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停在西亞多爾的諾維鎮。車站上全是列車和人群。有兩列裝滿火藥的列車應該首先開出去,隨後開出的是兩列炮兵軍車和一列架橋部隊的列車。應該說,所有兵種的列車都留在這裏了。
車站後麵有幾個穿著盛裝的匈牙利驃騎兵逮住兩個波蘭猶太人。他們搶奪猶太人的燒酒籃子,不僅不給錢,還無理地抽他們的耳光。毫無疑問,他們這樣放肆是經過上司允許的,因為他們的上司就在附近,看見他們打人正得意地笑呢!同時,在車庫後麵也有幾個匈牙利驃騎兵把一些猶太人給打傷了,還把手伸到他們長著黑眼睛的女兒的裙子下麵。
一輛裝著航空部隊士兵的列車也停在車站上。在它旁邊的一些軌道上,有的列車滿載著被擊壞的炮銃等。運到前方去的全是些嶄新的武器,而這些破損的光榮殘骸則是運到後方去修理和改裝的。
杜布中尉對圍觀被擊壞飛機火炮的士兵們解釋說,這些都是我們的戰利品。可是他突然看到,在不遠處帥克也在人群中說些什麽。他走過去,聽到帥克正謹慎地說:“無論如何,這些都是戰利品。雖然乍一看來,那炮架上有皇家王室炮兵師的德文字樣,似乎會使我們懷疑,但事實卻是這樣的,這座大炮開始落到了俄國人的手裏,現在我們又將它奪了回來,這樣的戰利品豈不是更寶貴嗎!因為……”
“因為,”當帥克看見杜布中尉時,他就更加嚴肅地說,“不能讓敵人留下我們任何的東西。不管是在普舍美斯爾戰役中被敵人繳去的東西,還是在其他戰鬥中,哪怕是某個士兵被繳去的一個水壺,我們都要將它們奪回來。提起水壺,那還是在拿破侖戰爭時期,有一個士兵晚上潛入敵人的營地,把自己的軍用水壺悄悄拿了回來。他還賺了一點兒呢,因為敵人在當晚剛剛領到了燒酒。”
杜布中尉隻說了一句話:“快滾開,越遠越好。帥克,不要讓我再在這裏見到你!”
“是,中尉先生!”帥克離開了那裏,來到另外一堆人群中。如果杜布中尉聽見他在那裏說了什麽的話,他也許會暴跳如雷的。其實,帥克隻是引用了《聖經》上的幾句話:“看見我也罷,不想看見我也罷,全都無所謂。”
在帥克離開了以後,杜布中尉又做了一件蠢事。他指著一架機輪上用德文明白地寫著“維也納新城”字樣的、被擊毀的奧地利飛機,對在場的士兵們說:
“這是我們在利沃夫打下來的俄國飛機。”路過的盧卡什上尉聽到了這句話,於是大聲地補充了一句:“同時還有兩個俄國飛行員也被燒死了呢!”
隨後,他悄然無言地離開了那裏,心中卻暗暗地罵道,這個杜布中尉真是個禽獸。
他走過幾節車廂,碰到了帥克。他本想避開帥克,可他從帥克的眼神中看到,帥克心中似乎有很多話要向他傾訴,也就沒有再回避他。
帥克徑直走到他麵前說:“報告,連部傳令兵帥克向您請示有什麽吩咐。報告,上尉先生,我已經到軍官車廂去找過您了!”
“你聽著,帥克!”盧卡什上尉用一種非常厭惡的語氣對他說,“你知道你姓什麽嗎?你已經忘記我是如何稱呼你的吧!”
