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行路上,車在途中,如果有一種東西在阻止公路上的人們前進,逼視著他們做出某種鬥爭和選擇,那麽這種東西多半是隱形的自己,他們在不同的頻道裏和自己互相鄙視,互相廝殺,競賽著自以為是的高明和品位,幾何級地被擊敗倒下,又被幾何級地被複製。自己和自己的格鬥才是最曠日持久的事情。

無論《邦妮和克萊格》,還是《末路狂花》、《天生殺人狂》,有形的路障無非是追擊主人公的警察、軍隊、傳媒、通緝令,象征國家體製與機器的觸覺。像媒體,他們樂於製造反體製英雄,也隨時準備把這些忤逆分子擊殺,商業訴求才是最高要旨。這些威脅都可以躲避,不足以毀滅他們的決心,安心下來回想,那個躲在毛發、肌肉、骨骼、血管裏的另一個自己才最難對付。

死心和絕望是另一個自己的崛起。《德州,巴黎》裏的特拉維斯,拿著一張模糊的照片,蓬頭垢麵地回到“父母第一次**的”地方,看似偏執癡情,無數踽踽獨行的夜晚,是在想挽回對自己心灰意冷的愛人,其實更多的,他是在和自己格鬥。他深切地意識到另一個自己不死,新的自己難以活下去,必須這樣和自我爭鬥下去,根究到答案,哪怕得到相反的結果。

神話中的西西弗斯要結束一天天推石頭上山的機械性工作,簡單看來隻有兩種方法。一種是鬆開手被滾下的石頭壓死,和石頭一起埋葬到山腳,六根清淨一了百了;另一種是自己也變成石頭,齊心協力和這塊石頭一起生長,穩妥成一個塊壘,等著另一個西西弗斯來推你上山。

逃跑是不可能的,一開始就已經注定了你必須和這塊石頭永遠在一起。公路上的很多人都兼具這個合理悖論,自己既是石頭,也是西西弗斯。公路不是賊船,但是一旦踏上公路,可能就被它的延展性、無序性,以及無因的速度感迷惑和吞噬了。

冬天深夜,聖誕節將近,東京街頭已經開始飄起白雪。像往常一樣玲在超市裏買酒解愁,伸起腰身抬眼四望,遇見了染著一頭金發的卡車司機。他的眼波、唇角、發際線、腰身,深深的吸引到了她。一直像一口枯井一樣地幹澀生活著,寂寞得沒有任何潤滑,玲被眼前這個男人徹底征服。

無數頭小鹿一刹那就衝進玲的胸腔,撞動了死氣沉沉的心門。她癡迷地看著這個男人,許久未曾浮出心海的化學反應似的感覺一點點地融化了她。男人臨走前輕輕地拍了拍她的屁股,儼然對待舊情人或者妻子的態度,然後,就頭也不回若無其事地爬上了發動中的大卡車。

玲亦步亦趨地跟著出去,上了男人的車。車窗外的雪花還在一片片忙不迭地墜下,她的要求令男人有些吃驚:她要和他痛快地做一次愛。拉上窗簾,兩個滾燙的身體就在駕駛座上交纏在一起。點燃香煙,沉睡的城市在吐納中拋之腦後。她真的需要一次出行來散心解悶。

坐上目的地不明的大卡車,玲被一種似曾相識的愛的感覺牽引,金黃的夕陽一次次地折射在卡車後視鏡上,高速公路映現出平日裏少見的柔和。卡車朝著日本東北部疾馳,越往前積雪更深,大地更寥廓,連綿起伏的山巒已經辨不出深淺,車輪駛過的地方也越發陌生。玲在冰冷中感到一種安全感。

玲和司機不知疲倦的交談,透露自己是一個專欄作家,身體像是被什麽東西控製,即便無人經過,也經常聽到別人在說話,每逢這個時候,大腦裏蜜蜂一樣嗡嗡作響,攪擾得她坐立不安,很多壞事、壞話魔爪般緊緊抓住她,讓她想發瘋,身體像被安裝了一顆定時炸彈。

發作時絞痛得隻想死去,吃下東西會慣性地噴射出來,隻能借助酒精做暫時的麻痹。

大卡車從東京出發往北,去北海道轉了一圈,又回到了第一幕的商店門口。玲的心病得到治愈了嗎?也許沒有。她微笑著告別金發司機,走進超市,又習慣性地走向了一排排熟悉的貨架,還是毫不猶豫地拿起了酒。肉身經過短暫的具有狂歡和釋放療效的旅程,又被上緊了發條。

玲又回到了原地,繼續無法愛上一個人,沒有辦法走出內心的陰翳。** 導演轉型過來的廣木隆一把本片命名為《振**器》(Vibrator,2003),這個帶著**邪的名稱,應該是一個殘酷比喻,公路之旅沒能使玲徹底震**顛覆,一身輕鬆地獲得徹底解脫,在瞬間的麻痹和分神之後,她的日子又回到一再重複的老路。

