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有一群樸素的少年,輕輕鬆鬆地走遠,不知道哪一天再相見。”

第一次聽到這段歌詞,是十三歲那一年夏天。鋼藍色天幕下,雲貴高原草木低垂,熾烈的火球要把沃野上的莊稼田連片點燃。鄉村公路煙塵滾滾地通向南邊的縣城,即將離鄉求學,意味著要漸漸和同年玩伴離散,心底彌漫著早熟的哀愁。

目力所及之內,破爛的農用車突突地嘶喊著,不要命地橫衝過身邊,一會兒光景就頂著潔白的雲朵隱沒在山梁之間。想起來有一種就要奔跑起來,扒車去追逐那些飄散在山背後的夥伴們的衝動,耽於對未知世界的懼怕,讓你待在了這片鮮有外來人的山脈深處。

多年後在很多或疏離或駁雜的公路電影裏,見到了很多和你從前一樣的少年,他們形容淒愁,一文不名,衣衫襤褸,背負著一腔沉甸甸的心事,在公路上失神地張望,身無分文地徒步苦行,仍不放棄最後一絲氣力去穿過雲海。路過的城鎮、水域、果園、花圃、森林,善良陌生人,可愛的人,都不能挽留他們稍作停留。

不是寂寞的道路需要熱鬧的孩子去裝飾空山不見人的空落,把那些令人沮喪的傷心眼淚丟棄在日記裏,凝聚成一場肆無忌憚的豪雨;而是孩子們正在相信,狠心丟下他們不管或者帶著他們上路的成年人,他們形容淒愁,一文不名,衣衫襤褸,背負著一腔沉甸甸的心事,在公路上失神地張望,身無分文地徒步苦行,仍不放棄最後一絲氣力去穿過雲海。路過的城鎮、水域、果園、花圃、森林,善良陌生人,可愛的人,都不能挽留他們稍作停留。

能在前方開辟一片新的家園供他們嬉樂和生長,盡管這一次還可能帶來無休止的暗夜啜泣。

沒有一個孩子願意在公路上失魂落魄地遊**,聽不到母親呼喊回家吃飯的信號,遍尋不著飛上天空就不降落的竹蜻蜓。《完美世界》(A Perfect World,1993)裏的菲利普是被長不大的,可以叫強盜叔叔的男人挾持著上路。從小缺少父愛的孩子,正好把這些肩膀寬闊,經得住捶打敢作敢為的男人當成父親的附體。

正常生長的孩子需要待在父母身邊,需要柔軟玩具、彩色糖果、卡通精靈,需要每天有夥伴邀約去遊戲,進行惡作劇。萬分不情願地被迫上路,是在不幸地成為成人世界的人質,過早成熟地暴露在充滿戒備和敵視的眼光裏。世界在為他們繳納活下去的學費,前提是他們幼小的心髒麵臨被擊碎重塑。

烏拉和亞曆山大姐弟,可能是所有公路電影裏最孤獨的孩子之一,未到成年卻必須先承受提前來臨的艱澀和悲辛。姐姐強忍著像毫無疼痛地失去貞操,昂著頭用出賣身體來兌換路費。饑寒中的弟弟毫不知情,懵懵懂懂像一匹馴良的小野獸,還不具備撕咬世界的齒牙,卻已多少明白他們沒有退路的後方。

他們從海濱出發,作別流浪藝人,沿著大霧彌漫的公路,搭順風車,步行,沿著國境線,循著言傳中父親的方向一直走,接二連三的壞天氣,潮濕與泥濘。無論如何也阻擋不了他們粘滿泥漿的腳步。他們以為大霧散去,天氣晴朗的某一時刻,和藹的父親就在前麵等著他們平安到達。

弟弟跟在姐姐身後,機械地挪動著步子,不太能意識到他們此行的目的地,這條路到底有多遠,誰也不能告訴他答案。懂事的姐姐已經有些悲觀了,但是始終相信會有一些奇跡發生。從希臘海邊到德國邊境,一路為他們壯行的就是想象中的溫暖父親,那麽多的暗夜,旅店,燈光,長路,迷霧,都是一個個了無希望的黑窟窿,無聲吞沒著他們幼小的軀體。

