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過匈牙利

火車終於要開走了。士兵們全被塞進車廂。每節車廂能容納四十二名士兵或八匹馬。馬在車廂裏要比人舒適得多,因為馬能站著睡覺。但這倒也無所謂,要緊的是軍用列車又要把一批新的士兵送到加裏西亞屠宰場去了。

無論如何,士兵和馬都顯得輕鬆多了。火車一開動,所有的問題都似乎迎刃而解。在這以前,士兵總是惴惴不安,沉溺在煩惱和驚恐之中,不曉得是今天、明天還是後天火車才會出發。有的人甚至像被判了死刑似的,恐懼地在等待著劊子手的處決。如今,人們終於安靜下來,一切都已經成為過去了。

難怪有一個士兵會忽然像瘋子一樣衝著窗外大喊大叫:“我們要走了,我們要走了!”

軍需上士萬尼克對帥克說:“別著急,火車不會立即就開的。”後來事實證明,他的判斷很對。

好幾天過去了,士兵們才又登上火車。在此期間大家一直在議論配給罐頭的事情。經驗豐富的萬尼克鄭重其事地說,這是一種幻想,哪裏會分配什麽罐頭,不過讓神甫來做一場彌撒罷了,因為先前那個先遣連就是神甫給他們做的彌撒。依照以往的經驗:配給罐頭,就不做彌撒;相反做彌撒,就不配給罐頭。

這次也一樣,沒有配給肉罐頭,而是派來了首席神甫伊布爾。這位神甫辦事通常采取“一石三鳥”的辦法。這一次也沒例外,他讓派往塞爾維亞的兩個營和開赴俄羅斯的一個營集中到一起,做了一次彌撒,就算完事了。

做彌撒時,他發表了一翻澎湃的演講,無疑那是從軍事日曆中抄來的。他的講話真是相當打動人心,以致在開往莫雄的路途中,帥克在軍需上士萬尼克所住的、作為臨時辦公室的車廂中,依然能記起他演說中的一段話。他跟軍需上士說:“戰場上的情景被這位神甫描繪得多麽美好啊!什麽臨近黃昏時,金色的太陽披著萬道霞光漸漸地落向山的後麵。戰場上可以聽到瀕死的人們的最後呼吸,聽到行將倒下的戰馬嘶鳴,還有那重傷員的呻吟和房屋被燒毀後居民的哀泣聲。我倒是很開心,還能有幸見到這種‘雙料白癡’的人呢!”

萬尼克點頭表示讚同:“這是一幅充滿恐怖感的感人圖畫啊!”帥克說:“這幅圖畫不僅美麗,還讓人頗受教益!我會牢牢地記住它的。等戰爭結束回到故鄉時,我會在‘高腳杯’酒館裏與別人閑聊時,講講這件事的。另外,神甫先生在演講時,他的腳總喜歡向著講台外邊撇著,我真害怕他會摔下講台,被聖餅盤碰破他那椰子殼似的腦袋。他還對我們講了我國軍事史上的一件事。那是講他在拉德茨基部隊服役時戰地一個糧庫被火燒的事。他在對當時的場景直行描繪時也曾說過:倉庫燃燒的火光與鮮紅的晚霞相映成輝,是多麽美啊!就像他親眼看到的一樣。”

就在這一天,首席神甫伊布爾又去維也納,對另一個先遣營講了那個感人的曆史故事,也就是帥克已提到的、他非常喜歡的、稱之為“雙料白癡”的故事。

“親愛的士兵們,”首席神甫伊布爾演講說,“拜托你們想像一下一八四八年庫斯托查戰役勝利結束後的場景吧!在十個小時的激戰以後,意大利國王阿爾貝爾特被迫將血流成河、屍橫遍野的戰場留給了我們的‘戰爭之父’——拉德茨基元帥。元帥這就是在他八十四歲高齡時取得了如此輝煌的勝利!

“‘瞧!親愛的士兵們!’高齡統帥說,他停在剛奪回來的庫斯托查前方的高地上勒住了戰馬。忠誠的將領們簇擁在他的四周。忽然,所有的人都肅然起敬,因為士兵們看到在元帥不遠處躺著一名戰士,他正在與死亡進行著鬥爭。當拉德茨基元帥看著他時,這個受了重傷的旗手赫特感到了一種無比的榮幸。他冰冷的右手正顫抖地握著那枚金質獎章。他望著威嚴高尚的元帥,心髒重新開始跳動了,那殘缺的身軀重又獲得了最後一點力量。一位垂死的壯士正以超人的毅力掙紮著爬向自己的元帥。

“‘快別動了,我親愛的戰士!’元帥對他喊道,然後飛快地從馬背上下來,向他伸出手去。

“‘不行了,元帥大人!’奄奄一息的戰士說,‘我的雙手都已被打壞了。可我隻有一個請求,就是請您實話告訴我,我們徹底打贏這次戰爭了嗎?’

