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一次遠方,不為遇見誰,不為幾多風景,隻為看一看世界的本來麵目。

遠方的

內容

遠方有什麽?

在你我暫時所不能觸及的別處,野花在山坡上被風吹白,溝渠阡陌交叉成網格,雞犬相聞,雲朵盛開,人們簡單相處自由相愛,過著飽食無憂的生活。

買一張火車票,去一個地名古怪的地方;流竄到舊情人生活的地方,跟蹤和偷窺她(他)們生活起居的狀貌,看看她或他以什麽樣的品味結婚、生子,忘記你的容顏。

也許會寂寞,會想到身後溫香軟玉的舊時光,但是在寒冷夜晚籠起一堆篝火,吞下一點艱澀的幹糧,在荒野草甸上沉沉的睡去,在夢裏說不一定會夢到薔薇和猛虎,提醒你要一直折騰下去。

很多人沒親臨自己心目中的遠方,人就倒下了,很多人已經到達想象中的遠方,卻還要不斷的跋涉下去。翻過一座座山,還是一座座山。

無風有景

遠方到底有多遠?這樣的問題,就像麵對愛人的海誓山盟,大煞風景地問愛人永遠到底有多遠。既然這麽問,那麽對這個名詞是有懷疑的,時間的盡頭就是永遠,海枯石爛的末梢就是永遠。時間沒有盡頭,誰也沒見過海枯石爛,所以永遠是不存在的,或者是一個相對現在的存在。

遠方是一個地理概念,也是一個時空相隔的心理概念。此時此刻,以你身處的地方為圓心,四麵八方你所到達不了的地方就是遠方,即便你有一天能一路狂奔,逐一到達了這些地方,身後的地方又成為遠方了,因而星球、國家、個人之間,現在的這裏和另一個地方現在的“這裏”互為遠方。

很多人沒親臨自己心目中的遠方,人就倒下了,很多人已經到達想象中的遠方,卻還要不斷的跋涉下去。翻過一座座山,還是一座座山,抵達一片夜色中燈火燃燒的平原,下一個夜晚站在城市的至高處,你腳下是否仍然是別無二致的平原和城市。有一個推定是存在的,那就遠方真的很遠,你能分身成一個個孫悟空,也無法一一到達。

《伴我同行》(Stand by Me , 1986)的戈蒂、泰迪、格瑞斯、韋恩四個小夥伴,他們集體離家出走的動力是聽說不遠處的鐵路邊撞死了一個人,他們想去看一看屍體是什麽樣子。找到屍體就可以讓他們出名,登報紙,上電視,成為別人眼裏的英雄。這樣的出發動機顯得可笑,對小孩子們來說卻多少充滿神聖的意味。

他們中有暴躁的毛孩、膽小鬼,有的活在家庭暴力裏缺乏愛與快樂。他們在想成為英雄的路上,沒想過前麵那塊地方會有飛馳而來的危險,也沒預料到會突然想放棄折身返回。這個時候夥伴的作用才明顯,大家原來靠得這麽近,見過屍體又怎麽樣,除了驚慌失措,剩下的多是一路同行的夥伴情誼。

從具體的遠方回來,這之後他們慢慢長大,漸漸越走越遠,直到分開,去奔赴各自陌生的生活,某一刻恍然回過神,才微醺地想起,也許這一輩子再也不會遇見十二歲時這麽好的朋友了。

我們彼此身在遠方,於人,於景,鴻毛抑或泰山,一街煙花,滿城飛絮,皆飄忽橫陳於不可見之時間罅隙,感念青山見我應如是,不可追溯和抵達,常常戚戚於心,是不是才是遠方的真正意義呢。投奔遠方的人,大多對世界有一些頑固的夢,通常意義上的家庭不能束縛他們去行進,有些人從此成為一個神一樣的人物,更多人還要回到原地過祖輩、父輩一樣的日子。

《你的媽媽也一樣》(And Your Mother Too ,2001)裏為了泡妞,朱裏奧和泰諾兩個紈絝子弟,借著一起去尋找“天堂之門”海灘的借口,哄著一個讓他們心神**漾的女人路易莎作伴。實際上他們自己都不知道“天堂之門”這個地方存不存在,隻是一身的精血蠢蠢欲動等待溢出,必須名正言順地借這個熟女進行一次自我教育。

汽車不斷向前行駛,他人的苦難,國家的生態撲入他們瞳孔,兩他們慢慢長大,漸漸越走越遠,直到分開,去奔赴各自陌生的生活,某一刻恍然回過神,才微醺地想起,也許這一輩子再也不會遇見十二歲時這麽好的朋友了。

個好哥們為這個女人爭風吃醋明爭暗鬥,互相猜測和懷疑愈演愈烈,單薄的信任幾乎就快**然無存。原來作為友誼的出行基礎,在荷爾蒙奔突的冒險地帶那麽脆弱,他們就像去搶奪一個王位,或者一次授獎的機遇。

這個帶著母性溫存的女人從中斡旋稀釋,容忍他們的衝動,原諒他們的幼稚,不斷調和著他們的關係。三個人,五天的光景,在海邊,他們來到傳說中的天堂海灘,經曆一個美妙悠長的夜晚,各自獲得難以言喻的人生經曆,然後各自沉默。兩個男孩似乎在這種感覺中開始成熟長大。

也許朱裏奧和泰諾還是沒明白遠方是什麽東西,但這顯然不是太重要,沿途,他們的車子經過了掙紮在生存邊緣的人民,飽受著災患的陌生土地,他們看到的這些,應該也是一輩子刻骨銘心的內容,除了風情萬種的女人,他們的視野裏已經看到世界的一些本來麵目。

