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每部公路電影都一直有個曖昧的懸念:不論偷一張破車上路,衣衫襤褸饑渴焦灼,抑或車身錚亮,衣冠楚楚,鮮亮出城。雅痞,中產階級,匪徒,迷失者,他們即將來到的夜晚,已經一腳踏進看不到盡頭的公路,迎來燈火搖曳的異鄉旅店,今晚他們將睡在哪張**?

是觀眾願意猜想的事情。

饑腸轆轆,一身塵埃,睡哪裏不重要,睡在哪張**,和誰睡在一起才是關鍵。這些垂頭喪氣、氣急敗壞的失敗者、逃亡者,又像嚐鮮失敗的瘋子,已經沒有那麽多可以講究的東西了,風疾浪湧草芥人生,他們能找到和自己臭味相投的人,已經是大好的運氣。

作為美國文化標誌的汽車旅館,是所有孤獨靈魂暫時放鬆的地方,它們像頑固的地堡洞穴,散落在公路沿線。小鎮,荒原,河穀,山嶺,仙人掌,因為這些相伴存在,讓旅館多少有一些生機。久經風沙的蝕化的汽車旅館,渾身是世俗的風塵味,裝修簡易,布設簡單,通風采光不理想,彌散著掩飾不住的破敗、髒亂,煙草混合汗液和酒精的古怪味道。

多數時日,汽車旅館在大銀幕上就是一座氣質各異的人性森林,經常發生愛情,分離,凶殺,搶劫,欺詐,色誘,販毒等尋常事件,趟了這個渾水,不明情況的危險和豔遇正等你遭遇。還好這些旅館不缺熱水和溫暖,斑駁色彩,幽暗光線,曖昧的男女,低廉的價格,以及提神解乏的烈酒,一再吸引著路人去投宿尋歡。

中國公路上的客人們沒有那麽浪漫跌宕的故事,這個不生產嬉皮士的地方,公路上沒有不速之客和中產階級,最多的是四處跑運輸的卡車司機,他們中有離異的莽漢,粗壯的暴發戶,帶著刀子防身的江湖朋友。他們從一個地方接貨,再送往另一個地方,流動的集裝箱,一年裏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公路上度過。

這些風餐露宿的卡車司機在一天乏味的行駛之後,西風中飄搖著陳舊的酒旗、掉色的招牌,飄著炒菜和野雞香味的路邊野店,是他們熟稔的綠洲和溫柔鄉。可惜中國電影稀缺公路題材,甚至幾乎沒有一部電影來反映這些有趣的故事。

因他們而生,一大批中國特色的汽車旅館,自動形成在國道線兩邊,旅館通常有一個統一通用的名字叫“招待所”,這三個字前麵,通常冠以“好望角”、“君再來”、“小花園”、“夢達爾”之類**肉感的詞匯。一種奇異的消遣方式被帶動起來,堅硬高大的國產卡車和奇裝異服的公路女郎,連同他們的打情罵俏,燈紅酒綠一起被載入口述野史。

在汽車尚未普及,無數景點還自生自滅,小資自助遊成為時尚之前,崎嶇狹窄的國道線鞭長莫及,中國過這種流浪生活的人,正是1980 到1990 年代近二十年間的卡車司機。高速公路還沒普及,他們開著巨型貨車,運送著時髦事物,新鮮玩意,生活方式,從城市到城市,城市到鄉村。

20 世紀末的中國大學撒著歡並軌、擴招,另一種意義上的“公路旅館”在中國各大高校、大學城周邊崛起,他們斜歪在公路邊、曖昧在巷子裏,閃閃爍爍的霓虹燈管和放著“鳳凰傳奇”等音樂門麵低矮的**店相映成趣,夜夜客滿,肮髒沙發、床罩、衛浴廉價耐用,風格迷人而狂野。

很多年輕人在這裏開始身體與愛情的啟蒙,枕榻之間是無垠的高速公路,驅馳著從升學壓力裏脫身的靈魂,身下洇開了斑斑點點古怪印跡的床單,是一片恍惚斑駁的神奇原野,春光乍泄人生苦短,趁著畢業就業壓力還沒如期到來,大家互相傾心,把大汗淋淋的周末獻給對方。此刻,如果有一個迂回長鏡頭破窗而去,外麵正車來車往,午夜的城市之外,遠方混沌初開迷濛未定。

不想把它們看成情人旅館而視若公路旅館,是有理由的。大學擴招潮,就像一次大規模遷徙或者嬰兒潮爆發,大學從大師、精英雲集的地方,變成大樓林立的社區,大學生進入大學好像進入了一個工廠,混跡四年、寒窗苦熬,隻為最後一個夏天戳了鋼印類似產品“合格證”