“‘我們完打贏了,親愛的小兄弟!’元帥慈祥地說,‘不過遺憾的是,你的傷勢太重了,不能盡情地享受這次戰爭勝利的歡樂了!’

“‘是的,尊敬的先生,我快不行了!’戰士氣息微弱地說,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你渴嗎?’拉德茨基問。‘天氣太熱了,元帥先生,我們全在三十度以上的高溫中戰鬥呀!’隨後,元帥把自己副官的水壺遞給他。戰士大口大口地喝完了水。‘願上帝保佑您!’戰士說道,掙紮著想親吻一下元帥的手。‘你在軍隊服役多久了?’元帥問道。‘四十多年了,元帥先生!我在阿斯佩恩獲得一枚金質獎章,在利普士科戰役中我也獲得了炮十字獎章,我受了五次重傷,差點死去;可這一次真的挺不過去了!但我能活到現在又是多麽幸福啊!我們贏得了輝煌的勝利,皇上重新收複了他的土地,我死了又算得了什麽呢!’

“此時,我們親愛的士兵們所唱的《主佑我等》的國歌聲從營房中傳來,歌聲嘹亮而莊嚴,傳遍了整個戰場。那位正在與生命告別的戰士再次掙紮著想站起來,他激動地高呼:‘奧地利萬歲,奧地利萬歲!我們要永遠唱著這支神聖的歌,光榮屬於我們的將軍們,我們的軍隊萬歲!’

“這位臨死的戰士再一次把頭倚在元帥的右手上,親吻著,然後慢慢地倒了下去,從那高尚的靈魂中呼出了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元帥脫下帽子,肅立在這位最優秀的戰士遺體麵前,雙手遮住臉,激動地說:‘這一美好的結局多麽令人羨慕啊!’”

想起首席神甫伊布爾這一番話,帥克稱他為“雙料白癡”,是沒有一點侮辱意思的。

後來,帥克開始說到上車前給他們下達的兩道有名的命令。第一道是弗朗基謝克·約瑟夫下達的命令,第二道則是東線軍總司令約瑟夫·斐迪南簽署的命令。這兩道命令都與一九一五年四月三日杜卡拉山隘口事件有關。當時二十八團兩個營的全體官兵在團部軍樂隊的軍樂聲中公然朝俄國方向跑去了。

兩道命令都是用顫抖的聲音宣讀的,並用捷克語進行了翻譯:

一九一五年四月十七日軍令

朕懷著悲痛的心情曉諭諸軍,我軍二十八團官兵,貪生怕死,陰謀叛變,已從我軍逃離出境。現決定,即刻收回被其玷汙了的團旗,送交軍事博物館保存。該團在國內就企圖叛變,開赴前線後又進行圖謀叛變活動,並最終犯下叛變之大罪。現決定,從即日起,撤銷該團番號,將其所屬部隊從我軍開除出去。

弗朗基謝克·約瑟夫

約瑟夫·斐迪南大公通令

捷克部隊在行軍中、尤其在近期戰鬥中,表現甚差,有負眾望。特別在陣地防衛戰中,該部隊長期龜縮在戰壕之中,導致敵軍有機會與該部隊中潛優之可恥分子取得聯係。

目前,敵軍的攻擊目標主要鎖定在有潛藏叛變分子所去的前線部隊,以便得到這些叛變分子的配合。

敵軍經常出其不意地、甚至暢通無阻地深入到我軍前沿陣地,成功地俘獲我軍大量的守衛官兵。

這些恬不知恥的無賴之徒,背叛皇上,背叛帝國,不僅侮辱了我光榮勇敢軍隊之莊嚴旗幟,而且也有損其所屬民族之神聖榮譽。

這些寡廉鮮恥的無賴之徒,早晚會遭到槍斃、上絞刑架、被劊子手殺頭等極刑處置。

每一個有榮譽感的捷克士兵,都有責任向其長官揭發這些無恥之徒、煽動者與叛徒。

知情不報者與這些無賴、叛徒同罪。

本通令須向捷克軍團全體官兵宣讀。

當今皇帝已下令開除捷克二十八團,二十八團的叛逃分子,一經抓獲,也將繩之以法,以其鮮血償還其滔天罪行。

約瑟夫·斐迪南大公

“現在才給我們宣讀這些命令,好像晚了一點兒!”帥克對萬尼克說,“我很好奇,皇帝老爺的命令是四月十七日頒布的,但直到現在才對我們宣讀。這裏似乎有某種原因不能馬上向我們宣讀似的。如果我是皇帝的話,我絕對不準許有這樣的拖延現象發生。既然在十七日發布命令,就算天上下刀子,也必須在十七日當天向所有的團隊宣讀完畢。”