“報告,上尉先生,我沒有忘記這件事。我可不像一年製誌願兵日萊茲尼。提到他,那已是大戰以前很久的事了。那時,我們在卡爾林兵營服役。當時還有一位上校叫費利勒·馮·布梅蘭,也許叫別的什麽名字,我已記不確切了。”
盧卡什上尉聽到他說“別的什麽”時,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帥克接著說:“報告,上尉先生,我記得那位上校隻有您一半高,他像羅布柯維茲公爵那樣,滿臉大胡子,活像猴子。他要是發起脾氣來,一跳一丈多高,比他自己的身高還要高出一倍,於是我們都叫他‘彈性橡皮老爺’。有一回,‘五一’節快到了,我們都做好了戰鬥準備。在‘五一’節的前夕,上校召集大家到院子中間聽他訓話。他說,我們明天都得待在兵營裏,不得外出,讓我們聽候最高命令。說必要時,要槍斃一切社會主義匪徒。還說,隻要是這一天不準時集合,夜不歸宿,第二天才回到營房的士兵,都得作為叛徒處置。不過,他說在放排槍時,那些酒鬼是打不中任何人的,還會朝天上開槍。誌願兵日萊茲尼回到房間裏後說:‘彈性橡皮老爺的點子真不賴,其實就是那麽一回事。明天任何人不得回到營地,那麽最好是壓根就別回來。’報告,上尉先生,他真的這樣做了。這位費利勒上校真是個壞到家的人,但願上帝懲罰他!第二天,他到布拉格四處亂竄,尋找我們團是否有人擅自離開軍營而在街上遊**。他在布拉格大門那裏碰到日萊茲尼,立刻就衝他大發雷霆說:‘我得給你點顏色瞧瞧,我得教訓教訓你,我得加倍讓你吃點苦頭!’他還說了很多類似的話,隨後把日萊茲尼揪回兵營,一路上還說了很多非常肮髒的、恐嚇人的話,總是問他叫什麽名字?‘日萊茲尼,日萊茲尼!你這酒鬼,抓到你,我真開心。我要讓你看看什麽是‘五一’節!日萊茲尼,日萊茲尼!你落在我手裏,我得把你關起來,關得嚴嚴實實的!’日萊茲尼卻顯得毫不在意的樣子,和他一起走過波西奇,等到了羅茲瓦希利時,他忽然鑽進路邊的通道裏,過了通道以後轉眼就不見蹤影了。這一下把‘彈性橡皮老爺’想要關日萊茲尼禁閉的那股高興勁兒全都弄沒了!上校因為他的犯人逃跑了而火冒三丈,氣得連那個犯人的名字也忘得一幹二淨了。他一回到兵營便跳得頭都撞到天花板上,因為那天花板並不高。營部值日官很奇怪,為何這位老爺會忽然說不好捷克語呢?他一個勁地嚷著:‘把姓銅的關起來!不,不是把姓銅的關起來,是把姓鉛的關起來,把姓錫的關起來!’上校就這樣成天地折磨著自己,不停地問是不是已經抓到了姓銅的、姓鉛的、姓錫的逃犯。他讓全團的人都走出來接受他的檢查,可人們已把大家都熟悉的日萊茲尼轉移到醫務室去了,因為他曾當過牙科醫師。後來有一回,我們團的一個人在布吉來酒館將一個龍騎兵捅了一刀,因為那個龍騎兵總是纏著他的女朋友。為了此事,團部讓大家全部到院子裏集合,圍成方陣,病人也必須去,就是病得很嚴重也得由兩個人扶著去。這就沒法子了,日萊茲尼也隻得到院子裏站著。在那裏,他們向全團官兵宣讀了一份德文寫的命令,大意是龍騎兵也是兵,不允許對他們捅刀子,因為他們是我們的戰友。當時,一個誌願兵在給大家做翻譯,上校目光凶狠地審視著每一個人。他先是在隊伍的前麵走著,後來又來到隊伍的後麵,接著又圍著方陣繞了一圈,他猛然發現了日萊茲尼時,誌願兵也停止了翻譯,上校在高大的日萊茲尼麵前跳來跳去的,就好像一隻狗撲向一匹雌馬似的,非常滑稽。他一邊跳一邊喊:‘這一次你可休想逃跑!你哪兒也去不了啦!如今我會叫你日萊茲尼了。我一直把你叫做姓銅、姓鉛、姓錫的呢!你是姓鐵的,是姓鐵的混蛋家夥。我要教訓你這個姓錫、姓鉛、姓銅的。你這個肮髒的禽獸!你這頭豬!你這個姓鐵的!’後來,上校罰他關一個月的禁閉。可是大約半個月以後,上校的牙疼起來,他想起日萊茲尼是牙科醫師,所以派人把他從禁閉室帶到醫療室,讓他為自己拔牙。日萊茲尼隻花了半個小時左右就給他拔掉了牙,隻讓老爺子嗽了三次口,上校就感到好受多了,於是他把日萊茲尼還沒有坐完的十四天禁閉也給免了。上尉先生,這就是上級忘記下級名字所發生的情況;但下級永遠也不能忘記上級的名字,正像這位上校從前對我們說的,許多年以後,我們也應該記得,我們曾經有個叫費利勒的上校。上尉先生,我是不是說得太長了些?”