西奧·安哲洛普羅斯的成名作《霧中風景》( Landscape in the Mist,1988)沒有為主人公烏拉和亞曆山大姐弟設置一個風和日麗的前景。導演眼中的詩意來自於生命像昆蟲一樣掙紮的進行時態,以及沿途變幻無常的溫度、濕度、飽和度,以及在路況糟糕的公路上,各種具有符號意義的事物模樣,冷漠空氣中漫漫求索的孩子們走進虛無,身體即將虛脫後獲得的稀薄暖色。

“希望”是經不住認真推敲和追逐的名詞,就像顯影在膠片上的劃痕和風景,到底能放映出什麽樣的陌生景致,播出什麽樣的聲音,說不清楚。停留在這段膠片上的奇妙風景,隻是能證明在某一時刻,某一段道路上,有東西被攝入別人的視野,然後被永久地凝聚下來。

之後,等著在時間裏被衝洗、曝光、裁剪,展現在死水微瀾的苟活鏡像裏。

在公路上早熟的孩子們,不管以後碰到怎樣激**的事件,被何等低迷的情緒困擾,他們都能勇敢地去正視和迎戰。全因他們的宿命裏已經注入風暴的基因,雲的色彩,火的能量,路的延展性;一旦需要,可以隨時取出來在苦難的日子晾曬、充饑,充當捍衛性靈的武器。

青山真治導演以故鄉為題材的“北九州三部曲”,以第二部《人造天堂》最為成熟大氣,盛名在外。冷靜的長鏡頭調度,具有安哲羅普洛斯式的歐洲文藝大師痕跡,又遺傳了溝口健二等的人風采,頗有大師氣象。青山真治把自己最熟悉的這片土地作為鏡像和觀測點,在想象當中進行了一次見微知著的推演和重塑。

《人造天堂》是一部標準的公路電影,後半部分三分之二的時間主人公們都在公路上漫遊。宮崎將、宮崎葵兄妹在劇中飾演一對未成年的兄妹,和役所廣司飾演的公交車司機一樣,因為在福岡發生的一次公交車綁架案中僥幸逃生,留下了心理陰影,一起上路散心,不斷互相安頓幫扶,走出了揮之不去的暗色陰霾,回到正常生活。

兄妹倆在這場飛來橫禍後原本柔弱的心性滑下一個巨大的漩渦,哥哥情緒大變,冷言寡語,日漸壓抑陰沉,暗流湧動;妹妹不再開口說話,徹底失語。而作為庇護掩體的家庭,也已千瘡百孔。母親不堪重負,不動聲色地離家出走。父親扛不住對這個家庭的失望,悄然自殺。

丟下了兩個孩子守著死氣沉沉的家園,一切希望正要熄滅,大廈行將崩塌。

從血案中掙脫出來,哥哥血液裏暗布暴力的蛛絲馬跡,隨時可能發作,很多個夜晚他是遊遊****的野獸,不可理喻地迅速自發成長為一個冷血的殺人狂,常常行蹤不明,不斷地去殺害那些長得有些像母親一樣的女人,唯此能讓自己片刻舒緩鎮定。在這個年紀,他已經向著世界展開沒有盡頭的報複。

純淨的妹妹沉默得像一具正在生鏽的八音盒,沒有東西可以讓她宣泄壓抑的情感。哥哥的存在,些許象征著不曾徹底熄滅的親情暖意,隻是他們都不知道如何表達對彼此的愛和恐懼。兩個孩子像幽靈一樣生活在寬大的屋子裏,影影綽綽像一個魔窟,邋遢肮髒吃吃睡睡,一屋子垃圾堆成山。

兄妹兩人的改變來自於役所廣司的不請自到,這個善良的司機活在凶案裏無法掙脫,控製不了在噩夢裏重回當天的驚險,渾身顫栗,顫抖的雙手甚至不能握緊方向盤。隨著小鎮殺人事件的頻繁出現,他被警察視為頭號嫌疑犯,但是執意要來照顧這兩個失去庇佑的孩子,住進他們家裏不走,獨自承擔父親的角色。