軍官食堂的巫師夥夫坐在萬尼克車廂的另一頭,正在寫什麽東西。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大胡子巨人巴倫和十一先遣連的電話兵霍托翁斯基坐在他身後。巴倫正吃著一片軍用麵包,忐忑不安地對電話兵霍托翁斯基解釋說,他上車時實在是太擠了,沒法兒到軍官車廂去見自己的上尉,這實在沒法責怪他。

霍托翁斯基恐嚇他說,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這是要挨子彈的。

“能盡快受完這種罪就好了!”巴倫訴起苦來,“有一回我在沃吉采參加演習時,差點兒把性命給弄丟了。我們在那裏走了好長時間,又饑又渴。營副官騎著馬來到我們跟前時,我就叫了一聲:‘給我們水和麵包!’他掉轉馬頭對我說:‘如果在戰爭時期,你這樣放肆,我非把你拉出去槍斃不可,不過現在我也得把你送到警備部拘留所去。’但我的命大,當他騎馬去參謀部告我的狀時,路上馬受了驚,把他從馬背上給摔下來,謝天謝地,他的脖子給摔壞了。”

巴倫長歎了一口氣,咬了一口麵包,重新振作精神,注視著他麵前盧卡什上尉讓他照看的那兩個行李包。

“官老爺們都領到肝罐頭跟匈牙利香腸了,還不少呢!”他鬱悶地說。

接著他又貪得無厭地看著盧卡什上尉的那兩個行李包,饞得就像一隻餓極了的狗坐在熏肉鋪門口聞著煮肉的香味那樣難受。

霍托翁斯基說:“假如現在有一頓美味的午餐在等著我們就好了!回憶戰爭開始時期,在我們前往塞爾維亞的途中,每到一站都受到熱情的款待,都能飽餐一頓。我們吃著最鮮嫩的鵝腿肉,玩著傳統的宗教遊戲,將巧克力糖和羊羔肉摻和在一起吃。在克裏地亞的奧塞克,兩個退伍老兵送了一大罐紅燒兔肉到我們車廂裏,我們的人沒有抓穩,把兩罐子兔肉都灑在他們的頭上。在車上我們無事可幹,隻是不停地向窗外嘔吐。我們車廂裏的馬捷依班長吃得太多了,肚子脹得厲害,要我們放一塊木板在他肚皮上,然後像壓白菜那樣在上麵跳,後來他放了一連串的屁,肚子才感到好受些。我們坐火車穿過匈牙利時,每到一站都有人把烤雞扔到我們車廂裏,我們隻挑雞腦髓吃。在考波什堡,匈牙利人索性把整塊整塊的烤豬肉朝我們車廂裏扔,我的一位朋友得到了一個燒熟了的豬頭,後來他把這份禮物和幾個匈牙利人都攆到三道鐵軌以外的地方去了。但在前往波斯尼亞的路上,我們連水都喝不上。可到了波斯尼亞之後,雖然禁止我們喝酒,我們還是能喝到很多種類的白酒,想喝多少有多少,葡萄酒更是多得像水一樣。我還記得,在一個車站上,有一些太太小姐們用啤酒犒勞我們,我們惡作劇地往啤酒壺裏撒尿,她們被嚇得拚命地往車廂外麵跑……”

已經沒有人在聽他囉嗦了。帥克、萬尼克還有霍托翁斯基在玩“馬利亞什”紙牌,軍官食堂的巫師夥夫在給妻子寫一封長信。他妻子在他離開以後開始代銷一種新的神智學雜誌。巴倫坐在凳子上打瞌睡。

火車在莫雄站停下來了。因為已是黃昏時分,誰都不準下車。

正當大家感到有些困倦勞累的時候,從一個車廂裏傳出了高昂的歌聲,歌手似乎想壓倒鐵軌的撞擊聲似的。原來是一個來自卡什貝爾山區的士兵,在夜幕降臨匈牙利平原時,胸懷對上帝的虔誠,大聲歌唱著這靜靜的夜晚:

晚安,晚安!