的畢業證。

他們是祖國的產品,大學隻是短暫的旅店,門口就是灰塵漫天的國產公路,四年之後,除了極少數成功考研升級,大多數人搭載上往返故鄉的班車,或者前往東南沿海、北方首都的列車。開啟宛若公路電影的人生。一些人蝸居在家埋頭考國家公務員,等待“範進中舉”

一般的狂歡時刻。大多數人不斷辭職、就職,離開一個城市闖入一個城市,被房價、汽車捆綁一生。

看《杯酒人生》(Sideways,2004)這個片子,在想一個問題,要是這個故事發生在中國能摒棄更多的小資趣味,稍微淩厲和悲憫一些。麥斯和傑克兩個人到中年的好友,相約上路,一個準備在下周結婚,另一個剛剛從痛苦的婚姻裏解脫出來,他們目的很明確,就是為尋歡作樂。準新郎的最大心願是在告別單身之前,撞上一次轟轟烈烈的豔遇,補償即將到來的規矩生活。

這個準新郎是傑克,一個現實主義,責任放兩旁,行樂要及時,善於順水推舟,隨時墜入一種浪漫的情境裏,讓女人們癡迷發狂的龍套演員;滿腹心思的麥斯則保守老派,還沉浸在上一次婚姻的失敗裏,是一個對前妻念念不忘的三流作家,天生有著悲觀主義者的愁容,時時用酒精來麻痹自己的糾結。

他們穿梭在加州各地的葡萄園、酒莊,除了不停的縱酒,傑克的唯一願望就是想睡在別人的**,用一周時間打發掉所有的不快和期待。麥斯則是陪好友度過獨身生活的最後時光,他們都遇見了和彼此性格相近的女人。傑克很想推掉婚約來和新邂逅的女人在一起。麥斯則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戀愛感覺,進退難辨。

遊樂終結,他們撞壞自己駕駛的轎車,謊稱發生車禍,灰溜溜地回到了原來的城市。一周的獵豔經曆,傑克的收獲是在途中被人打折了鼻梁,卻依然在婚禮上談笑風生,左右逢源;麥斯還是一副灰色的表情,在遇見了已經和新丈夫懷孕的前妻,更加抑鬱尷尬。遠方還有一張鋪滿愛情的床等待他麽?

汽車旅館有時也是危機四伏的地方,一旦脫離日常生活的敘事範疇,以狂想曲的方式演繹它特有的節奏,邊緣人、逃犯、毒販、殺人犯,甚至來自地下的妖魔鬼怪逐一登場,隨時準備吞下來往過客,那麽旅館就是死亡的代名詞了,邪典影迷眼裏的公路電影多半已經看不到正常人,每個旅客都身負奇詭的能量。

大衛·林奇的《我心狂野》(Wild at Heart,1990),塞勒和羅拉這對逃亡情人在汽車旅館裏不停的享受香煙和肉欲的狂迷,追擊而來的人在旅館周遭布下了殺陣。振聾發聵的搖滾樂,放浪不羈神經兮兮的人,冷感十足,情節撲朔迷離,怪異的燈光,病態殘忍的人們,肥碩的流鶯,跟這對野鴛鴦一起輪番上陣,觀眾眼前擺著一個血色公路謎題。

不管是在哪個旅館,他們以何種情緒糾纏撕扯,隻要塞勒手中燃燒的火柴冒出一團團火苗,紅豔的煙頭不斷被鏡頭特寫,來自微觀的細節渲染,故事的神秘感連帶飄忽不定的愛情,塞勒和勞拉這兩個人愛情童話裏的主角,墜入了無畏的癡戀和甜蜜,交纏著釋放消耗不盡的**。

這對野性十足的情侶,沒有太具體的歸宿,導演也不準備給一個明確的方向。歇斯底裏的母親,聘請殺手追蹤而來,並不代表她多愛自己女兒,倒好像是被這兩個年輕人身上具備的自己得不到的東西深深刺激,她的暴虐和自私是洪水猛獸,必須終結他們才能全然脫身。

《我心狂野》的結尾很逆反,卻符合多數人對愛情的想象,塞勒從監獄裏出來,遇見了等著他組建家庭的勞拉母子。她膝下燦爛的小家夥正是他當年種下的希望。這個一身蛇皮夾克的混混,還是沒有和她們一起上路,準備邁開雙腳繼續獨行,卻在街上莫名其妙地被一群流氓暴揍了一頓。

也許天空閃過了一道靈光,還是良心發現,他就這樣開竅了,起身不斷感謝這些揍他的人,繼而轉身奔向母子,在滾滾車流裏衝到勞拉的車頭,和她擁吻在一起。公路上的這個男人已經不用在四處奔逃,在公路旅館裏度過下半生了,道路正前方屬於一家三口的大床已經亮堂堂地展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