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布達佩斯的車站上,紮格納大尉接到旅部發來的一份長長的機密電報,是關於怎樣應付一九一五年五月二十三日奧地利發生的新局勢的指示。

旅部來電說,意大利已對奧匈帝國宣戰。

紮格納大尉看完電報指示後,馬上下令吹集合號。

當先遣營全體官兵集合排成方陣以後,紮格納大尉用十分嚴肅的語調向大家宣讀了旅部給他拍來的電令:

“意大利國王本是我帝國的盟友,但他貪得無厭,忘記了我們兩國兄弟般的聯盟,不僅不履行自己應盡的義務,反而無恥地背叛我們的盟約。大戰爆發以來,他本應同我勇敢的軍隊並肩戰爭,而這位背信棄義的意大利國王卻扮演著偽君子的角色,口是心非,暗中與敵人勾結,於五月二十二日夜至二十三日,其背叛行為達到了無以複加的地步,公然對我帝國宣戰。我最高統帥堅信,我們勇敢和光榮的軍隊必將給這種無恥叛逆的敵人以沉重打擊。令其明白,以無恥奸詐之心發動戰爭,必將自取滅亡。我們深信,在上帝的幫助下,意大利平原上不久就會重現像聖盧西亞、維琴察、諾瓦拉、庫斯托采等那樣偉大的征服者及其偉大勝利。我們渴望勝利,我們必須勝利,勝利必將屬於我們!”

接著是老一套的高呼“萬歲!”士兵們自己回到各自的車廂,都感到有些驚訝。一百五十克瑞士幹酪沒有吃到,卻迎來了一場對意大利的戰爭。

在車廂裏,帥克、上士萬尼克、電話兵霍托翁斯基、巴倫和夥夫約賴達之間就意大利參戰的事發生了一次有趣的談話。

“在布拉格的塔博爾街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帥克首先說道,“那條街上有一位叫霍舍依希的老板。他家的斜對門住著另一位老板,叫波什莫爾尼,也開了一個鋪子。在這兩家鋪子之間,還有一位雜貨鋪的老板,叫哈夫拉薩。有一天,這位霍舍依希老板突發奇想要與哈夫拉薩雜貨鋪老板聯合起來,反對波什莫爾尼老板。他們商量好了,決定兩個鋪子聯合後,就叫做“霍舍依希——哈夫拉薩公司”。然而,這位雜貨鋪的老板哈夫拉薩卻去找波什莫爾尼老板,說霍舍依希老板已付給雜貨鋪一千二百塊錢,想跟他合夥辦公司。如果波什莫爾尼肯出一千八百塊錢,他願意和波什莫爾尼老板合作反對霍舍依希。最後他們就這樣定了下來。這位哈夫拉薩老板在被他出賣了的霍舍依希老板麵前總是裝傻不提這件事,仍裝著他是霍舍依希的最好的朋友。假如霍舍依希提起聯合經營的事,他總是借口說:“嗯,事情快了,就等從別墅來的房客了!”後來,當房客紛紛到來的時候,比如他答應霍舍依希的那樣,聯合經營的事果然辦妥了。霍舍依希一天早晨打開鋪門一看,自己競爭對手的鋪子門口掛了一塊大牌子:‘波什莫爾尼——哈夫拉薩聯合公司。’”

“類似的事情在我們家鄉也發生過,”愚笨的巴倫插話說,“我曾去鄰村買一頭奶牛,已跟賣主談妥了價錢,可是後來沃季茨的一個屠夫硬是在我的眼鼻子底下買走了那頭牛。”

“我們如今又要多打一場新的戰爭了!”帥克接著說,“我們又添了一個敵人,又開辟了一條新的戰線。這樣,我們就必須省著點兒用子彈了。就像莫托爾的霍瓦勒茲所說的,‘家裏孩子多了,就要多幾條鞭子’。他對鄰居家的孩子也總是不由分說地亂打一頓。”