祝所有疲憊的人晚安,

白晝已經悄悄逝去,

勞苦人已進入夢鄉,

願他們甜美地睡到明天早上。

晚安,晚安!

“閉嘴,你這個鄉巴佬!”有人打斷了這位憂傷歌手的歌聲。

人們將他從窗口拉進了車廂。

然而,這裏疲勞的人並未平靜地睡到第二天早上,他們像所有其他車廂的人點著蠟燭打牌那樣,也在一盞小煤油燈下玩“恰帕裏”牌到天亮。

他們興致勃勃地玩著,臉上露出幸福的表情,仿佛世界上壓根沒有發生什麽戰爭似的,他們也仿佛不是坐在開往前線的列車上去趕赴血淋淋的屠殺戰爭,而是坐在布拉格某個咖啡館裏的牌桌旁邊。

就在他們在這裏玩著用愛司壓老K的這會兒,國王們為了爭奪地盤,正命令他們的士兵們在遠方的前線戰場上相互廝殺呢!

列車開動前,先遣營的軍官們正坐在參謀部所在的車廂裏,氣氛非常肅靜。多數軍官都在聚精會神看著一本精裝德文書——路德維希·甘霍費爾的小說《神甫的罪惡》。他們同時翻到第一百六十一頁,全神貫注地讀著。營長紮格納大尉站在車窗旁,也將手裏的這本書翻到第一百六十一頁。

他望著窗外的田野,正琢磨著如何用最通俗易懂的語言向大家講清楚這本書的意義。這畢竟是一件非常機密的事啊!

“各位,”他帶著很神秘的神情說,“你們無論何時都別忘記第一百六十一頁!”大家反複地看了看第一百六十一頁,但就是看不出什麽名堂。隻見那一頁上寫道,有一位叫馬爾達的女人走到寫字台前,在那裏拽出一個人來,並對觀眾大聲喊道:“大家一定要同情這位先生啊!”此外,在這一頁上還出現了一個叫阿爾伯特的人,他不停地說俏皮話。可他說的那些俏皮話和先前的劇情風馬牛不相及,完全是胡說八道,氣得盧卡什上尉把煙嘴都咬碎了。

紮格納大尉把這一切在腦海裏反複地尋思了一番,隨後離開了窗口。他沒有教學的天賦,費了好長時間才將講解第一百六十一頁意義的發言稿寫了出來。

他和上校老頭一樣,在開始演講時,總是用德語問候大家:“各位!”盡管他在上車前已稱呼過大家為“夥計們!”

“是這樣的,各位……”他的演講開始了,“我昨晚收到了上校關於路德維希·甘霍費爾所著《神甫的罪惡》第一百六十一頁的指示。”

“是這樣的,各位!”他接著又一本正經地說,“這一頁就是我們戰時使用的一套新電報密電碼,它是非常機密的。”士官生比勒掏出鉛筆和筆記本,用很討好的語氣說:“大尉先生,我已經做好準備了!”

大家看了一眼這個傻瓜。還在誌願兵學校時,他的勤奮就夾帶著一點傻氣。他是自願參軍的。當誌願兵學校校長首次詢問學生家庭情況時,他最先回答說,比勒·馮·萊特霍利是他先輩的名字,他家的家徽上飾有帶魚尾巴的鸛翅膀。

打這以後,大家就給他起了個綽號叫“魚尾巴鸛翅膀”。而他從此也就受到大家毫不留情的揶揄,因為他父親隻是個做兔皮生意的小商人,和他說的魚尾巴鸛翅膀毫不相稱。雖然他是一個浪漫主義的狂熱者,可他勤奮好學,以勤奮和知識淵博著稱。

“聽著,士官生!”紮格納大尉說,“沒有我的批準,你就不能說話,因為沒有誰問你什麽。還有,你是一個絕頂聰明的人,如今我們把絕密的情況告訴了你,可你卻把它記在筆記本上,要是你把筆記本丟了怎麽辦?你就等著上軍事法庭吧!”

