”才是可以逍遙、埋骨的青山樂土。每一次“在別處”這三個字從口中吐出,放佛一朵蓮花正在從很多人的眉宇間展開,氣象,形色,味道,都栩栩如生地出來了。

這三個字對多數人的殺傷力僅次於“在路上”,或者它們的魔力等同為一體,隨時能攪動小宇宙的風暴。

別處即遠方。讓“別處”成為“這裏”的隻能上路,以每小時八百公裏飛行,以每小時一百碼的離開,以每小時五公裏步行,衝開一層層包裹身側的空氣之牆,攪動一場旋風。之所以思念別處,是在這裏日複一日,人人形同幹屍,孤獨得像一顆發黴的樹,內心縮緊成像閉鎖抽屜裏的情書,需要溫度和舒展。

困厄在不能擺脫的時間和空間裏,此時此刻眼皮亂跳,可口也不一定能可樂,腳下的馬路上車流翻滾成河流,人們似乎都在前往。在你我暫時所不能觸及的別處,是不是得野花在山坡上被風吹白,溝渠阡陌交叉成網格,雞犬相聞,雲朵盛開,人們簡單相處自由相愛,過著飽食無憂的生活。一切希望都在別處的田野上。

如果你能終於明白自己才是自己的觀音,那麽你一定也可以看見手上隱形的羊脂玉淨瓶,自我修行,讓未能抵達的遠處在心頭的荒原上塞外江南枯木逢春。王家衛導演的《阿飛正傳》(1990)裏的旭仔冷漠、絕情,能用不計後果的浪漫、率真、冒險打動任何女人,心底卻是一眼死泉,此後在去往熱帶樹影婆娑的迷途上,親人不相認,他也許短暫逢春了,然後死去。

去別處,看一次賽馬,買一把不確定的輸贏;去看一次海洋,脫光一身織物,裸奔在無人的海灘;去攀登一座無名山峰,在呼吸瀕臨停滯的時刻,想象山下萬家燈火裏的茶米油鹽;去探望一個偶然想起的老友,買一張火車票,去一個地名古怪的地方;流竄到舊情人生活的地方,跟蹤和偷窺她(他)們生活起居的狀貌,看看她或他以什麽樣的品味結婚、生子,忘記你的容顏。

這樣一來,別處成為“此時”和“這裏”,想象中的事物變成可以觸摸的實體、活物、實景,滿街的陌生人像是天外來客青衣雲鬢擦身去,隔壁的炊煙像兒時的故鄉。

在別處,吉恩·克勞德和他的死黨,在城市裏追蹤女人,偷東西,不願意好好工作,他們棲身的頹敗城市和他們的日子一般了無生趣,他們殺人放火,東跑西逃,滿懷信任地和剛剛出獄的女人**,在火車上調戲正在哺乳期的少婦,從月台上看到搜捕的警察,又慌不擇路地變成喪家犬匆忙跳上另一輛火車。

他們偷了一輛轎車,劫持了車主的情人,**的生活沒有如期而至,新的挫敗感應運而生。這是一個性冷淡的女人,和她糾纏沒成就他們作為男人殘存的征服欲和快意,反而徒增了一股無能為力的受挫感。這個姑娘就像他們疲乏的生活,無論怎樣賣力地去揮灑拳腳和體力,前麵還是一堵死牆,冰涼老舊。

他們東躲西藏,駕車到一個人煙稀少的小鎮,被開闊幹淨的街道,一排排陳列在道路兩邊的嶄新別墅吸引,卻發現這裏見不到樹蔭,人影,車流,商店,隻是一片漂亮的死城,他們鑽進了一個清淨得不可思議的民宅。沒有其他人的世界,他們覺得更加無聊,這裏連吃的都沒有,隻能繼續朝前走。

如上所述,在《圓舞曲女郎》( Les valseuses,1974)裏見不到圓舞曲,倒是有一個從性冷淡裏覺醒的妖豔女郎和兩個嬉皮士。他們在彼此的打擊縱容裏,想把生活過出點意思,怎奈鹹魚難翻身,吉恩?

克勞德和他的死黨,已經知道了生活的無聊本質,還是忍不住繼續去掙紮。最後,兩男一女驅車離開自己熟悉的範圍,一往無前地往國界線上跑。是送死還是奔逃,無解。

他們說要一直開到底,道路封死,汽油燒幹再說。前麵有什麽阻擋他們的到來,沒有必要去關心,甚至必死無疑也必須試試,他們都已經不再去討論“也許、如果”,現在要做得就是上路,哪怕這麽好的陽光過後的山路上,一場大雨在前方即將朝他們砸下來,他們也懶得理了,隻想一直走下去。

