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過讓湯姆·維茨(Tom Waits) 這樣搖搖晃晃,永遠一部漏風嗓子,似乎在小酒館裏昏睡不醒的歌手來拍電影,他會主演什麽類型呢,毫無疑問,肯定是公路電影。在賈木許的《法外之徒》(Down by Law ,1986)裏他就已經露臉,一副木然於世外的冷淡麵孔。在《割腕者的天堂》(Wristcutters: A Love Story ,2006)裏,他依然隻是裝作路過,但是他的音樂又一次成為電影情緒的產物。

主人公齊克為了讓女友黛絲瑞哭一回,表示她對失去男朋友追悔莫及的疼愛。他以割腕自絕於世,他的願望滿足了,女友很傷心。可是死後來到的所謂天堂,卻和現實世界別無二致,也有無聊的工作,還有各種惱人的和死前一樣的問題,他認識了一大堆以各種方式自殺來到天堂的人們,大家混跡一處,慢慢懷念起在人世間的種種。

用新舊來區分這個小夥子的前世今生,舊齊克似乎已經報廢了,去到了另一個平行空間,所有煩惱並未因此而消失,新齊克重蹈昨天厭倦了的瑣屑裏頭,肉身和靈魂能不能一統都不是問題,這種重複才是要命的事情。如果死後的遭遇和生前的狀況還是在固有的軌道上循環,那麽死亡也就成了一件可笑的事情,某一天當他知道女友也來到了這個世界,決定去尋找她。

他和兩個夥伴走在了一起,其中一個人是三流樂隊主唱尤金,他的死亡來自某次酒吧演出被歌迷噓聲哄下台之後,一怒之下把啤酒倒在電吉他上,瞬時出現短路,導致他觸電身亡;另一個家夥也是怪人,這個叫米卡的憂鬱女生死於嗑藥過量,她覺得就這樣死了,浪費大好年華非常不值得,以至於在另一個空間裏還經常鬱鬱寡歡。

某個野營露宿的夜裏,米卡對齊克說“我不知道那些正常死亡的人,他們的頭頂有沒有星空,總之我現在很懷念活著時看過的星星。”

這一路伴著他們上路的背景音樂,正是湯姆·維茨和“快樂分裂”樂隊的音樂,三個人輪流駕著破車,吵吵鬧鬧,色鬼尤金甚至想上了米卡,這個憂鬱女孩跑掉了。

《割腕者的天堂》是一部陽光明媚的治愈係電影,爽朗天真,充滿情趣。自殺者的天堂和真實世界的幾乎沒什麽迥異,唯一形成區別的是,他們的夜晚天空黑暗得像一塊布,沒有閃爍的星星。齊克可以看到坐在椅子上離地三尺的怪人,他和米卡劃一根火柴,丟上天空就成為了星星,從水中釣出來的魚,會變顏色。

天堂和世界的聯係通道,不是神奇的時空穿梭機,複古的月光寶盒,而是他們所搭乘的這輛破車,掀開副駕駛座,鑽進去,即可實現生命輪回。片中的公路隻作為道路存在,已經是事先布置好的道具,具備和主人公一樣散淡的氣質,一旦上路,時間的存在就幾乎可以忽略或遺忘,乘客們盡管聽風看雲,數星星。

充滿黑色意味的是齊克回到人世遇見黛絲瑞,才發現自己竟然是一隻多情的孔雀,在女友心中沒有分量。她在齊克葬禮上流淚純粹出於友情,不是奔著呼天搶地的愛情而來。黛絲瑞自殺後來到天堂,也不是為了投奔齊克,是為了自己喜歡的一個神叨叨的男人。黛絲瑞已不能再帶給齊克關於愛的幻想。

這時他想起了在天堂的時光,當失落的齊克意識到自己已經無可救藥地愛上了米卡時,姑娘卻已經通過時空通道返回到生前。天堂的公路之旅,變成一個進退兩難的尷尬事情。死亡是很酷的事情,不過死亡之後獲得新生是太過於童話色彩的暢想。

有些人報銷自己,就真的徹底消失一去不複返。以涅槃樂隊主唱科特·柯本為藍圖拍攝的《最後的日子》(Last Days,2005),方向不明姓氏不詳的歌手,驅車逃離城市,一個人住在郊外森林包圍的房子裏,這個靈魂剝脫的人,沒人過問他的事情,他也對任何事情不再有興趣,漸漸失去神采,腐爛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俗世對他的挖掘還在繼續,經紀人的電話追蹤連續不斷,令他煩躁難耐。當他舉起獵槍,與其說是厭世自殺,對世界說“NO”,不如說他必須去另一個世界和自己的靈魂結合,對一些人來說,隻有拋棄沉重肉身才能在下一個輪回中獲得孩子般的純真和輕盈。