士官生比勒還有一個壞習慣,就是他總是絞盡腦汁地讓人相信他的想法是正確的。

“報告,大尉先生!”他回答說,“即使我把筆記本丟了,誰也看不明白我寫的是什麽,因為我是用速記法寫的。這種速記法記下來的東西,除自己懂以外沒有人能看懂。我采用的是英國速記法。”

大家鄙視地看了他一眼。紮格納大尉擺了一下手,便繼續他的報告。

“我已經說了關於新的戰時密電碼的使用方法。可能你們還不明白,為何非要你們看路德維希·甘霍費爾的《神甫的罪惡》一書的第一百六十一頁呢?各位,這是破譯新密電碼的一把鑰匙,它能幫助我們理解軍團司令部的最新指示。大家明白,戰時有很多收發重要電文的方法。我們現在采用的是最新的數字補充法,所以上星期團部發給你們的密碼和譯電法就沒用了。”

“這是阿爾布雷希特大公爵密電碼,”好學的士官生比勒咕噥著,“8892=R,這是從格龍菲爾特法套用過來的。”

“新密電碼體係很簡單,”大尉的聲音在車廂裏回響,“我已從上校先生那裏拿來了那套書的下卷和相關資料。舉個例子,要是我們收到一道命令為‘Auf der kote 228,Maschinengeweh rfeuer linksrichten.’然而我們收到的電報會是這樣的寫法:‘Sache-mit-Url$-das-……’非常簡單,一點也不複雜。團部打電話給營長,營長打電話給連長,連長收到這個密碼,采用這種方法將它譯出來。也就是,拿出《神甫的罪惡》一書,翻到第一六一頁,再從反麵一六○頁從上到下去找sache這個詞。各位,請注意,這個詞第一次出現在一六○頁上,它是第五十二個詞,然後在一六一頁,從頭數到第五十二個字母。你們會看到這個字母是A。電報上的第二個詞是mit,這是一六○頁的第七個詞,然後我們翻到一六一頁,從頭數到第七個字母是u。接著是第三個詞uns,各位,請留心跟我查,是一六○頁的第八十八個詞,接下來在反麵的第一六一頁中從頭數到第八十八個字母,那是f,於是我們譯出這個詞為Auf。就這樣譯下去,直到我們把這道命令完全譯出來,就能看到,它們是‘二二八高地機槍向左方射擊’。各位,這個方法是多麽棒啊,是多麽簡單啊!沒有路德維希·甘霍費爾的《神甫的罪惡》一書,這個密碼是根本破譯不出來的。”

大家默默地看著那倒黴的一頁,冥思苦想著。安靜了一會兒後,士官生比勒突然焦急地喊了起來:“大尉先生,這密碼對不上號呀!”

這密碼的確莫名其妙。

無論大家費了多大的勁兒,除紮格納大尉以外,沒有第二個人根據第一六○頁上的字序從作為鑰匙的一六一頁上找到相應的字母。

“各位!”紮格納大尉認為比勒所說的話是千真萬確的,他含糊其辭地說,“怎麽會這樣?在我這本《神甫的罪惡》書裏一點兒也沒錯呀,為什麽在你們那本書裏就不一樣了呢?”

“大尉先生,”士官生比勒又說,“請準許我指出,路德維希·甘霍費爾的小說有上下兩卷,請看書的內封頁上寫著‘本書分上下兩卷’。我們拿的是上卷,您拿的是下卷。”這位勤奮踏實的士官生比勒接著說:“所以很顯然,我們書中的一六○頁和一六一頁和您的是不一樣的,書中的文字當然也不是一回事了。您那本書譯出來的電文第一個詞‘Auf’,而我們這本書譯可來的是‘Heu’。”

由此可見士官生比勒並非什麽笨蛋。

“旅部發給我的是下卷,”紮格納大尉說,“這裏準是出了岔子。上校先生給你們發了上卷。”聽他的語氣,似乎他在講密碼破譯法很簡單像以前就知道得相當清楚一樣,“是旅部搞錯了,他們沒有對團部說清楚應該領下卷,所以才發生了這種事!”

這時,比勒驕傲地掃了大家一眼,中尉杜布悄悄地對盧卡什上尉說:“士官生比勒這次可把紮格納大尉弄得沒法下台了,活該!”

“各位,這真是怪事!”紮格納大尉又說。他想勾起大家談話的興趣,好打破此刻令人尷尬的沉寂,“在旅部辦公室裏,真有些不動腦子的人!”

