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身上路的孩子們都有一段統一的人生境遇,即失怙,無所依傍。

在他們開枝散葉,亟待長大,正需要陽光雨露的時段,能依賴的親人,要麽已經不在人世,要麽早就自私丟下了他們,必須獨自去找回。有時是善良的陌生人帶著他們去尋找,更多的時候,必須一個人去四麵八方,這一切往往也感染到一路看護他們的陌生監護人、善意幫扶者,老老少少一起二度成長和彌合。

《菊次郎的夏天》的正男,《中央車站》(Central do Brasil,1998)的約書亞,都是跟著兩個被生活擊打得傷痕累累的中年人走上尋親路,憑著直覺和記憶,去從未去過的地方,追尋可能存在的親情。

兩部電影都完成於1998 年,中途故事都大同小異。

尋親之旅是一個互相促進的化學反應,兩對組合,都是一老一少。

天各一方,境遇卻何其相近,最終都在孩子身上看到自己遺失的美好。

中年老男人菊次郎站在療養院透明的玻璃櫥窗外,看著年邁的母親,遲鈍地活動在一群老人當中,百感交集,抽搐在木訥的表情上。

在巴西,中年女人朵拉,為了贏得偶遇的卡車司機的好感,跑到洗手間裏塗抹口紅進行打扮,一出來,司機已經走遠。他們日漸麻木的心,從路上複蘇。

正男和約書亞都沒找到父母,陪著他們上路的菊次郎、朵拉兩個人,從這次尋親旅途當中找到了淪陷的自己,在他們冷淡堅硬玩世不恭的外殼下麵,還有尚未喪失敏感的心,在和孩子們相處中被軟化。

從某一個角度來看,這些中年人也是在人間失寵的大孩子,他們用冷漠來隔開自己和別人即是對溫情的另類渴望。

阪本順治的《傷痕累累的天使》(1997)更像石井、木田兩個落魄私家偵探的追愛之旅,他們的偵探社幾個月沒有一個單子,付不出房租,被斷水、斷電、斷氣,甚至都沒錢吃頓飽飯。受人之托,給被刺殺的黑幫老大把兒子阿螢送去找媽媽,一路顛顛簸簸把自己的幸福也圓滿達成了,即使一不小心丟了命,也享受了期待和被期待的滿足感。

從東京驅車到本州最北端青森,阿螢的母親已經改嫁他人,不肯接收孩子,不得已隻能掉頭南下,去大阪鄉下找阿螢的祖父,把孩子寄托給他。來來回回,石井、木田兩人也像是缺愛的大孩子,在城市裏奮鬥了多年,事業、愛情都無起色,想要放棄,彼此丟下夢想,另尋事業,還是不忍。和阿螢一起度過的時光,一切都開始有了起色。

蘇聯解體十二年後,俄羅斯導演安德烈·薩金塞夫拍攝了一部叫《回歸》(The Return,2003)的公路電影,到處是對前蘇聯曖昧卻決絕的懷舊和隱喻。想象一下,在你喉結隱現筋肉漸鼓,看一切皆不順眼,打架就拚死到底,身體對美女有反應的青春期,有個男人在十二年後突然出現說孩子我是你爹,不聽話就扇你耳光。你肯定會有弑父情結,你一定要有弑父情結。

男人的兩個兒子安德烈和伊萬,前者順從溫和,後者桀驁不馴,這次出遊,在剛剛謀麵不久的父親麵前,他們展示出各自的態度和選擇。安德烈老實聽話,經常被父親教訓,還在為爸爸辯護,“因為他是大人”不會有錯;伊萬鼓著眼睛,繃緊肌腱,像灌滿火藥的一隻小炮筒,看這個男人渾身不順眼,甚至懷疑他是不是真正的父親,隨時在挑釁,準備和他幹一架。

父親嚴厲專製的形象,一定程度上是曾經高度集權的前蘇聯帝國權威的象征,他的存在,強勢專橫,不管怎麽為孩子們考慮,都在束縛孩子們的個性成長和自由思考,隻有這個影子朽木一樣轟然倒下,他們才能獲得屬於自己的自由之路,在互相攙扶中懂得愛與責任,永久擺脫恐高症的困擾。父親在和伊萬在瞭望塔的追逐中失足死去,孩子們被迫返家。剩下的夏天都是他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