格斯·範·桑特眼中的科特·柯本也許就是這樣偏執的藝人,他的鏡頭隻有記錄式的冷眼旁觀,不帶感情色彩,卻能把觀眾拽入了一片失落當中。

自我報銷的對立麵就是賞味期限,人生的最佳賞味期限從二十歲到四十歲左右二十年不到的段落裏,往前太年輕,對世界的認識還不夠全麵,身心體力不足以做長期鏖戰,往後體力下降,思想漸趨保守,以為對什麽都看開看透,不再對未知的領域抱有太大好奇心。

年輕時代以及和沙丁魚罐頭一樣擠在既定的空間裏,幾乎要窒息,不如掙脫出來。錢玄同說,人到四十歲就該拉去出砍頭。這句話可以理解為“老人們”活在世上是對年輕人的困擾,不能成為阻礙事物發展的怪物。

也可理解為唐人杜秋娘所言的“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青春有最佳賞味期限,要趁著最甜,最有勁,肌肉骨骼都最有動力的時候,去做想做的事情,人生得意及時行樂,不要留到人去樓空光陰不再,嗟歎人生一世長如客,那時就生不如死。

愛情也有最佳賞味期限,在互相熱愛,天天見不夠,如膠似漆地黏在一起的光景裏,盡情享受愛的光澤雨露,等到自己成為古董,已經不能和年輕人一起嬉戲玩耍,甚至成為一尊保守的頑石,對新生事物指手畫腳,什麽都看不順眼,希望年輕人們都按照自己的人生經驗去打拚,不要添亂子不要瞎鼓噪,到處闖禍捅婁子的時候,這尊石頭其實早該報廢了。

長穀川和彥導演的處女作《青春殺人者》(1976)問世的時候,日本範圍內各種民權、學潮、反戰運動已經暫告一段落,年輕人們被物質消費綁牢,正走上主流正軌,漸漸在尋求安穩。二十二歲的齊木順在成田機場的公路旁開了一個小酒吧,有一個一隻耳朵失聰的漂亮女友美子,過著優哉遊哉的日子,父母反對他們的交往。他渾身氣血無處使用,也在回憶過去日子裏無所不怕的自己。

一氣之下,他殺死了父親,又在恍恍惚惚中殺死了一邊處理父親遺體,一邊想要宰掉兒子的任性母親。沒有警察追捕,也沒有被檢舉和通緝,他和美子驅車四處遊**,繼續厭煩了這種生活。齊木順幾次想丟下美子,獨自去流浪,都沒成功,回到公路邊的酒吧,他一把火燒掉酒吧,劈啪啪濃煙火焰四起,他還想順帶把自己也燒死,卻未遂,癡情的美子救了他。

《青春殺人者》不能算標準公路電影,但是具備公路電影的要素,電影到最後才揭開了這個本質,趁著混亂圍觀和救火的人群,以及在人群中著急尋找愛人的美子,齊木順爬上擦身而過的一輛大卡車。固定鏡頭裏,閃著紅色微光的卡車越走越遠,混入車流,看不清楚車上齊木順的麵孔。美子也徹底死心。

電影根據1974 年發生在千葉縣市原市真實案件改編,今村昌平為製片人,和今村昌平自己三年後的《複仇在我》(1979)頗為類似,同樣是改編自真實事件,而且都具有濃烈的弑父情結在其間流竄,連環殺人案的主角檟津嚴和齊木順一樣,都有強烈的反父權意識,以及怯懦的無理由的殺人衝動,他們曖昧含混的矛盾情緒,奔逃不息的過程,也具有公路電影的元素。

以必死的決心去做一件事,或者像死去後靈魂出竅一般升到三界外,以上帝視角來觀察自己的人生軌跡,一定是有意思的事情,在公路上越走越遠,把自己從難堪的日常生活裏掙脫出來,甩開煩惱,就像甩開讓你傷心沮喪的事物,隻身走向一個迷離的時間黑洞。

齊木順和檟津嚴都是殺人惡魔,卻也是自我尋找的人,這樣的人,他們對眼前的一切已經沒有痛感和憐憫心,這一切不是天然生成,而是一件件“賞味期限”的局限所引燃。

報銷自己,就是幹掉一個不滿意自己,擁起一個原始的本我。這是完美主義者和反抗主義者的終極結果。報銷是一個活動,是一個中性詞,有時隻關乎對某種心情的終結,駕著汽車衝進虛無,卷起漫天塵土,最後溶進天盡頭,連同投影著自己影子的公路一起暗下去;或者,站起來,正前方的雲層下,一眼看不到邊際所在,無垠的明亮正在令人炫目地升起。

在公路上越走越遠,把自己從難堪的日常生活裏掙脫出來,甩開煩惱,就像甩開讓你傷心沮喪的事物,隻身走向一個迷離的時間黑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