“請準許我指出,”這位不知疲倦的士官生比勒又說,他想再次展示一下自己的才華,“像這類非常機密的事壓根不應該從師部發電報到旅部辦公室。牽涉到軍團級的絕密事情隻能用絕密傳閱單方法直接通知到師長、旅長和團長本人。我曉得有很多密電碼體係,如撒丁與薩伏依之戰、英法聯軍塞瓦斯托波爾之戰、中國義和團起義,包括最近的日俄戰爭都曾用過不同的密電碼體係。這些密電碼體係的傳達……”

“我們不想聽你談這些老古董了,士官生比勒先生!”紮格納大尉鄙視地、不愉快地說,“我敢打包票,我對大家講的這套體係,不僅是當代最好的,甚至可以說是好得無與倫比的密電碼體係。連我們敵人參謀部門的特務機構都對此束手無策,即便他們把自己大卸八塊也無法破譯我們的密碼。這是一套全新的密電碼。這是一套全新的密電碼體係,是從前不曾有過的。”

此時不知疲倦的士官生比勒咳嗽了一聲說:“大尉先生,請準許我提醒您注意一下克裏霍夫論軍事密碼那本書。這本書任何人都能在軍事百科詞典出版社買到。書中詳細敘述了您對我們說的那種方法,它的發明人是基希納上校,拿破侖一世時期他曾在薩克森軍隊中服役。這種方法被稱為‘基希納法’。大尉先生,來電的每一個字都能從反麵一頁,也就是被稱為密碼鑰匙的那一頁中找到答案。後來弗萊斯納中尉又在《軍用密碼手冊》一書中將這種方法進一步進行完善。這本書能在維也納新城軍事科學院出版社買到。”士官生比勒從手提包中掏出那本書,繼續說,“弗萊斯納也同樣舉過這個例子,請大家相信,也就是剛才我們聽到的那個事例,‘令二二八高地機槍向左方射擊’。路德維希·甘霍費爾的《神甫的罪惡》兩卷集就是解開答案的鑰匙。請大家再往下看,密電碼電文為‘sache mit uns……’跟我們剛才聽到的完全一樣。”

事情再清楚不過了,這個毛頭小夥子說得相當正確。

一定是軍部哪個將軍偷懶,找來弗萊斯納論軍事密碼的書,從中抄了一段來敷衍了事。

在整個過程裏,可以看到盧卡什上尉始終在克製著自己內心的煩惱。他緊咬嘴唇,想說什麽,但卻又改變了主意而說些別的事。

“我們用不著把事情看得太嚴重了!”他惴惴不安地說,“我們在利塔河畔布魯克駐紮期間,密電碼體係就變了好幾次,沒等我們到達前線就又換了新的密電碼體係。我想,我們到了前線就更沒有功夫去猜這種啞謎了。我們還沒來得及把這類的密碼搞清楚,恐怕我們的連、營、旅早就完蛋了。這種密碼壓根就沒有什麽實際意義。”

紮格納大尉非常不高興地點點頭說:“可是在實踐中,至少從塞爾維亞戰爭經驗來看,我們的確沒有時間去研究破譯密碼的事。然而這並不等於說,當我們在戰壕中長時間隱蔽和等待時機時,這種密電碼也沒有用。密電碼經常變換也的確是事實。”

紮格納大尉的解釋並沒有使大家信服,他隻好無奈地說:“目前的主要問題是,前線參謀部越來越少使用密電碼了,而我們的電話又不好使,總是聽不太清楚,尤其在炮聲隆隆的時候,就完全聽不見。一旦什麽都聽不清,局麵就會混亂不堪。”他緘默了一會兒。又說:

“各位,在前線陣地上,出現混亂現象簡直就糟透了!”他相當有預見地補充了一句,隨即又沉默下來。

“再過一會兒,我們就要到拉布了!”他瞅著窗外,又補充說,“各位,到了拉布車站,每個人都能領到一百五十克匈牙利香腸,還能休息半個小時。”

他看了一下時間表說:“四點十二分開車,三點五十八分全體人員在車廂中集合。現在各連按先後順序下車,從十一連開始。下車後,以連為單位去第六倉庫領東西,由士官生比勒負責監督分發。”

大家都望著士官生比勒。他們的眼神似乎在說:“這乳臭未幹的小子,遲早會倒黴的!”

但這位勤奮的士官生比勒從手提包中掏出一張紙和一把尺子,按連裏報上去的人數在紙上畫著線條,打算給各連分配食物。他在向連長們問起各連的人數時,他們都記不清自己連究竟有多少士兵,隻能將他們平時信手寫在筆記本中的一些不確切的數字交給了他。

此時,紮格納大尉在失望之餘重新拿起那本倒黴的《神甫的罪惡》讀了起來。火車到了拉布時,他把書合上,說了一句:“這位路德維希·甘霍費爾寫得還不賴!”