“我隻是擔心,”巴倫全身顫抖著說出自己憂愁的事,“為了對付意大利,我們的口糧又會減少了。”

軍需上士萬尼克想了一下,然後嚴肅地說:“這一切都可能發生,因為如此一來,我們取得戰爭勝利的時間就會往後拖延了。”

“我們現在恰恰需要有像拉德茨基那樣的人物,”帥克惋惜地說,“因為他非常熟悉那一帶的地形,又深知意大利人的弱點,明白該從哪裏進攻。清楚從哪裏進攻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誰都會發起進攻,但能否達到預期的目的就不好說了。這的確是一門真正的軍事藝術啊!一個人要從哪兒進去,就必須弄清那裏周圍的情況,不然就會陷入悲慘的絕境。從前,一個小偷在我們家鄉一所老房子的閣樓上被抓住了。這小偷爬進屋裏以後,看到泥瓦匠們正在修理天窗,他就躲開了。後來他把這個看院子的人給打死了,就順著腳手架溜進那個天窗裏,但打這以後就再也出不來了。可是,我們的拉德茨基對意大利的每一條道路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他們根本就抓不到他。有一本書詳細地敘述了他如何從聖盧西亞跑出來的;也寫了意大利人又是如何逃跑的。直到第二天,拉德茨基才發現他終於勝利了。因為意大利人全都跑光了,他還用望遠鏡看了看四周,也沒有發現意大利人的蹤影。於是,拉德茨基才重新回到占領了那個曾一度失守的聖盧西亞。自此他就晉升為元帥了。”

“意大利的確是個好地方。”夥夫約賴達插話說,“我去過威尼斯一趟,意大利人總愛把人稱為豬玀。他一發起脾氣來,四周的人就都成了豬玀。在他們看來連教皇也成了豬玀了。”

相反,軍需上士萬尼克對意大利有著非常特殊的感情。因為他在卡拉羅比開了一家賣些檸檬汁之類的小商店,那些檸檬汁都是用爛檸檬做的,其中最廉價和最爛的檸檬都是從意大利買來的。現在要跟意大利打仗,從意大利將檸檬運到卡拉羅比來也就不可能了。顯然,跟意大利打仗準會帶來各種無法預料的問題,因為意大利人準會想方設法地報複奧地利的。

“說到報複的事,”帥克微笑著說,“有一個人總想報複別人,就讓一個人做他的報複工具,結果那個做報複工具的人都沒有好下場。幾年前,我住在維諾堡時,我樓下住著一位銀行職員。這位銀行職員常常到卡拉麥利瓦街一家啤酒鋪喝酒。有一次,他在那裏和一個人吵起來。那人在維諾堡開了一個驗尿研究所。這個人啥話都沒有,直想著拿著驗尿瓶子往別人手裏塞,讓人家撒尿拿給他化驗。宣稱這種化驗關係到病人和全家人的幸福。並且不需要花多少錢,隻要六個克朗。所有去過酒店喝酒的人,甚至酒店老板、老板娘,都曾把尿拿去化驗過,隻有這位銀行職員堅決不同意。可那位先生還是耐心地追著他,那位銀行職員去上廁所,他就在門外等著,當人家上完廁所出來時,他總是關切地說:‘斯科爾科夫斯基先生,我不知道怎麽回事,總覺得您的尿有什麽問題。您最好撒泡尿裝在這個瓶子裏吧,不然就晚了!’他終於說服了那位銀行職員,讓他花了六個克朗。那位先生做化驗時往他尿裏加了點糖,就像他從前給酒店的其他人加糖一樣,就連酒店老板也不例外。這個酒店後來也毀在他手裏,因為他總對化驗的人說,你的病相當嚴重,不能喝酒,不能抽煙,不能娶妻,隻能喝水、吃蔬菜。所以這位職員和其他所有的人都特別恨他,就選定了那位看院子的工人做他們的報複工具,因為大家知道,那位看院子的工人心狠手辣。有一天,銀行職員對那化驗尿的先生說,看院子的工人已病了好長時間了,想請他明天早晨七點鍾去化驗一下他的尿。第二天早晨他果然來了,但看院子的工人還在睡覺,這位先生就去把他叫醒,並和氣地對他說:‘您好!我尊敬的馬來克先生。這個瓶子給您,請將尿撒在裏麵,再給我六個克朗。’這一下事情可鬧大了。看院子的工人穿著三角褲衩,從**猛地跳起來,揪住那位先生的脖領,拽著他往櫃子上撞,撞了一陣子,又將他塞進櫃子裏,後來看院子的工人又將他從櫃子裏拽出來,抓起一根鞭子抽他,穿著三角褲一直將他轟到切拉柯夫斯卡大街上。那位先生就像狗被踩著尾巴一樣嗷嗷直叫。到哈夫利契柯瓦大街上,那位先生才匆匆忙跳上一輛電車逃走了。而那位看院子的工人卻讓警察逮了個正著。後來,他又和警察大吵大鬧,結果因為他穿著三角褲衩上街,全都露出來了,有傷風化,警察便把他扔進警車裏,帶到警察局。他在車上仍然很不老實,仍像野牛一樣大聲嚷嚷:‘你們這些王八蛋,我要讓你們看看,他是怎樣驗我的尿的!’最後他因當眾傷人和辱罵警察被判了六個月徒刑。在宣判時,他又辱罵地方官員。說不定他現在還在坐牢呢!所以,我說,想報複別人,會連累無辜的!”