“帥克,你知道嗎?”盧卡什上尉回答說,“我怎麽越聽越覺得你對自己的上司很不尊重呢?一個士兵在多年以後談談自己過去的上司時,應該多說好話才對。”
看得出來,盧卡什上尉開始想聊天了。
“報告,上尉先生!”帥克遺憾地打斷了他的話說,“但費利勒上校先生早已不在人世。假如上尉先生願意聽的話,我可以盡講他的好話。上尉先生,他對待士兵就像天使那樣無微不至;他善良得像聖馬丁,把自己的馬丁鵝與饑餓的窮人一塊分享。他曾把從軍官食堂領來的飯菜分給了他在院子裏遇到的士兵。當我們吃膩了饅頭片和果醬時,他就讓食堂為我們做帶水果汁兒的煎豬肉。在演習的時候,他就更加慷慨仁慈了。當我們到了下克拉羅維采時,他表示由他請客,讓我們把整個下克拉羅維采啤酒廠的啤酒全都喝光。如果趕上他有什麽節日和生日,就做酸牛奶調味的兔肉和白饅頭片給全團士兵吃。他對士兵們太好了,有一次,上尉先生!……”
盧卡什上尉在帥克的耳朵邊輕輕地拍了一下,親切地說:“好了,你這個機靈的家夥,你可以走了,別再往下說了!”
“遵命,上尉先生!”帥克說完就回到自己的車廂。在此期間,在裝有電話機和電線設備的營部車廂門前,也發生了一幕戲劇性的場景:遵從紮格納大尉的命令,在營部門前布置了一個崗哨,由一個士兵站在那裏把守,全都按照戰場上的要求聽從大尉指揮。在其他一些重要車廂兩頭也設立了崗哨,並統一由營部辦公室下達“問與答”的口令。
當天的口令是:問,“Kappe”(帽子),答,“Hatvan”(豪特萬)。當時在電話機旁守著的哨兵是一個波蘭人,家住科洛米亞,因為某種機緣巧合才來到九十一團的。他能記住當天的口令,但要想讓他知道“Kappe”是什麽意思就太不容易了。好在他有一種速記的天賦才記住了這個詞的第一個字母是“K”。那天營裏的值日官杜布中尉過來問他口令,他立即回答說“Kaffee”(咖啡)。他這樣回答也非常自然,因為這位來自科洛米亞的波蘭人還一直在回憶著他在布魯克營房裏早晚喝咖啡的美妙情景呢!
這位波蘭人又叫了幾聲“咖啡”,可杜布中尉沒有回答,依舊繼續向他靠近。這時他想到自己的誓言和堅守崗位的職責,又用威脅的語氣大喊一聲“站住!”當杜布中尉又朝他走了兩步,他還是沒有聽到中尉回答口令時,便立刻端起槍對著中尉,他本想喊一聲“我要開槍!”的,但因為他不會德語,卻用波德混合的語言喊出了一句讓人尷尬的話:“我要拉屎!”
杜布中尉懂了,開始向後退,用德語喊道:“我是哨兵指揮官,是哨兵指揮官!”
