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高興認識你,希望你能猜出我的姓名。但是真正讓你困惑的,還是我遊戲的本質。”滾石樂隊在著名單曲《同情魔鬼》(Sympathy For the Devil) 裏頭,把自身比作了物質時代的魔鬼,玩世不恭放浪形骸的舉動,和被偷走的青春、愛情、單純、夢想、信任,都是這個魔鬼所作所為。一切受製於他的**和牽製,跟人本身無關,肉身隻是被操作的執行具體行為的傀儡。

這個“遊戲本質”的家夥,強大到可以和任何神聖的事物比肩,讓任何年輕人臣服於腳下,成為一個個浮士德,猶猶豫豫半推半就,直到把自己強行典當出去,緊接著去獲得俗世裏一切東西,身份、財富、幸福、地位,凡此種種。你開始退縮,他已經像病毒一樣住進你的身體裏,因而這個家夥有時不是自己鑽進來,是你敞開心門以歡迎的姿態放進去的。

極權主義是另一種異形的浮士德,喜歡用一堆空頭支票大肆許諾,炮製金碧輝煌的烏托邦夢想來為下麵的人洗腦,讓他們像一隻隻工蟻一樣隻顧疲於奔命,徹底喪失自我和獨立思考,並且還讓他們產生自以為崇高的幻覺,實際上可悲地為極權實體賣命,沒有功夫去辯證自己身份做工蟻的驅動力來源。

等到一些工蟻具備思辨的頭腦,已一腳踏進琳琅滿目的消費時代,人人被金錢、物質奴役,成功學像一劑甜蜜的毒藥適時而生,讓人人都成為有錢有勢的人被大肆鼓噪,隱藏在鐵幕後的極權者利用這種虛妄的**,再次控製了那些不安分的年輕人的身體和腦髓,很少有人能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百萬嬉皮士在同伴紛紛逝去,當年的旗幟一麵麵倒下的晚年,被疾患、保守的政權和娛樂至死的消費主義纏繞,才明白自己年輕時代曾經野心勃勃對抗體製,拋開傳統,對抗腐朽的政治,心灰意冷地遠離城市,想要建立一個和平、互愛、公平的烏托邦,好似一枕南柯,不用急風暴雨掃過,便被天真地拍碎了。

他們渾然發現反抗和抵製那麽多事物,有時候“我”才是最需要被抵製的東西。他們到處宣揚信仰和愛,到最後發現,原來最缺乏信仰的還是自己。在最年輕的時候,帶著自己未完成的搖滾樂、詩歌、電影、愛情,死於青春是最光榮無上的事情,僥幸活來下的,一些人遁入虛門,在神秘宗教光環下尋找寄寓。多數人業已被消費主義綁牢一生。

我和“我”怎麽建立良性循環的互動關係,是一個悖論,一個我被“魔鬼”打倒下去,另外一個我站起來,他們互相嘲笑,互相鉗製,一個我活在多數人中間,遵從現實享樂價值,和別人一樣吃喝拉撒,清楚獲得別人的肯定是自己活著的重要意義。

另一個我活在幽暗冥茫裏,勤於自我思考和爭辯,隨時準備破土而出,掀起一場看不見的個人起義。這場看不見硝煙的博弈,有多少人要一輩子和“我”這個敵人死磕到底,不能完勝,耗到互相握手言和才是最好的結果。

把自己放在公路上,就是一個求證個人有多龐大的過程,不同情自己,不斷地走,不斷地離開,和身體裏的另一個自己進行拉鋸戰,那個虛弱的,見不得光的家夥,也許會軟下來,和你妥協。

年紀輕輕,不必哭泣,風光正好,是“自己”最好做決定的時候,腿腳、大腦、心髒、眼睛、耳朵、嘴巴,都還屬於左派的自己,討厭人雲亦雲,討厭陳詞濫調。想走,可以轉身就蹬踏開來;想幹仗,揮起拳頭就可以打死一頭牛;想愛,每天二十四小時不夠見麵,整天黏在一起才放心。

折騰夠了,年輕時代該折騰的一切,旺盛的體力還有結餘,那就試著在公路上去暴走一次,把自己當成一枚拋起的硬幣,看看拋物線會有多高,正反麵是不是能被如願地猜中,打賭自己能走多遠,一仰脖兒,把甜美糖漿當成苦澀小酒喝下,反之亦然。

二十三歲的切·格瓦拉還沒有成為“切”,隻是頭腦簡單的小夥子,迷迷糊糊,喜歡美女,有情欲,愛熱鬧,莽撞,浮躁。活在中產階級家庭的光環裏,如果照著既定的道路走下去,被安排,被選擇,他會是一個出色的、收入頗豐的醫生,旱澇保收。他會西裝革履、風度翩翩地出現在很多酒會上,一邊談著吃喝玩樂的紳士品味,一邊對著不遠處的性感女郎眉目傳情。