這時,巴倫正憂心地想些什麽,最後才鼓足勇氣問萬尼克:“請問,軍需上士先生,您真的覺得這次對意大利交戰會使我們的口糧減少嗎?”

“這是毫無疑問!”萬尼克回答說。

“我的天啊!”巴倫叫了一聲,雙手捂著腦袋,悄悄地坐到一個角落裏去了。

這個車廂裏與意大利宣戰問題有關的一場討論到此為止。

在軍官車廂裏,軍官們正在討論意大利參戰後所形成的新的軍事格局問題。因為著名軍事理論家、士官生比勒不在場,所以,討論相當枯燥無味。後來幸好三連的杜布中尉來了,討論才活躍起來。

杜布中尉從軍前是一位捷克語文老師。他在教書期間就想方設法到處顯示他對帝國的忠誠。他在語文考試時給學生們出的作文題就是有關哈布斯堡王朝曆史的問題。他給低年級的學生講神聖的羅馬皇帝馬克斯米利揚是如何爬到懸崖上下不來的,講奧地利皇帝約瑟夫二世怎樣禦駕躬耕和斐迪南一世皇帝又是怎樣成為白癡的,以此來嚇唬孩子們。給高年級的學生講的題材就更加亂七八糟了。例如,他給七年級的學生出的作文題目是《弗朗基謝克·約瑟夫一世皇帝是科學和藝術的庇護者》。有一個七年級的學生由於在寫這篇作文時,錯誤地寫了這位皇帝平生最偉大的功勞就是在布拉格建造了弗朗基謝克·約瑟夫一世大橋,結果被開除學籍,奧匈帝國所有中學也都不得收他為學生。

每逢皇帝壽辰和其他皇家慶典時,他都要求學生們高唱奧地利國歌。和他共事的人都相當討厭他,因為大家都清楚他是個愛告密的小人。在他任教的那個城市裏,他和中學校長、縣長,是三個當地最大的混蛋和畜生,他們組成了“三人幫”。在這個小集團裏,他學會了如何看奧匈帝國的臉色來玩弄政治權術。眼下他正在用一個墨守成規的教書匠的腔調闡述自己的理念:

“總之,我對意大利的宣戰並不感到驚訝。我早在三個月前就已料到意大利會這麽做的。前不久,意大利與土耳其爭奪特裏波利斯取得勝利後就日益囂張了。另外,它也過高地估計了自己海軍的力量,認為我們在亞得裏亞海沿岸各省和我國南部蒂羅爾省的居民都會擁護他們。在大戰以前,我就跟我們家鄉的縣長說過,我們政府不要小看南方民族統一主義運動。他十分讚同我的看法,因為每一個關心帝國興亡的有識之士,都早已看到,如果我們對這些分子過分寬容,是不可能有好下場的。我清楚地記得,大概兩年前,我曾和我們的縣長先生進行過一次談話,我說,當我們的領事普羅哈斯基在巴爾幹戰爭中出醜時,意大利就已經伺機攻打我們了。如今不是這麽做了嗎?”他大聲喊著,仿佛在跟所有的人爭論似的。事實上,所有在場的軍官都恨不得讓這位不懂軍事的空談家盡快滾開才好呢!

“說實話,”他用比較溫和的聲音說,“我們在許多方麵,甚至在學校的課程裏,都忘記談到我們和意大利的關係問題,忘記了我們軍隊在一八四八年和一八六六年讓意大利吃了敗仗的那些偉大的、榮耀的、勝利的日子。這一點在今天旅部的命令中也已經說到了。不過,我還是一直盡職盡責的。在上學期結束之前,也就是戰爭剛開始的時候,我就給學生們布置過這樣的作文題:‘我們的英雄在意大利,從維森查到庫斯托查,或者……’”

這位愚蠢的杜布中尉還煞有介事地用德語補充說:“將我們的鮮血和生命獻給哈布斯堡王朝,獻給統一、團結和偉大的奧地利……”

接站,他沉默了一會兒,很明顯是在等待軍官車廂裏的其他軍官對當前的新形勢發表意見,他好再一次向大家證明,他在五年前就已看出意大利早晚會背叛自己的盟友。可他大失所望,因為營部傳令兵馬杜西奇從火車站取來《佩斯使者報》(晚上版)交給了紮格納大尉。大尉看了一眼報紙說:“你們看,我們在布魯克見到的那位魏納諾娃,昨晚在這裏的‘小劇院’演出啦!”

就這樣,軍官車廂有關意大利問題的討論到此告一段落了……

在其他車廂裏,大家認為,列車已在這裏停了兩個多小時,現在說不定會掉頭往到意大利。

大家有這種想法,是因為列車上發生了幾件怪事。一是消毒委員會的人來檢查衛生,將士兵們統統都趕下車,好讓他們往車廂裏灑消毒水,尤其是在放麵包的車廂裏也灑了消毒水,大家對此相當不滿。

噴灑結束後,大家又被趕回車廂,可半個小時後,又把大家趕下車去,因為有一位老將軍要來檢閱列車。帥克看到這個老先生後,一個詞兒立刻從他腦子冒出來,可以作為這個老頭兒的綽號。他站在後排,悄悄地跟軍需上士萬尼克說:“他是個老病癆子!”

老將軍在紮格納大尉的陪同下,在一排排隊伍的前麵緩緩前行。他停留在一個年輕的士兵麵前,想對士兵來一番鼓勵。他問那個士兵來自哪裏,多大年紀了,有沒有手表。那個士兵已有一塊手表,可他還想再得到一塊,於是就說沒有。這位老病癆子將軍裝傻地笑了一下,就像弗朗基謝克·約瑟夫皇帝在城裏接見市長們時的那樣,頻頻點頭說:“這很好,這很好!”然後,他又想抬舉站在旁邊的那位班長,就問他:“你的妻子身體怎麽樣?”

“報告,”班長喊道,“我還沒有妻子。”老將軍又和藹地笑著說:“這很好,這很好!”