此時,耶林內克排長來了,將波蘭人帶到哨所。不久杜布中尉也來了。他們一起問他口令,那位來自科洛米亞的波蘭人大聲地回答說:“咖啡,咖啡!”他的叫聲響徹整個車站。士兵們從車廂裏湧了出來,一時間一片混亂,直到將這位老實士兵的武裝全部解除並送到禁閉車廂以後,混亂才算結束。
五分鍾以後,列車繼續開向霍麥納。這裏已能明顯地看到戰爭的痕跡了,那是俄國人在進攻蒂薩穀地所留下的。穀地兩邊是簡陋的戰壕,被大火燒毀的殘垣廢墟處處可見。旁邊有些剛搭好的簡陋小茅舍,表明原來的主人如今又回到了這裏。
快到晌午時分,列車抵達霍麥納車站。車站上也留有戰爭的殘痕。午飯正在準備之中。士兵們趁機窺視著一個公開的秘密:俄國人走了以後,這裏的政府是如何對待當地那些在語言和宗教信仰方麵都與俄國人相近的居民的。
月台上,有很多被俘的匈牙利籍俄國人被匈牙利憲兵包圍著,其中部分是從附近遠郊區抓來的神甫、教師和農民,他們的手被反綁著,並且是兩個人一對地拴在一起。多數被捕者不是被打破了鼻子,就是腦袋上腫出一個大包,這些都是被捕時被憲兵打的。
距月台不遠的地方,一個匈牙利憲兵正侮辱一位神甫。他在神甫的左腳纏上一根繩子,用手牽著,接著用槍托逼他跳匈牙利民間舞恰爾托什舞,跳到一半的時候,他把繩子一拉,讓神甫摔個大馬趴,鼻子著地,手又被反綁著,也沒法爬起來。他絕望地掙紮著,想翻過身來麵朝上,以為這樣或許能從地上支撐起來。那位憲兵看著這種情形,在一旁笑得連眼淚都流了下來。當神甫好不容易爬起來時,他又猛一拉繩子,神甫又鼻子朝地倒了下去。
憲兵隊長的到來,才終於製止了這種惡作劇。他命令在火車到來之前先把這些被俘的人員帶到車站後麵的空倉庫裏去,在那裏打他們、侮辱他們,都不會讓別人看見。
軍官車廂在議論這些情況時,總的來說,多數軍官是持反對態度的。
旗手克勞斯認為,要是他們是叛國分子,按理必須受到絞刑處置,但不應該虐待他們。而杜布中尉對那些憲兵的所作所為卻表示完全同意。他甚至覺得這些犯人與薩拉熱窩暗殺事件也能扯上關係。他是這麽解釋的:霍麥納車站的憲兵是在替弗朗基謝克·斐迪南大公跟他的夫人報仇雪恨。中尉為了讓自己的話更有說服力,說他曾經在西馬切克《四葉》雜誌戰前六月號上看到過與暗殺大公有關的文章,說這一殘暴罪行將在人民心中留下長時間難以愈合的創傷,尤其令人痛心的是,它不僅中止了一位執行國家權力的領導人的生命,而且還結束了他那忠誠和善良伴侶的生命。他們的死亡又使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遭到破壞,眾人喜愛的孩子們也成了孤兒。
盧卡什上尉隻是獨自嘟囔著,說霍麥納的憲兵可能也訂閱了西馬切克的《四葉》雜誌,看了那篇感人的文章了。他忽然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十分厭煩,隻想喝酒,喝得不省人事的,以解除心中的無限煩惱,於是他走出車廂,找帥克去了。
“你聽我說,帥克!”他對帥克說,“你知道上哪能弄到一瓶白蘭地酒嗎?我現在有點不舒服。”
“報告,上尉先生!這是由於天氣變化的緣故。等我們到了前線,還會更糟呢!一個士兵離開自己的軍事基地越遠,就越感到頭暈得厲害。有一個名叫約瑟夫·卡連達的園藝家住在斯特拉斯尼采。他有一回離開了家,從斯特拉斯尼采走到維諾堡,在‘車站酒家’過夜,那時他還沒有覺得累。但當他來到柯魯尼大街的水塔,就順著那條街,進了一家酒店,又進了一家酒店,一直走到柳德米拉教堂時,他就感到虛弱無力了。然而他不甘示弱,因為在他離開家的頭天晚上,他在斯特拉斯尼采‘小樹林酒店’,曾和一位電車司機打過賭,說他步行三個禮拜就能繞地球一周。於是他又接著往前走,走呀走呀,離開家越來越遠,他一路上跌跌撞撞,先進到查理廣場的‘黑啤酒店’,又從那兒走到小城廣場,進入‘聖托馬什啤酒店’,又在‘烏蒙達古飯店’休息,再到‘布拉班王朝酒店’耽擱了一下,然後走到‘美景酒店’,再從那裏到斯特拉柯夫修道院附近的啤酒店。但那時氣候開始變得寒冷起來,當他一直走到羅來達廣場時,他忽然想家想得很厲害,覺得頭暈、眼黑,後來就猛地跌倒在地上,在人行道上滾了滾,嘴上叫道:‘各位,我再也不能朝前走了,再也不管他媽的什麽繞地球一周了!’請恕罪,上尉先生,我說了髒話。上尉先生,要是你願意的話,我立即去買白蘭地酒。我隻是有點發愁,還沒等我回來,火車就開走了!”