玲腦袋裏嗡嗡不停的馬達究竟是什麽東西,震**得她不得安寧。

也許不是器質性的頑疾,而是精神疾病,是一種叫“執”的隱形心病,它因快節奏的浮躁社會環境,無人領會的深沉孤獨,僵滯的人際關係而生,隻要沒離開這個空間,沒遇見知音,肯定還在大腦堅固的存在運行。

回看北野武的《花火》,警察西佳敬背負著對同事的愧疚,還要捎帶著一個身患不治之症的妻子,一寸光陰一寸痛,這樣的日子一眼就可以望到底,可是情義兩個字,在他心裏賣力地重壓著,每時每刻提醒著他要麵對這缺乏希望和樂趣的生活,鬆懈一下就要自我否定。

狠下一條心,知法犯法,狠狠地做了一票,背著一捆錢安撫了同事遺孀,為那個很有藝術細胞,卻坐在輪椅上的傷殘搭檔買了昂貴的畫筆、顏料、調色盤。辦妥這些,就帶著妻子上路,看山,聽水,賞雪,問風。在老婆麵前他是最標準的好好丈夫,在和另一個忠心耿耿的自己對立時,就決定不走回頭路。

這部公路電影浸染在略帶憂鬱的藍調氛圍裏,溢出現世的靜美,山海雪原幹淨清顯,老夫老妻天真樸拙。與之相反,在決絕冷酷的暴力中,彌散著一種無能為力的哀涼,世界已經麻木不仁到生趣泯滅,無論做什麽都不能挽回結果,不幸交織著不幸,失敗者的心酸出乎意料地呼嘯成海嘯。

海邊,孤獨的女孩還在拖著破爛的風箏,來來回回做嚐試放飛,無論如何也飛不起來。西佳敬和老婆一動不動看著這個孩子,笑得很安慰,一聲清脆的槍聲讓笑容自此停留。是什麽喚醒了一路趕來的同事,是一種壓抑的感動嗎?還是有什麽照亮了這兩口子眼眸裏的陰鬱角落,讓宇宙在熱烈中降溫。

天空盛開的花火,不僅僅是圓滿的告別儀式,它具有櫻花一樣的美好,純淨,豔麗,自然大方,把尋常土地裝扮出了節日的熱鬧氣氛。

櫻花,煙火,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點:迅速開放,迅速凋敝,轉瞬即逝的美,隻能像幻覺一樣停留在觀賞者腦海裏,在日後無數岑寂的夜裏想起去祭奠。

把《阿飛正傳》、《重慶森林》、《墮落天使》、《春光乍泄》、《花樣年華》、《2046》串起來,王家衛一直把自己的主角們的愛欲放在撲朔迷離的未來,讓他們一個個分開,拋棄腳下的既有之路,走上另一條路上,冷冷清清地自言自語,進退自如,卻無人體會,一轉身可能天人永隔,無法相見會麵。

1997 年的何寶榮和黎耀輝是這條路上的野生愛人,異國苦熱寒涼都隻有自己清楚。“黎耀輝我們不如從頭來過”,每次聽到何寶榮這句話時,黎耀輝心裏都會一陣發顫,燈下等他回來爭吵,即便在這個人已經無法挽留的時候,他的心底一輩子都會回**這句話。通往瀑布的這條路已經死死地箍住了他的心。

黎耀輝和何寶榮糾纏不清的愛情,一直糾結於另一條心路上,從香港出發在布宜諾斯艾利斯歡聚,在無人幹擾的異域,以為身體和愛情都抵達幸福的彼端,可以同甘共苦,一同進退。但是揮之不去的疏離,風土人情的不適,像時差一樣相伴相生。何寶榮選擇沉淪自棄,讓純情的黎耀輝陷入巨大的孤獨。

孤單不僅僅源於若有若無剪不斷理還亂的愛,讓他傷痕累累的,還有一個人置身於陌生土壤,陌生國度,講著陌生語言的地方,喜怒哀樂已經無法闡釋和找到寄寓和發泄,即便放下現有一切,獨自上路去看燈罩上出現的伊瓦蘇瀑布也無法釋懷。看著飛落的瀑布,懸崖邊飛卷翻騰,撲麵而來的大顆大顆水珠子,反而加大了形單影隻的寥落。

走不出心,就是被自己困住。即使小張去到地球盡頭讓他惦記,一條堅固的道路已經在黎耀輝心裏紮牢了根係,無論他在哪裏,走在哪條路上,遇見什麽人,他都覺得自己遇見的是何寶榮,自己還是在朝著瀑布的方向快進,那裏雲霧蒸騰水汽迷蒙,渦旋叢生,卻恍然如仙境,禁不住幸福呢喃幾近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