隨後,將軍帶著老年人特有的稚氣讓紮格納大尉叫士兵們表演操練時喊“一、二報數”的動作。馬上,車站上就響起“一、二,一、二,一、二”的報數聲。

這時,老病癆子將軍非常開心。據說他家裏就有兩個勤務兵,他沒事就叫他們站在他麵前,做報數表演,“一、二,一、二”,好逗他開心。

這樣的將軍在奧地利還有多得很。

檢閱圓滿結束了,將軍大大誇獎了紮格納大尉一番,還準許士兵們在車站附近走動走動,因為有消息說,列車還得等三個小時才開。於是,士兵們就在站台周圍來回轉悠,看看有沒有什麽可撿的。由於車站上來往人員很多,一些士兵還能乞討到一兩支香煙抽抽。

想起來真讓人傷感。想從前老百姓到車站上來歡迎軍用列車是多麽的熱情,如今那股熱情已經煙消雲散了,士兵們甚至淪落到沿街乞討的地步。

後來有消息說,四個小時以後我們的列車才能開出。前麵通往豪特萬的鐵路線被滿載傷兵的軍列給堵住了。車站上還傳說,在雅格爾附近有一輛裝傷病員的軍車和一列裝著炮兵的軍車相撞,現在救援車正從佩斯城開向那裏。

不久全營就炸開了鍋。有人說這次事故死傷了二百人,有人說是某人故意製造的,是為了掩蓋傷病員供給問題中的貪汙行為,等等。

此時,一位穿著褲縫上有著紅金飾絛的先生到車廂裏來了。他是一位將軍,專門負責檢查所有鐵路線工作。

“請坐,各位先生們!”他親切地招招手說。他為在車站上碰到一列被堵住的軍車感到很高興。

當紮格納大尉試圖向他匯報情況時,他揮了揮手說:“你們這輛列車是不是有點問題!你們為什麽還沒有睡覺呢?應該睡了!軍列停在車站上,車廂裏的官兵們九點鍾就該睡覺,和在軍營裏一樣。”

隨後,他幹脆明了地說:“九點鍾以前帶士兵們去車站後麵上一趟廁所,然後回到車廂裏睡覺。不然士兵們會在夜間弄髒鐵路線,知道嗎?大尉先生,請給我複述一遍!哦,好吧!就不要複述了,就按我說的辦吧!先吹一次號,讓大家都去上廁所;再吹一次號,讓大家熄燈睡覺。接著你再去檢查一下,要是有人還沒睡覺,就懲罰他。就這樣,沒有漏掉什麽吧!哦,還有,六點鍾吃晚飯。”

後來,他又說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還說了一些壓根不存在的和不著邊際的事情。他站在那裏就跟第四帝國的幽靈一樣。

“六點開晚飯。”他一邊說一邊看手表,此時已是夜間十一點十分了,“八點半吹號,帶士兵們上廁所,然後睡覺。這裏六點鍾吃晚飯,本來吃一百五十克瑞士幹酪的,現在改吃土豆燒牛肉了。”

過了不久,他又下令檢查行軍情況。紮格納大尉又讓吹集合號。檢查官將軍看著全營士兵們排成了橫隊,就和軍官們在隊列前走來走去,還不停的對士兵們進行教育,仿佛士兵們都是傻瓜,一下子聽不懂他的話似的。他又看了看手表說:“你們看,現在已經八點半了,該上廁所了,半小時以後睡覺,時間綽綽有餘。但在這段過渡時間裏,士兵們是很少去大便的。現在要緊的是睡好覺,這對明天繼續行軍有很大的好處。隻要士兵們在火車上,就得好好休息。要是車廂裏鋪位不夠,可以分批睡。三分之一的士兵在車廂裏舒服地躺著,從九點鍾睡到半夜,其他的士兵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睡覺。等第一批人睡夠了,騰出位子來給第二批三分之一的人接著睡,從半夜睡到清晨三點鍾;第三批人從三點睡到六點,然後吹起床號,叫大家起床洗臉。千萬別在列車行駛中跳車。軍列上得有巡邏兵,防止士兵跳車。假如敵人打傷了我們士兵的腿……”