失業司機購買了一輛廢棄的中巴,撤掉裏麵的座椅,重新布置裝飾,裝上床榻座椅,泛著一點家的溫馨,帶上孩子們出遠門。他們的心情和人倫關係,隨著路邊風景的一幕幕升降而開闊,漸漸趨於明朗穩固。他們一起做飯,一起睡覺,一起凝視來來往往的路人,一天天有了默契。

《人造天堂》大背景是1990 年代日本在奧姆真理教事件、金融危機等影響下每況愈下的社會現實,失業率、自殺率劇增,經濟萎靡不振,成人世界的悲觀情緒像末日病毒一樣感染無數個體和家庭,人際關係疏離淡漠,整個環境缺乏動力。這樣的情境下,導演沒有過多渲染沉重陰鬱,反而一直在帶著觀眾尋找一種詩意和希望,具備多數治愈係電影的溫情。

《人造天堂》和同時期是枝裕和的《無人知曉》(2004)、深作欣二的《大逃殺》(2000),蜷川幸雄的《青之炎》(2003),以及晚幾年鹽田明彥的《金絲雀》(2005)可視為一類作品。這些作品都涉及了日本經濟機製境況,瀕臨潰敗的家庭。一些重壓之下的大人選擇不負責任地離開,丟下孩子讓他們自生自滅,卻還說他們是未來的希望,要努力活著。這其中,最清淡卻最能融化人的無疑還是《人造天堂》。

片中役所廣司要求劫匪放了車上的兄妹,冷靜的劫匪回答說“沒錯,孩子們是我們的未來,可是,現在我隻想出去呼吸新鮮空氣”。

他問役所廣司“有沒有想過變成別人”,而他自答說,他一直想變成別人。足見凶手是一個深受社會擠壓的中年人,在幾乎人格分裂的絕境裏保持了冷靜和清醒卻自私怯懦,可以隨時舉槍擊斃被他挾持的任何人。

導演在談到影片構思時曾說:我曾經發誓要拍一部大樹式的電影。

並且是這樣的一棵樹,樹根平廣地展開,漸漸地生出主幹,慢慢地枝幹茂密。《人造天堂》這棵樹繁茂而井井有條,人物性格鮮明豐滿自然,在宮崎兄妹和役所廣司之外,劫匪,警察,同事,女友,以及同樣作為失敗者的東京表哥“秋彥”,即便一閃而過的鬆重豐、光石研、鹽見三省這些戲骨都讓人難忘。

《人造天堂》的開頭是在一片轟鳴的噪音中啟幕,在下移鏡頭中,宮崎葵迎著風孤身一人置於荒野,麵對四圍青山、朗朗晴空,大地上奔流不息的車流,默默念叨“潮**往,我相信不久之後,一切將隨風而逝。”這像一道咒語,埋下了整個片子的情緒,一直到電影的最後時刻,役所廣司和宮崎葵開著的巴士來到“大觀峰”山頂,觀眾才能和他們一起豁然開朗。

影片並不能說是嚴格意義上的黑白片,而是接近黑白卻以灰褐淺黃色為主色調,顯得悵然若失,既有洇開的懷舊色彩,又帶來一絲不易察覺的傷感。蒼涼凝重的氛圍是為結尾的冰釋和治愈進行呼應,到那時仿佛天開雲散了,孩子開口說話向遠去的親人和陌生人進行祭祀緬懷,露出了笑容,航拍的長鏡頭中電影奇跡般地還原成了溫煦的彩色,與孩子的心情貼切契合。

影片英文名叫“Eureka”,希臘語裏有“我找到了”、“我發現了”的意思。我們找到的人造天堂是什麽呢?不是熟悉的假山、噴泉、遊樂場、旋轉木馬、甜美糖果、寵物玩具,應該是這輛布置得小天堂一般脈脈含情的破舊中巴,簡單舒適,一路迎麵而來應接不暇的青綠鵝黃草長鶯飛卻不曾停滯。這個被精心維護的小家園,在不斷流動中,悄悄地安撫了兩個失去關懷的孩子。