盧卡什上尉第一個衝出軍官車廂,徑直走向帥克坐的那個車廂。

帥克和他的同伴們早已打完了牌。盧卡什上尉的勤務兵巴倫因為餓極了,開始埋怨起那些軍官老爺們,說他很明白,這些老爺們全都吃得腦滿腸肥的。說現在比農奴製時代還要差勁。先前軍隊的情況也不是這樣的,記得他爺爺在家靠養老金過日子經常說,在一八六六年普奧戰爭時期,當官的還和士兵分享雞和麵包呢!當巴倫一個勁地埋怨時,帥克卻說如今的軍隊狀況是好的,應該頌揚才對。

這時,盧卡什上尉在車廂門口出現了。

“帥克,你過來一下!”他說,“別再瞎扯啦,還是過來把事情說個清楚。”

“是,我立刻來,上尉先生!”

盧卡什上尉用不信任的眼光看了帥克一眼,帶著他走了出去。

在紮格納大尉失敗的講課期間,盧卡什上尉就施展了他的偵探本領,發現了一些線索。事情並不複雜,因為在開車的前一天,帥克曾向上尉報告:“上尉先生,我從團部抱回來一些書,說這些書是給營部軍官們看的。”

所以,在火車過了第二道鐵軌時,盧卡什上尉就開門見山地問道:“帥克,那些書是怎麽回事?”此時,火車已開到一部停火的火車頭旁邊,這部火車頭在等待著一列裝有彈藥的軍車,已有一個星期了。

“報告,上尉先生!說來話長。我要仔細把那件事的來龍去脈告訴您時,可您總沒耐心聽我說。就像那一次,您還打了我的後腦勺,把我的一張軍事借款單撕了。我當時跟您解釋說,我在一本書中讀到過:在過去戰爭時期,老百姓要交亂七八糟的各種稅,要是哪個人家要安窗戶,每個窗戶得交二十塊硬幣,養一隻鵝也得交稅……”

“帥克,你能不能簡單點兒,這樣扯下去簡直就沒完沒了!”盧卡什上尉繼續說,同時他尋思著怎樣巧妙地瞞住這件最大的秘密,以免帥克這個白癡又會搞出什麽名堂來,“你認識甘霍費爾嗎?”

“他是做什麽的?”帥克很饒有興致地問道。

“他是一位德國作家,你這個白癡!”

“我發誓,上尉先生!”帥克以虔誠的殉道者的口吻說道,“我隻認識一位捷克作家,他就是《動物世界》雜誌的編輯多瑪日利采人哈耶克·拉迪斯拉夫。有一回,我曾把一條看家狗當成純種小狼狗賣給了他。他是一個快活的好心人,常到一家酒館讀自己寫的小說給到那些喝酒的人聽。他讀小說時那種憂傷的樣子,直逗得我們開懷大笑,然後他又哭了起來,還替我們大家付酒錢呢!我們也很樂意為他唱歌:‘多瑪日利采的門樓,壁畫多麽漂亮;畫那壁畫的人哪,正愛著漂亮的姑娘……他已不在這裏了,長眠在風景如畫的地方……’”

“這裏不是劇院,帥克,你能可以像歌劇演員似的大喊大叫呢?”當帥克唱到最後一句“他已不在這裏了,長眠在風景如畫的地方”時,盧卡什上尉說,“我沒打聽這件事。我隻想知道,你自己跟我說起的那些書,是不是甘霍費爾寫的?那到底是怎麽一回事?”盧卡什說話時非常生氣。

“您是說我從團部拿到營部來的那些書嗎?”帥克問道,“上尉先生,那的確是他寫的,也就是您問我是否認識的那人寫的。我接到從團部直接打來的電話,說他們想送一些書到各個營部去,但各營辦公室都沒有人。他們肯定都去小酒館了,因為要上前線,也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到那裏坐坐了。上尉先生,他們一定是在那裏坐著、喝著,所以沒人聽電話。可您曾命令我作為傳令兵暫時守著電話,等電話兵霍托翁斯基回來替我。所以,我就在那裏等人來換班。團部的人罵罵咧咧地說,哪兒也打不通電話,還說有一個通知,叫營裏派人去團部取書,說那些書是給營裏軍官們看的。因為我知道,上尉先生,在軍隊裏做事應講究行動迅速,於是我就回電話告訴他們,我要親自去把那些書取來。後來我就把那些書取回營部。他們給了我一大口袋的書,相當重,我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搬回到我們連部。我翻了翻這些書,可我有些好奇。團部的軍需官跟我說,根據團部的電話記錄,營部已經知道他們該拿哪一冊書了,因為這部書有兩冊,上下卷各一冊。我生平還沒見到過有如此可笑的事呢。我這一輩子讀過的書也不少,卻從來沒聽說過有從下卷讀起的。他們還對我說:‘看,這是上卷,這是下卷,軍官們到底該讀哪一卷,他們自己都已經知道了。’我心裏想,他們準是吃多了,因為任何讀書必須得從頭讀起的。就拿我從團部背來的《神甫的罪惡》這部小說來說吧,我也懂得德文,也得從上卷讀起吧!我們又不是猶太人,從後往前讀的。所以,上尉先生,當您從小酒館回來時,我也曾打電話對您報告過有關這些書的事,問您是不是在戰爭時期一切都顛倒了,是不是讀書也要從後往前讀,比如說,先讀下卷,後讀上卷。但您說我是個吃撐了的牲口,連先念‘上帝,我的主啊!’後念‘阿門’都搞不清楚了。”