將軍拍了一下自己的腿……“這是值得稱讚的。但在列車行駛時要是有人跳車弄殘廢了腿還得受處分,那就是自作自受了。”

“這就是你們營嗎?”將軍問紮格納大尉,當他看到士兵們被強行從睡夢中喚醒後,有的仍睡眼惺忪,有的在清晨的新鮮空氣中一個勁地打嗬欠,“大尉先生,這是個打嗬欠營呀!士兵們必須在九點鍾睡覺。”

將軍將腳步停在十一連隊伍前麵。帥克站在隊伍的左邊,張著大嘴打嗬欠。他用兩隻手捂住嘴,怕發出聲音來,但聲音從他的指縫裏像牛吼似的冒了出來。盧卡什上尉聽到聲音後全身直顫,生怕將軍和帥克離得太近,聽到後還以為帥克是故意的。

將軍似乎已聽到了這聲音,他回過頭來走到帥克的麵前,用德語問他:“你是捷克人,還是德國人?”

“報告,將軍先生,我是捷克人。”

“很好。”將軍是波蘭人,也懂一點捷克語,就用捷語說,“你像牛吼似的,應當閉上你的嘴巴,別發出牛叫聲!你去過廁所了嗎?”

“沒有。報告,將軍先生。”

“你怎麽沒有和其他人一起去上廁所呢?”

“報告,將軍先生!我們在皮塞克演習的時候,瓦赫特上校先生告訴我們,士兵們在黑麥地裏爬行時,不要總想著屎尿糞的事,而應該想著打仗。再說,我們去廁所做什麽呢?我們又沒什麽可拉的!按照行軍計劃,我們在好幾個站上應該領到晚飯的,但我們沒有領到,肚子裏空空如也,還去廁所幹嗎呢!”

帥克用樸實的幾句話向將軍介紹了路上的情況,坦誠地望著將軍,希望將軍能體會到士兵們求援的心願,並希望他能提供幫助。既然命令讓大家一塊去上廁所,那麽這項命令也該有一定原因才是。

“你讓大家都回到車上去!”將軍對紮格納大尉說,“怎麽會這樣呢?他們為什麽沒有領到晚飯呢?所有的軍車經過本站都應該能領到晚餐的。這個站是軍運供給站,它必須提供晚餐,這是計劃中規定了的。”

將軍的話是如此肯定,也就是說,盡管現在是夜間十一點多鍾,但明晚六點大家就一定能吃上晚飯了。隻要我們的列車在這裏再停留一夜、明天一個白天,第到明天晚上六點鍾,士兵們就能吃到土豆燒牛肉了。現在看來,也隻能如此了。

“再也不會有比這更糟糕的事了!”將軍十分嚴肅地說,“在戰爭時期,忘記給趕赴前線的士兵發配給是最糟糕的事。我的職責就是要弄清事實真相,以及軍運處辦公室對此事有什麽意見。先生們,因為有時候可能是軍用列車車長的責任。我在檢查波斯尼亞南部鐵路線工作時,就發現過有六輛軍用列車沒有領到晚餐。後來一查,原來是車長忘了去領晚飯。但車站上做了六次土豆燒牛肉,就是沒有人去領,最後一大堆飯菜都倒到垃圾堆了。先生們,這裏把土豆燒牛肉堆成窖,可離我們這裏三站路遠的地方,軍列上的士兵們卻在車站上向別人討麵包吃。他們壓根沒有想到,他們所乘的列車就是從波斯尼亞車站堆成的土豆燒牛肉的山丘上開過去的啊!要是這種情況,責任就不在軍需處了。”

他重重地揮了一下手說:“這是列車長的責任。我們去辦公室!”

軍官們都跟著他一起去辦公室,但心裏卻很奇怪,為何所有的將軍都有神經病呢?