在另一個彼岸,有一個叫庫克的孩子,住在澳大利亞南部邊城。

他略帶希望地問媽媽“你又成為爸爸的女友了嗎?”這個小屁孩以為他和父親的逃亡路到達了終點,可以不必陪著混賬老爹東躲西藏。可是,剛剛和前夫從一場劇烈的身體接觸裏醒過來的女人,卻堅定地催促他們父子快點走。她說,現任老公要回來了。

女人放棄了這個男人,也放棄了小庫克。失寵的孩子,隻能眼睜睜地作別母親,跟父親上路。小庫克的父親,一個剛出獄的男人,髭須淩亂,動輒施暴,吃過牢飯還是一副死性不改的惡棍樣子,不能指望他在生日會送兒子汽車玩具,根據學校安排一起參與親子實踐課程。

這還不算,他不分青紅皂白,打傷了照顧小庫克的麥克斯老師,讓這個可憐的孩子很傷心。

兒子是父親的仇人,抑或父子無隔夜之仇。父親常用拳頭粗暴地教育兒子,希望他得到管束,不要再像自己成為一個人人唾棄的失敗者。剛剛刑滿釋放的他,從前就是一個不受管束的粗鄙之人,暴躁,衝動,蠻橫,不講道理,妻子被他氣跑,隻能獨自帶著孩子生活。現在還是混球。

如果說形單影隻地搖擺在公路上,對孩子而言是一種殘酷成長過程中的遴選和磨練,那麽和父親遊**在澳大利亞大地上的小庫克,在這個令人生厭的逃犯身邊,已經明辨生之艱難,已然獲得了作為男子漢的決斷力,開始有點擔當了。用老爹的話說,他已經是個男人了。

路上遇水塘,父親粗暴地教他遊泳,教他開槍射擊,還利用他做幌子騙取別人同情心進行犯罪。偷搶拐騙是家常便飯,稍不聽話就要挨揍,小庫克需要反抗了。他試著在和父親以及命運對抗了,他在憎惡父親的同時,已經自發早熟,學到了作為一個男人麵對世界,麵對困難的決心。

偶然路過的鹽湖,沙漠,森林,都像一麵投射內心的鏡子,暗示著父子之間的力量格局將被改變,逆轉他們的平衡關係。父子之間血濃於水的感情維係方式,發生了質變。最美的一場戲,是在幻境一般的美麗鹽湖,倔強的小庫克被父親趕下了汽車,失魂落魄地走在雪白如鑒的冰麵上,湖心漠漠天空刺眼,一眼看不到盡頭。長鏡頭裏升起油畫的凝重感,孩子像是一個折翼的天使在尋找歸路,道路已經被淹沒。

荒無人煙的枯竭水庫邊,小庫克用獵槍第一次射倒了肥碩的兔子,在扣動扳機之前,他有些猶豫,槍響之後,活蹦亂跳的活物瞬時倒斃在地,一個到處亂竄的生靈一下子成為屍首,他突然傷心起來,把它抱在懷裏,為它修了一個墓穴。他無法做到父親那樣的決絕和狠心。

這部《最後的旅程》(Last Ride,2009)是父子倆狼狽不堪的最後旅程,也是重新開始進入一段新生活的預告。在沒有前路的荒地上,小庫克開槍打傷了父親的腳,打爆了所有的車輪,電話通知警察來抓人。父親哭求,他也在哭。他說這樣的生活必須結束,以後的理想是去當警察,拯救更多像父親這樣的人。

值得一再回味的地方是,後來當孩子忙不迭地奔跑,落進水中時,盡管還沒學會遊泳,卻一下子領悟了浮出水麵的技巧,而這正是父親當初逼迫他遊泳的結果,救了他一命。每個恨爹不成鋼的孩子,也許在擺脫失敗父親的陰影時,也要感謝他把自己塑造成了另一個堅強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