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樟柯借著《任逍遙》裏大同無業青年們的嘴,解釋了新世紀中國青年對“任逍遙”的理解“你想幹啥,就幹啥”。歸納得具體一些就是不缺錢,不缺女人,不缺兄弟,不受氣。這部具有公路痕跡的電影,導演給兜兜轉轉的小城青年提供的出路,隻剩騎著摩托車到處遊竄,為女人爭風吃醋,為兄弟兩肋插刀,直至衝上終點不明的出城公路。

小城青年失魂落魄不是被縹緲的前途灼傷,而是來自對當下處境的無能為力。牆皮斑駁,四下空**,死氣沉沉的候車室,女孩[ 男孩? ]騎著車一遍一遍地來回繞圈。失業的斌斌送走了去北京上學的女友,整個人架空得隻剩下疲倦和木然,母親正在信仰一種神秘事物,整個人精神恍惚,他想參軍,卻因為是乙肝病毒攜帶者,被拒之門外,世界對他來說,已經真無所謂。

斌斌和女友相處的唯一甜蜜片段,是他騎著車帶她進出錄像廳,在地下防空洞一樣的古怪場合,陰暗曖昧,無聊得親昵都覺得別扭,電視機上放著《大鬧天宮》,孫猴子正在無法無天地為自由抗爭。太過安靜的時段,隔壁的包廂會隱隱約約地傳來三級片的呻吟,氣氛更加尷尬,他們假裝正經,手腳無處安放。

愛上女同學的斌斌和迷戀黑社會老大女人的小濟,本質上是一類小城青年失魂落魄不是被飄渺的前途灼傷,而是來自對當下處境的無能為力。

人,故能成為兄弟,身上的蝴蝶早就破繭而出,隻是有形的籠子束縛他們起飛,隻能瞎衝亂撞。他們的不自由是尋不著希望的困厄,在馬不停蹄的平庸裏無處發泄的荷爾蒙。他們想要的東西,自己未必也說得清形狀。是在你儂我儂的愛情裏長相守;一遝遝足夠拍磚的人民幣;昂首闊步於窮街陋巷,讓別人驚豔得掉出眼球的英雄氣概。

“自由問題是讓人類長久悲觀的原因之一,悲觀是產生藝術的氣氛。悲觀讓我們務實,善良;悲觀讓我們充滿了創造性。而講述不自由的感覺一定是藝術存在的理由,因為不自由不是一時一世的感覺,決不特指任何一種意識形式。”

在一篇名為《我比孫悟空頭疼》的文章裏賈樟柯導演如此闡釋他的創作觀。顯然內心敏感的人身上都盤旋著像巧巧身上那樣看得見或看不見的蝴蝶,有的紋在皮肉上,有的刻在心頭,更多是盤亙在腦海,隨時準備著破繭而出,乘著清風去聞花香,飲泉水,飛高了去俯瞰世界。

騎上高大的摩托,隱約就有了起飛征戰的意味,煩悶了上路,開心了上路,帶上女人,帶上兄弟。風馳電掣是一種日常生活狀態,無關乎心情,隻在於消磨一點點正在被耳邊殺過的大風吃掉的時間。無數日子,他們停滯在土路和柏油路的結合部,驅車遊走、憤怒打架沒有任何理由,穿著廉價鮮豔、時髦不合時宜的漂亮衣裳,哪裏人多,哪裏熱鬧就往哪裏湊。

“你想幹啥,就幹啥”正是公路電影使人癡迷的直接情緒,啤酒泡沫一樣掩蓋了本質卻虛無曼妙。不顧一切出發,豪賭一種不再歸來的結果,隻有少部分無所謂的人才玩得起、賠得起,這樣的“酷兒”

行狀,大部分人心有餘力不足,隻敢豔羨,偷偷去想想,不敢輕易付諸於實踐,就好比偷偷在洗手間的鏡子裏對著自己伸出中指,就以為是對可惡的老板豎起了鄙視的旗幟,其實你隻是在鄙視自己的怯懦。