在軍運辦公室才發現,他們確實不知道供應土豆燒牛肉的事。原來,所有的軍列從這裏經過時,他們都是提供飯菜的,可是後來上麵來了一道命令,說在內部結算士兵給養經費時,決定從每個士兵的供應中扣除七十二克萊查,所以每輛通過這裏的軍列,都必須按規定從每個士兵身上扣除七十二克萊查,把這些扣除下來的錢交軍需處貼補最近時期的軍餉之用。至於麵包,士兵們在匈牙利的瓦吉安車站上也隻領到該發的一半麵包。

後勤處主任對此也有不少怨言。他直率地對將軍說,上麵的命令變化太快。我們通常給士兵們準備好了飯菜,忽然開來一輛醫護車,他們出示了更高一級的命令,讓我們把已準備好了的飯菜先給他們吃,隨後其他的車到了,鍋裏什麽都沒有,我們就沒法給他們吃的了。

將軍讚成地點點頭,說如今的情況好多了,戰爭初期的情況才糟糕呢!一下子就把所有的事都辦好是不可能的。這裏需要積累經驗,需要實踐。實際上,理論是妨礙實踐的。戰爭時間愈長,一切工作就愈趨完善。

“我能給你們舉一個實際例子。”他興致高得很,仿佛他有什麽神秘的事要披露給大家似的,“兩天以前,有幾輛軍列通過豪特萬車站時,都沒有領到麵包,但你們明天就能在那裏領到。好了,我們現在就去車站飯店吧!”

在車站飯店,將軍先生又說到公共廁所的事情,說現在各條鐵軌都堆著像仙人球似的大便,相當不雅觀。他邊說邊吃牛排。周圍的人看著他,似乎他就在咀嚼著“仙人球”似的。

將軍對公共廁所很是重視,好像帝國的勝利就維係在廁所問題上。

在將軍看來一切都是那麽簡單,隻要遵從他開的藥方做就能取得戰爭的輝煌勝利。也就是說,隻要戰士們在晚六點吃上土豆燒牛肉,八點半上公共廁所,九點鍾睡覺,敵人麵對這樣的軍隊就會聞風喪膽,不戰而敗。

將軍抽著奧佩拉牌香煙,久久地看著天花板思考著什麽問題。他覺得還應該說點什麽,既然已經來到這裏,總得讓車上的軍官們得到一些教益和鼓勵才好。

“你們營的領導核心是健康的,”當大家認為他還會繼續一聲不吭地看天花板時,他突然說,“你們的指揮人員還是不錯的,還有那位和我談話的士兵也很坦誠直率,而且有軍人的服從精神,稱得上是全營士兵的榜樣,他肯定能堅持戰鬥到流盡最後一滴血的。”

將軍又不說話了,把身子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此時隻有杜布中尉出於奴性本能也學著他的樣子望著天花板。將軍說:“你們所取得的這些成績不應該被埋沒掉。你們旅各個營都有自己的光榮曆史,你們營應該使它們得到繼承和發揚,不過你們營還缺少一個能準確記錄和編寫營史的人。應該讓各連把自己作出的成績及時報到他那裏。這個人必須是一個有文化的人,而絕不是什麽禽獸和傻瓜。大尉先生,你一定要任命一個營史編寫員。”

然後,他看了看牆上的掛鍾。時鍾正提示著昏昏欲睡的人們:解散回家的時候到了。

將軍有自己的專用視察列車。他讓軍官們送他回到自己的臥鋪車廂。

第二天早晨,軍車依舊停在站上。起床號吹過後,士兵們陸緒來到水龍頭旁邊洗臉。將軍和他的列車還沒有開走,他親自來公共廁所檢查工作。全營士兵遵從紮格納大尉的命令也都在那裏。為了讓將軍高興,大尉命令:“由班長帶領,分班上廁所。”為了使杜布中尉高興,他委任中尉為今天的值日官。