盧卡什上尉向他打包票,列車要在兩小時後才開,讓他放心地去買酒,還說,在車站後麵有人在偷偷地賣瓶裝的白蘭地,紮格納大尉就曾派馬杜西奇到那裏去,花了十五克朗買回來一瓶非常好的白蘭地。盧卡什上尉也給了帥克十五克朗,讓他立刻去買酒,並叮囑他別對任何人說到這件事,因為這是違背上級規定的。
“您放心好了,上尉先生!”帥克說,“我會安排好的,因為我就喜歡做上級不許做的事呢!我經常會被卷進這類糾紛中,可有些事連我也不明白。有一回,在卡爾林兵營,他們不準我們……”
“向後轉,開步走!”盧卡什上尉把他的話打斷了。
帥克往車站後麵走去。一路上都琢磨著怎樣把這趟差事完成好,白蘭地要好的,這就得先嚐嚐;這件事是不許做的,那麽就得注意點兒。
帥克剛走過月台時,就又遇到杜布中尉。“你在這裏閑逛什麽?”中尉問帥克,“你認得我嗎?”
“報告!”帥克向中尉行了一個軍禮說,“我不想認識您惡的一麵。”
杜布中尉有點吃驚,而帥克鎮定地站著,一隻手依舊放在帽簷上行著禮,他繼續說:“報告,中尉先生!我隻想認識您好的一麵,免得您讓我流眼淚,這是您上次警告我的。”
麵對著帥克這副倔強的樣子,杜布中尉氣得直搖頭。他憤怒地咆哮道:“滾開!你這個混蛋,我們走著瞧!”
帥克離開了月台,杜布中尉忽然覺得應該跟蹤帥克,看他做些什麽。車站後麵有一條公路,路邊擺著一排排筐子,筐底朝上放著,上麵放著藤條編的托盤,裏麵放著種類繁多的好吃的東西,看起來似乎是為那些青年學生旅遊用的。其中有糖塊、薄脆卷兒、酸糖果等。有些攤子上還有賣切片的黑麵包夾香腸的,那一定是用馬肉製作的。從外麵看來,出售這些食品都是合法的,但在筐子的下麵卻藏著五花八門的烈性酒,有瓶裝的白蘭地、羅木酒、花楸酒,還有其他甜酒與燒酒等。
公路旁水溝的對麵有一座小棚子,非法的飲料生意正在那裏進行交易。
士兵們先在藤條筐子前和賣主談價錢,接著一個長著卷發的猶太人從筐子下麵取出一瓶烈性酒,藏在大袍子下麵,把酒帶到木棚子裏交給士兵,士兵再偷偷地把酒藏到褲子裏或揣在懷裏。
此時,帥克一門心思想著去買上尉要的東西。杜布中尉則盡量施展他偵探的本領跟蹤帥克。
帥克徑直來到路邊第一個攤位麵前,開始買了一些糖果,付了錢,把糖果塞進衣兜裏。這時一個長著卷發的商人偷偷問他:“您要買燒酒嗎?”
很快價錢就談好了,帥克來到木棚子裏。那卷發的猶太人開了瓶子,帥克嚐了一下,付了錢,滿意地把白蘭地塞進軍衣下麵,就往車站走去。
“你去哪兒去?你這壞蛋!”杜布中尉把帥克攔在了去月台的路上。
“報告,中尉先生!我去買了一些糖果。”帥克把手伸到及兜裏,拿出一把髒兮兮的、滿是塵土的糖果,“如果中尉不嫌棄的話,就請嚐一下。我已經嚐過了,還不錯。中尉先生,這糖果有一種像果子醬那樣的特殊味道,蠻甜香的。”
一個圓瓶狀的輪廓在帥克的軍便服下麵鼓出來。
杜布中尉摸了一下帥克的軍上衣說:“這是什麽?你這壞家夥,把它拿出來!”