二十四歲生日前橫跨南美大陸的旅行,喚醒了小夥子的敏銳觸覺,將近一萬多裏的路程,最真實的南美洲民眾的處境,那些由於政治混亂、腐敗、極權帶來的貧困、苦難,和自然風光的美好相對,醜陋、戰亂貧敝交困讓他震驚。如果繼續公子哥的人生,花天酒地不問世事。

將讓他不能安心。

《摩托日記》(Diarios de motocicleta,2004)把切·格瓦拉帶出家門,熟悉的世界給了他另外一副真切的臉孔,那些麻木中默默忍受,看不到希望的人群,深深地觸及了他沉睡的良知。出發前,一身的求知欲來自於遊客般走馬觀花看風景的心態,對未知的嶄新國度奇異風光充滿了羅曼蒂克的想象和期待,散發著小資產階級的清高格調和陶醉的矯情。

離開家園、親人,所到之處的景象由不得回避,匍匐於貧瘠中疾苦、歎息、麻痹,生不如死的人們,儼然一匹匹失魂的牲口,靜穆中朝他走來。他發現原來世界並非自己所想象的那樣甜美清新。一路走,一路寫信,向後方家人報平安抒心明誌,任憑激烈的震**在大腦進行。

無心看風景,成為不開藥房不拿手術刀,卻可以救很多人的“醫生”

的念頭漸漸牢固。天真輕浮的青年成了一個深沉的思考者。道路已經把他研磨成一個把想法付諸行動的戰士,他要樹一樣站立,蔭蔽和擁抱那些需要喚醒的人。戴上軍帽,扛上槍支,充沛的荷爾蒙有了最佳的用武之地。

荷爾蒙過剩的年輕人,有三條小路可供選擇:要麽自閉畏光,沉浸在幻想裏,成為一個畏首畏尾的地下老鼠,過著膽小卻變態的生活;要麽什麽都不管不顧,成為一個遇佛殺佛的流氓,隻為身體口腹而活,生死江湖,刀上舔血,如果能為兄弟活著就是最高的原教旨;最後一條自由之路,就是成為一個戰士,不管武器是槍炮玫瑰,還是投槍匕首、科學知識、政治膽識,為大多數被侮辱和毒害的人而奔走抗爭。

格瓦拉並非生來就是一個有遠大抱負、犧牲精神的人。神話般的傳奇色彩來自於膜拜者的加工和猜測,仿佛且隻能仰望不可模仿,天降大任也隻降到少數人身上,輪不到你去指點江山,穿著印有切頭像的T 恤,對著喜歡的女孩,假模假樣地高談闊論電影《摩托日記》,就能證明你學識淵博,口才出眾,是切的真傳弟子?

與其這樣表演脫口秀,還不如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周遭。很多無以遣散的時日,真正的思考不在熱鬧的小酒館,燈火曖昧的咖啡屋,稱兄道弟的飯局,而在崎嶇不平爛泥坑一道接一道的前路上,一個人獨守濤聲如鼓,河流沿岸,夜宿寂寞沙洲。高談闊論不能解決溫飽,也不能看到世界的本質。

賈樟柯監製、韓傑導演的《賴小子》,是中國式公路電影的經典試驗,沒有形而上的主題先行,也不去做小資旅行的參考指南,鏡頭直視遊**在鄉村公路邊上的慘綠青年,電線杆一樣突兀強硬。山西礦區的四平和他的夥伴,既不思考人生,也沒對未來做多大的打算,他們隻是想像野生動物一樣活著,凶猛硬氣無人匹敵。

他們講義氣,湊熱鬧,對眼前困境多有不滿意,卻也找不到解決方法。他們每天在鄉村公路上螃蟹一樣橫行霸道,大聲叫嚷大塊吃肉,大碗喝酒。無因的暴力,無愛的性,都不能溫暖惶惶不可終日的喪家犬的孤心,或去提前釋放掉明天的困惑,隻能走向毀滅。

顯然,四平們希望成為上述第二類人,為兄弟義氣而做抉擇,反正渾身用不完的是力氣,不趁早揮霍,以後就是幹癟的氣球了。一旦以逃亡者的身份重新跑上這條天天往複的鄉村公路,緊張,不信任,暴躁,混亂一股腦襲來,跑路帶來的尷尬事實難以洗牌重來。

聰明的先閃了,笨拙的先死了,偏執的繼續在彷徨。他們不明白,失去腳下這片根據地自己就什麽都不是。拳頭和肌肉也有不抵用的時刻,越是逃得遠,未來越來越難以掌控,觳觫顫栗,不敢回頭,所過之處草木皆兵。國產公路上《賴小子》第一次把灰塵似的迷惘紮入到了觀眾心坎。

真正的思考不在熱鬧的小酒館,燈火曖昧的咖啡屋,稱兄道弟的飯局。而在崎嶇不平爛泥坑一道接一道的前路上,一個人獨守濤聲如鼓,河流沿岸,夜宿寂寞沙洲。高談闊論不能解決溫飽,也不能看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