然後,杜布中尉就去監視他們上廁所了。

這個狹長的公共廁所有兩排茅坑,能容納一個連的兩個班士兵同時使用。

現在士兵們彼此緊挨著蹲在茅坑上,就像去非洲度秋天的燕子蹲在電燈線上一樣。每個人都扒下褲子,**著膝蓋蹲在那裏,一根皮帶掛在脖子上,似乎等待一聲令下就去上吊似的。

從這裏也能看出軍隊鐵的紀律性和組織性。

帥克也來到這裏,蹲在一行的左端。他正興致勃勃地讀著一張殘缺的紙片,那是從魯熱娜·葉塞斯卡的小說中撕下的。

當帥克的目光從那殘缺的紙片上移開時,無意地瞟了一眼廁所的東邊,不禁大吃一驚。他看到昨天晚上的那位少將先生,身著盛裝,正和他的副官和杜布中尉站在一起,眉飛色舞地談著什麽。

帥克回過頭,看看周圍的兵士們,還都靜靜地蹲在茅坑上,而軍官們卻像傻子一樣紋絲不動。

帥克覺得情況不妙。

他猛地跳了起來,褲子也沒有穿好,皮帶還掛在脖子上,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還用那張殘紙片匆匆擦了一下屁股,大聲嚷道:“別拉屎了,起立,立正,向右看齊!”他敬了一個軍禮。兩個班的人,褲子也沒穿好,皮帶掛在脖子上,也都從茅坑上站了起來。

將軍和氣地微笑著說:“稍息,接著拉吧!”班長馬萊克帶頭回到了原位,又蹲下去恢複了原來的姿勢。隻有帥克依舊站在那裏敬著禮,因為杜布中尉正氣勢洶洶地從一頭走來,而少將卻麵帶微笑從另一頭走來。

“我昨天晚上見過你。”將軍看著帥克那令人發笑的樣子說。氣呼呼的杜布中尉轉過身向將軍說:“報告,少將先生,這個人神經不正常,是個白癡,是個最大的白癡!”

“你說什麽,中尉先生?”少將忽然衝杜布中尉嚷道,並說帥克的表現與中尉說的恰恰相反。說就是這個士兵,當他見到首長和軍官時,無論首長和軍官是否注意到他或不搭理他,他都能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這正像在前方打仗一樣,當指揮官處於危險的情境時,一個普通士兵就應當起來繼續指揮。剛才,本應由杜布中尉先生來指揮的,可是他沒有做到,而這位士兵卻做到了——“別拉屎了,起立,立正,向右看齊!”

“你擦屁股了嗎?”少將問帥克。

“報告,少將先生,已經擦了。”

“你已經拉完了嗎?”

“報告,少將先生,我已經拉完了。”

“那你就提上褲子,接著立正。”由於少將在說“立正”這個詞時,聲音稍微大了點。旁邊的幾個士兵都立刻從茅坑上站了起來。

少將對他們友好地揮了揮手,用和藹的長輩口吻說:“別這樣,稍息,稍息,請接著拉吧!”

帥克整理好自己的衣冠,站在少將的麵前。少將用德語和他進行了簡短的對話:“尊敬長官,遵守禮節,機靈敏捷,在部隊裏有了這些就足夠了。要是再加上勇氣,那我們就會戰無不克,不怕任何敵人了。”

他轉過身麵向杜布中尉,用手指捅了一下帥克的肚皮說:“你記下他的名字,到了前線就提升他,一有機會就為他申請授予銅質獎章,以表彰他工作嚴肅認真和文化……你自然明白我指的是什麽意思了……解散!”

少將離開了公共廁所漸漸地走遠了,中尉為了讓將軍還能聽到他的聲音,便大聲命令士兵們:“第一班起立,排成四行……第二班……”

解散後,帥克從廁所裏出來,從杜布中尉身旁經過時,向他行了一個禮,可杜布中尉卻惡狠狠地說:“重來一遍!”帥克隻好又重做了一遍。他聽到中尉又說:“你認識我嗎?你還不認識我!你隻認識我好的一麵,當你認識我惡的一麵時,我會讓你哭的!”

帥克終於離開了那裏,走向自己的車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