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公路電影,還是踐行公路夢,保持年輕心態的前提是,可以被風景感化,不能被別人同化。可以偶然失蹤在公路沿線,融進森林和荒蕪,淹沒在村鎮山間,隻有走獸和當地鄉民才會偶爾經過的草徑。

也可以就這樣在一個地方終老死去。

被寒冷的沙塵屢屢襲擊,在寒山瘦水裏苦悶久了,就會想去潮濕蒼翠的南方。心理上的南方在哪裏?那裏天上火球熾烈,天氣潮濕,多雨,草木葳蕤,男女熱情,言語談吐生機勃勃,四季沒有寒冷,地球上的所有南方似乎具有這個功能。

《午夜牛郎》裏的兩個青年,在寒冷的紐約求財淘金未果,被騙,被壓榨,被拋棄,自作聰明反而弄得自己一身傷痕,一身力氣幾乎掏光。

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們想到的是去溫暖的邁阿密從頭開始,那裏明媚的陽光,開朗的人群,也許藏著新的機遇。南方遼遠得是個謎,卻已經是最後的稻草,無論如何他們都要去試著抓住,不然按眼前的日子繼續下去,隻能坐著等死,走吧,上路。

南方,是開闊濕潤的馬路,那些濃蔭蔽日恍如時空隧道的林蔭道,清涼寫意的女孩,四季都是裙擺搖曳的所在。乘上公共汽車,柯枝碧葉甚至要破窗進來,每一棵樹木渾然天成,枝幹修長,水分充足氣根保持年輕心態的前提是,可以被風景感化,不能被別人同化。可以偶然失蹤在公路沿線,融進森林和荒蕪,淹沒在村鎮山間,隻有走獸和當地鄉民才會偶爾經過的草徑。也可以就這樣在一個地方終老死去。

飄飄。常常有一條河流穿城越戶,逶迤而去,幹淨清澈的水質,遠看宛如一條玉帶。沿河一帶茂林修竹靜謐幽深,青青民房隱現。勤勞的農人穿梭在花叢和田畝之間,眼神恬淡。

侯孝賢導演的《南國再見,南國》(1996),運動鏡頭對南方景觀的收錄,有一種織錦般的惝恍迷離。高捷和林強帶著伊能靜一路南下,火車,汽車,摩托車,身未動心已遠,所經之處,南方草木煥發出別樣的風姿,和人物的觸感形成了鮮明的對稱。有一個段落裏麵,他們駕著摩托車左衝右突,穿過嘉義層層疊疊的棕櫚林,駕車飛馳的人朝著鏡頭迎麵而來。足以成為旅遊廣告畫麵。

不能隻身邁上遠路也要在近處覓風景,在雲之南,很多個夏天結束之前,我都要丟開手頭瑣屑,去一個叫撫仙湖的地方,擁擠的客車搬運著黏糊糊的身體隔開人群,城市立即被甩在山背後。連綿不斷的雨剛過去,太陽沒出來,天空擦著地平線播種大朵大朵的雨雲,村莊被水草和睡蓮包圍。一麵大湖碧玉一樣橫陳眼底,氣蒸雲夢,草蔓荒路,宛如陸上行舟。一身倦意的夜晚,繼續溫習同一部公路電影。

電影裏更遠的南方,在赤道以南的大洋洲,沙漠,仙人掌,大巴車推土機一樣橫行,繼續讓人心旌**漾。花花綠綠的公路青年已經蓄勢待發。一直躺在抽屜裏,隻待來年夏天再次重溫的是這一部鼓點轟鳴叫《沙漠妖姬》(The Adventures of Priscilla, Queen of the Desert ,19 94)的片子,看不倦的電影,走不完的旅途。

影片配樂一流,雄聲雌唱,花腔潺潺,Patti Page、Lena Horne 錯亂年代的當紅藝人成了他們即興表演的曲目,大背景是1970 年大牌迪斯科樂隊ABBA 的《Mama Mia》、《Save the best for last》,舞步熱烈奔放,節奏搖擺,內在情懷淒惻,為這三個鮮豔奪目的男人一路伴奏。

即使大客車身上被反同性戀的激進分子塗上“Aids”的挑釁,酒吧裏被流氓猥褻,三個男人也是默默忍受,低眉順眼,繼續在舞台上認真表演。回到流動的車廂,音樂一響,馬達啟動,所有不快一掃而光,在熱烈陽光裏將心情放飛成風箏。在沙漠公路上飛奔,穿過小鎮,穿過仙人掌林,穿過貧民區,穿越澳大利亞幹旱的內陸。

1994 年夏天的澳大利亞公路,絢爛美豔,幾個妖嬈的男人,裝扮得像女人一樣柔情,開著大巴逶迤蛇形,**的**點燃了天幕下沉靜的大地。1995 年本片獲得了奧斯卡和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服裝設計獎,同時榮膺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化妝獎,是無數旅人心中最熱烈的公路電影。

他們一次次攀上空****的客車頂,在空無一人的大舞台,拋灑銀亮的彩帶,五顏六色的衣裳鼓**風中,伸長脖頸放肆唱歌。易裝癖、同性戀或者變性人,這些身份不是偏見的根源,他們塗脂抹粉鮮豔打扮,渾身上下散發出**的鸚鵡才有的躁動,不是革命的姿態隻是真實的自己,沒有好長相,好嗓子,不會土著舞,這塊土地上,他們也是最原始的歌者和舞者。

《沙漠妖姬》的導演斯蒂芬·埃利奧特是一個十足的歌迷,電影使他的音樂審美大爆發,其間帶來的清涼,沁人心脾的爽快和ABBA 的襯底音樂不可分割。ABBA 的歌曲在澳大利亞曾連續6 次攀上歌榜的頭條,專輯也4 次當選最佳專輯,在墨爾本的演唱會也成為了當地的一個傳奇。沙漠還在伸展著海市蜃樓的觸須,吸引人們幸福地上當,仙人掌年年在執拗生長。

唱歌的人總要衰老, 人們總是要回到心愛的城市, 那裏有麵包、睡床、愛人。I’ve Never Been to Me ! 人人都是Dancing Queen。在故鄉,三個男人中,年老色衰的變性人找到了愛人,苦苦隱瞞同性戀身份的父親和兒子坦誠相見,所有的人們像沿途的土著一般親切,不再用異樣的眼光互相揣測。

按下停止鍵,外麵雨聲潺湲,木頭人一樣待在原地太久,需要一次旅行來模擬飛行的姿勢。下一個夏天的尾聲,還將繼續溫習《沙漠妖姬》,放大音量,隨著迪斯科節奏,重複機械的舞步,在某個周末還將空手“看海”去。遠離海洋的內陸高原,雲層底下以湖為海,以葉為舟,雙手為漿,山脈的倒影是巨大的帆,風聲水語是最好的呼應和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