旅行結束,三個人成為彼此生命裏的過去。路易莎很快在癌症中去世,朱裏奧和泰諾分別過著不同的生活,再見麵已經沒有多少共同的話題,甚至見不見麵已經都不重要了。遠方,這個大而不當的命題,對未經世事的小孩子無疑最具有吸引力,他們剛剛發育和被啟蒙的心智,正好去解這個無題的方程式。以為到達了遠方,所有事情都會有好轉,美夢成真。

八十年代交通閉塞經濟落後的中國內陸小城,文藝青年的遠方就是齊秦歌聲裏的“外麵的世界”。他們隻偶爾搭乘過客車去過附近的地方,沒見過火車,除了在《火車司機的兒子》的這樣的老電影裏,他們追趕時髦事物,收聽鄧麗君,穿喇叭褲,比任何人不安分,因為他們覺得未來可以被改變。

隱約化身著賈樟柯青春情懷的崔明亮和張軍就是這其中的孤獨代表,他們對世界有著最真切的渴盼,雖然他們放浪不羈不被長輩理解;他們對遠方充滿不安的幻想,雖然他們常常回到原地。不出去,一直食不甘味。

《站台》不僅是口頭上常常哼出來的一首歌,而是一個遠方的鮮明存在。在他們看來,堅實的站台一直在不遠處各就各位,隻要火車一來,就能捎帶著他們向著新生活開赴過去。

“明亮,花花世界真好”。張軍從深圳經濟特區寄來的明信片上,正麵是歪歪扭扭的蛇形字跡,背麵是都市高樓大廈的彩色實景。這讓失落在汾陽小城的崔明亮有些失落,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畢生就要憋在這個小城裏活活悶死,還是有其他轉機。這個時候,張軍所在的經濟特區,就是崔明亮心裏無法具體表達,隻能是翩翩聯想的遠方,它的燈火和車流是他所未能親臨的存在。

張軍穿過那些光線刺眼的高樓大廈密密麻麻的人群,除了目不暇給的興奮,也惦記起身後作為遠方的故鄉和夥伴,說不清是鄉愁還是眷戀。也許新鮮刺激過後,某個時段也會覺得找不到身份的認同,渾身不自在。他沒有留在這個地方賺錢,拎著卡式收錄機,戴著蛤蟆鏡,穿著鮮豔的襯衫,最時髦的喇叭褲回到了故鄉,繼續和夥伴們掙紮在這片黃土地上。

那一天,當他們看見火車從山洞裏衝出來,就從幹涸的河**不顧一切衝上山坡,站在鋼筋水泥的橋梁上,火車一溜煙從堅硬的枕木、鋼軌上消失,鑽進橋對麵的另一個隧道,隻噴了這群男男女女一長溜黑煙。明亮的笑容,熱辣辣的歡呼,渾身不認命的神情,導演想讓這些青年人和時代賽跑,火車和時代賽跑,青春反過來又和人們賽跑,共同奔向時間的盡頭。

地理上的遠方是實實在在的建築,亭台樓閣,軒榭回廊,長橋臥波,大街大廈,紅男綠女,即使在三萬英尺的高空鳥瞰,經過放大,也能還原成旖旎的情景。心理上的遠方,是虛構的情緒莫名的憧憬,讓無數醒著的人在夜裏激動和落淚。無人領會的心誌,愛情不明確的心悸,帶來下落不明的消息。

求證遠方未果,他們兵分兩路各自生活。汾陽小城街頭,尹瑞娟穿著整齊的郵政製服,騎著漂亮的女式摩托穿行在被時代開挖和建設得麵目全非的故鄉。道路盡頭的另一端,燙了爆炸頭的崔明亮冒著塞外的風沙,蜷縮在大卡車裏趕場走穴。鼓聲振聾發聵,貝司、吉他刷出**,跳動節奏裏他以遺世獨立的搖滾巨星一般挑釁的神情,為台下的農民獻藝。

遠方的對立麵還是遠方,它們像月之陰暗麵一樣,裹挾著塵埃和雲團,恒久地存在於光斑背後。某個黃昏,在人去房空的辦公室裏,打開收音機,是熟悉的點歌節目,那些不能相見各珠胎暗結的人和風景,通過這個節目傳情達意,尹瑞娟忍不住在《是否》裏獨舞。電波穿透固體、氣體、**,來到他們身邊。能收到遠方祝福的人是幸福的,而無人祝福的尹瑞娟不知道迷戀於此刻 “是否”選擇,還是忘不掉遠方的人兒。

遠方,在農業時代裏是最飽滿的古詩意象。隔著一幕山,擋著一湖水,就是你抵達不了的地方,你要先飛鴻傳書,再換好衣裳,吃飽肚子,還要帶上幹糧,慢慢地走,腳踏實地,一步步地去靠近。飛機,汽車,火車這些交通工具太急切,太急於把人分類、集裝、運送到目的地。看不見隔壁平明漠漠煙如織,江南草長鶯飛,一爿古城包圍下麵的清明上河,散淡的詩的意象也因此虧欠很多。

如果可以不快,就慢下來,等一次巴山夜雨,看一次隻緣身在此山中。在可以不急著去赴會的時候,丟開交通工具,遠方就在你腳下一點點被劃分開了,細節出來,紋理閃現,聲音細碎潮濕。以緩慢速度去感受遠方帶給你困惑和猜測,接近的過程情真意滿。

“看見一座山,就想知道山後麵是什麽,其實翻過去山後麵,都隻不過是另一座山”,一些人走在不見前途的路上,總想一個遠方比另一個遠方精彩,走到盡頭,卻已經患上了王家衛《東邪西毒》裏古人們一樣的悲觀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