一遍遍說著熱愛公路電影,是因為自己沒能成為公路電影的一部分,和大多數人一樣身居內陸,過著沒錢、有時間的枯燥生活,很久以來無法沿著一條路去開赴一場沒有預約的節日,去東方太平洋邊上領受一場台風的洗禮,去下著南方豪雨的北方天空下當一回落湯雞。

把發酵了半生人的愛與怕揮毫成一次不計後果的一騎絕塵。

試著成為一部公路電影,刺向蒼穹,任性地哭放肆地笑,輕輕揚塵禦風而去,是你這種藏身在洞穴裏的都市昆蟲們的假想與春夢。更多的日子,大家都是一隻隻工蟻,爬高下底地奔忙,為了糊口小心翼翼蜷縮一團,疲軟下來還是繼續重複已經重複了一千遍的日子。你沒成為公路電影的主角,就掏出白色塑料盤,或者去下載講著陌生語言的視頻,去看別人的公路青春。

身體和精神分裂和共存,在一些寂寥的夜裏,點著煙,吹著啤酒,放一張碟,眼前的景象暫時變得光怪陸離,借著微醺夜色自己給自己鬆綁,讓別人代替你行走。跟隨攝影機的侵入,沿著一條無名公路,去闖進一個未曾領略的黃昏,闖進良田水泊,青山逶迤,間或掠過一片片迷人的草甸沙洲,迫不及待去和女孩豔遇,被放肆的糾結引導走進任何一個村莊小鎮也決不迷路。

三池崇史1998 年的《中國鳥人》是一部性感的作品,本木雅宏飾演的西田身居摩登都市還對遠方風景神秘事物常有揣想,懷著一種朝聖般的心情。從東京擁擠苦悶的現代工業社會裏擺脫出來,坐飛機,乘火車,搭汽車,不覺舟車勞頓,去中緬邊境探訪生意。在傳說的驅試著成為一部公路電影,刺向蒼穹,任性地哭放肆地笑,輕輕揚塵禦風而去,是你這種藏身在洞穴裏的都市昆蟲們的假想與春夢。

更多的日子,為了糊口小心翼翼蜷縮一團,疲軟下來還是繼續重複已經重複了一千遍的日子。

使下,拋開一切去雲南西部尋訪會飛的古老民族,計劃偏離正常軌跡,意外不斷,經曆像萬花筒般離奇。

想著某一個失眠夜晚,在不可思議的古老土地上,鬆青柏翠清涼如洗,月華柔情,被地平線盡頭古老動聽的樂音吸引,仿佛洗淨了一身骨骼經絡,輕盈欲飛,就快忍不住踏歌飛旋,縱飲一杯杯豪酒,魂靈超然天地間,歌吟吹開風情萬種,隨著琴聲起落,火把突然之間就照亮了山岡,照亮了剽悍古銅色的漢子,吹開了熱情似火的姑娘。也許這就是飛的感覺。

鳥一樣會飛的人,到底存不存在不是具體的問題,西田要讓自己飛起來,這是自我催眠,想要羽化飛升的必然結果。在山村懸崖邊,他戴上輕巧的人造翅膀,準備滑翔試飛,有形的羽翼,無形的風向,自信鼓**在全身心。他從山坡上俯衝下來,一次次模擬飛行,一次次摔倒,渾身傷痕累累,直到找到飛起來的感覺,身體擺脫地心引力自由遨遊,他才誌得意滿。

楊德昌導演說,電影的出現把人的生命延長了至少三倍。公路電影屬於這三倍裏的哪一部分呢?也許是這樣的,古代先民意識到了肉身的不能長久,傳遞思想的艱難,良苦用心,發明了文字、繪畫、紙張來承載對自由的渴望。後來出現了更加直觀攝人魂魄的照相機,一些詩人、哲人就在不會腐爛的膠片上雕刻時光,完成了對夢的最初記錄,被光陰漂洗頹敗也不改初衷。

膠片上的公路是一幅不會凋敝的時代長卷,隻要有人上路,就會有生命的跡象,甚囂塵上的活著的精彩,公路有多遠,膠片就多長,一代人走,一代又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