帥克將裝著黃色**的瓶子拿了出來,瓶子上明明白白地貼著“白蘭地”字樣。
“報告,中尉先生!”帥克鎮靜自若地回答說,“我朝裝白蘭地酒的空瓶子中灌了些水,用來解渴,因為昨天晚上我吃了不少紅燒肉,到現在還渴得很。中尉先生,你看,就是從那邊一口井裏打出來的水,水有點兒黃,可能是一種含鐵質的水。這種水對人的身體健康非常有好處呢!”
“既然你這麽渴,帥克!”中尉非常凶狠地笑了笑。他想將這場帥克必敗的戲演得盡量長些,於是說道,“那你就喝吧,要一口氣把它喝光。”
杜布中尉心想,帥克喝幾口以後肯定就喝不下去了,到時候,他杜布中尉就會大獲全勝,接著他再說:“把酒瓶給我,讓我也喝點兒,我也渴了!”他要好好瞧瞧帥克在那種恐怖的時刻所出現的狼狽相,那才痛快呢!接著他再回去報告,等等。
帥克打開瓶塞,把瓶口對準嘴邊,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不久就把酒喝了個精光。杜布中尉頓時被他嚇呆了。帥克當著他的麵一口氣把整瓶白蘭地喝光,連眼睫毛也沒眨一下,然後把空酒瓶扔到公路旁的池塘裏,啐了一口唾沫,像剛喝完一瓶礦泉水似的說:“報告,中尉先生!這水確實有股鐵腥味道。在伏爾塔瓦河畔的卡密古城堡附近也有一家酒館,老板把舊馬蹄鐵扔在井裏浸泡,這樣一來井水就會含有鐵的味道,然後賣給夏天的遊客當鐵質水喝。”
“我該給你一下子馬蹄鐵!帶我去看你打水的那口井!”
“離這裏並不很遠,中尉先生,就在這木棚子的後麵。”
“你在前麵帶路,你這壞蛋!我倒要看看你怎麽個走法。”
“真怪!”杜布中尉暗暗想著,“這壞蛋到底要幹嗎?”
帥克聽天由命地走在前麵,他總覺得那裏肯定會有井的,結果那裏果然有一口井,但他並不怎麽驚訝,並且井旁邊連抽水唧筒也是完好的。他們走到井邊,帥克扳動把手,唧筒裏就流出黃澄澄的水來,於是帥克嚴肅地說:“這就是鐵質水,中尉先生!”
那位留著卷發的男子恐懼地走了過來,帥克用德語告訴他:“拿隻杯子來,中尉先生想喝水。”
杜布中尉徹底愣住了。他喝完了一整杯水,嘴裏冒出馬屎和糞水的氣味。他被弄得分不清東西西北了,不知道事情為什麽會變成這樣,而且他還必須支付給那個留著卷發的猶太人五克朗的水錢。他轉向帥克說:“你還在這裏傻看什麽?趕緊回去吧!”
五分鍾以後,帥克來到盧卡什上尉的軍官車廂。他偷偷地對盧卡什上尉打著手勢,要他到外麵說話。“報告,上尉先生!再過五分鍾,最多再過十分鍾,我就要醉倒了,會醉得毫無知覺的。但我要躺在自己的車廂裏。我懇請您,上尉先生,至少過三個小時後再叫醒我,在此之前,請您別派我做什麽事,我是醒不了的。我把一切都辦妥了,可杜布中尉抓住了我。我說這是水,他就讓我當著他的麵把整瓶白蘭地都喝光,來證明這是水。現在所有事情都辦得非常妥當了,沒有任何破綻,正如您所吩咐的那樣,而且我也非常小心。但現在,報告,上尉先生,我的雙腿已經感到發麻了!報告,上尉先生!當然囉,我的酒量也不小,我曾跟卡茨神甫……”
“你走吧,禽獸!”盧卡什嚷道,他不生帥克的氣,可他對杜布中尉更加厭惡了。
帥克跌跌撞撞地回到自己的車廂,脫了衣服,放下背囊,就躺下了。他對軍需上士萬尼克和其他的人說:“從前有一個人喝醉了,請大家別叫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