去往在別處的通途,是一條飛沙走石的粗獷公路,像呼吸一樣可以感覺,或者是隱形的航線、航道,隻需一張登艙的票,任憑光陰從指縫、腳下溜過去,無聲無息。離開的衝動,隨時能把你從昏沉中喚醒,隻是需要一個特定的時刻,特定的天氣,就走。關於上路說得太多,一切就緒隻缺動力。

城市太大,現實緊逼,多數人就快喪失性別,喪失最後的想象力。

你有固定的居所,卻和一個人造膠囊公寓無所區別,或大或小而已。

一大堆人擁擠在一塊浮木上,被物質生活、現實主義婚姻、實用主義的人際關係拴住,穿梭在鱗次櫛比的玻璃幕牆大廈之間,眼睛被白晃晃的反光刺激得無法睜開。這麽心力憔悴,還是有人醒不了。

車聲、人聲、電流聲、馬達聲、鼠標點擊聲,一天天重播,重播。

煩躁,焦慮,折磨人,競爭的急迫感,層層加碼的任務一圈圈纏繞,惡性循環沒有出口,“嚓呲嚓呲”時針走動,有時勝過地動山搖的震撼。

你以為可以通過意誌抵抗它的入侵,可它漸漸強大。煩躁,刺耳,慌張,大腦昏沉缺氧,時間漫長得想殺人,青春似乎隻剩下一片殘骸。

在這裏,無數個夜晚,數不清的霓虹燈,會讓你眼花繚亂,那些推不掉的應酬,說不完的無聊話,足以讓你墜入煩躁的絕地,氣喘籲籲隻顧應和,觥籌交錯之中,神經短路喪失自己的判斷力。翠減紅衰愁煞人,曾幾何時,半醉半醒的時候,會隱約想到“在別處”,一個從未涉足的地方,需要去看一看,真的需要去看一看。

上麵這樣描述在別處的生活,文過其實,不能把別處以一種真實的方式纖毫呈現,太情緒化,有些不諳世事的超脫和沉湎。在今夜,在滅掉下一盞燈之前,你獨自揣想人人都說到的別處時,走出去吧,會看到有人正在街邊蜷縮等待,有人正在酒杯旁倒下,隔壁公園柵欄後麵草木蔥鬱夏蟲嚶嚶,它們年年再生,你們明年再來。

赫爾佐格導演的《史楚錫流浪記》( Stroszek,1977)的別處,沒有飛升還是沉淪,是主人公布魯諾在德國生活的延伸。他從歐洲來到美國,以為從此遠離坐立不安的窘迫生活,丟下孤獨和窮頓,迎接另一個豐收的小我。豈料到了新大陸,還是繼續收獲苦難和絕望。在回不去的異鄉,慢慢腐壞崩塌,像一個發黑的蘋果,已經不再具有光澤和香氣。

布魯諾是個矮小清瘦的德國人,像一支隨時可能熄滅的纖細蠟燭,卑怯善良,窮困潦倒,靠簡單賣藝為生。身邊有一個沉默的老人,是他為數不多的好朋友。在無人經過的角落,布魯諾和那隻旋轉的公雞一樣,重複著機械、冰冷的遭遇,日子是一口看不見底的黑井,俯身往下隨時能把人吸進去。

在德國咖啡館裏,布魯諾看到了一個被流氓脅迫的妓女,鼓起勇氣進行了抗擊拯救,不久便和她結合在一起,時時受到流氓的騷擾和欺詐。在老頭的建議下,他們向著大洋彼岸的美國起航,想著能在那個黃金天堂定居。但未來遠沒有想象中美好。

美好與信任,富足與平靜,都是一廂情願的揣想,和肥皂泡沫一樣在陽光下破碎。在美利堅合眾國,布魯諾慢慢發覺,這裏並非平和安穩的現世天堂,苦難依然不離不棄地跟著他們,魔咒如影隨形,老頭兒在孤苦中不幸死去,女人重操舊業補貼生活,逼仄的生活,不堪重負的肩膀。

供車、供房、供養愛人,原本是安居生活的基本特征,卻是布魯諾身上最沉重的枷鎖,隻要再添加一根稻草就能壓垮他。布魯諾原地打轉,赤貧如洗,銀行收回住所,淪落成流浪漢,一天天臨近崩潰。

這個善良悲切的人,已經走投無路,僅僅剩下用一根繩索勒緊唱歌的喉嚨,淩空垂死掙紮,垂死掙紮,在短短的、死一般沉寂之後,曾經活潑敏感的身體僵直壞死,呼吸停止。

“當你在穿山越嶺的另一邊,我在孤獨的路上沒有盡頭”。齊秦這句歌詞,與其說是在唱歌愛人,不如說是唱給旅人。如果孤獨是恒久的失語,隨遇而安是末路的常態,走投無路是既定的結果,你人在哪裏它就在哪裏,靜候你的繼續品嚐。那麽,在別處和在這裏有什麽區別,等到風景都看盡,誰來陪你看細水長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