“您怎麽啦,哪裏不舒服了嗎?上尉先生!”帥克看到盧卡什上尉麵色蒼白地抓住那部已停下來的火車頭踏板時,關切地問道。

盧卡什蒼白的臉上看不到一絲怒容,隻是悲傷得無法形容。

“繼續說吧,繼續說吧!帥克,我不要緊,已經好多了……”

“怎麽說呢,我還是那個看法。”在靜寂的鐵軌上方又響起了帥克溫和的聲音,“有一回,我買了一本描寫巴科森林中羅赫·夏瓦尼俠盜的驚險小說,同樣缺了一本上冊,後來我隻好去猜想上冊中故事情節大概是怎樣的,即使是這類寫俠盜故事的書,也得有上冊呀!我現在徹底明白了,假使我說軍官們先讀下卷,後讀上卷,那實在荒謬;假使我如實地向營裏轉達團部的話,軍官們自己知道該讀哪一卷,那我又好像太愚蠢了。上尉先生,我看這次發書的事實在是莫名其妙,令人費解!我曉得,在戰火紛飛的前線,軍官們根本讀不了多少書……”

“別再說癡話了,帥克!”盧卡什上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

“上尉先生,我那會兒也曾打電話問您,是不是把上下兩卷全拿來,但您像剛才那樣對我說,讓我別再說傻話了,還說拿那麽多的書多累贅啊!我想既然您是這個意思,那麽別的軍官也一定是這種看法了。我也問過我們有著豐富作戰經驗的萬尼克。他說,以前軍官們總認為戰爭是輕鬆的事,就跟去消夏別墅度假似的,他們將大公們贈給的禮物,如各種著名詩人寫的全套詩集都帶到前線去了。當然,這些都是由他們的勤務兵給背著的,壓得他們直不起腰來。他們總詛咒著自己的主子沒有好下場。萬尼克說,這些書毫無用處,用它卷煙葉兒抽的話太厚;用它做手紙吧,上尉先生,請恕我放肆,這種寫滿詩的紙會擦壞屁股的;來讀它吧,又沒有那麽多閑工夫,因為在前線總要跑路,還得扔掉它們。後來他們的勤務兵就養成了一種習慣,隻要一聽到炮聲就將這些沒用的書全都扔掉。上尉先生,我聽了萬尼克的看法以後,我還是不放心,想再聽聽您的看法。當我打電話問您如何處理這批書時,您對我說,如果我的笨腦袋再不開竅的話,非得給我一記耳光才能奏效!就這樣,上尉先生,我就把這部小說的上卷拿到了營部,把下卷暫時留在我們連部。我想,等軍官們讀完了上卷以後,再發給他們下卷,就像圖書館借書給讀者那樣。但誰料團部突然來電話通知說,要開車了,營裏所有多餘的東西都要送到團部倉庫去。所以我又問萬尼克,這部小說的下卷算不算多餘的東西。他對我說,根據他在塞爾維亞、加裏西亞和匈牙利的教訓,那些消遣的書不必運到前線去。城裏士兵們用來裝廢紙的箱子倒是有用的東西,因為士兵們用報紙卷煙葉或卷草末子再好不過了,士兵們在戰壕裏抽的就是這些東西。營裏已經發了這部小說的上卷,我們就把下卷送到倉庫去了。”

帥克停了一會兒,又立刻補充說:“倉庫裏存的東西真是目不睱接啊!上尉先生,就連布傑約維采教堂唱詩班領唱人從軍時戴的大禮帽都有呢!”

“我跟你說,帥克!”盧卡什上尉長長的歎著氣說,“你完全沒有意識到你做了些什麽?也隻有我罵你白癡,但除了叫你白癡又能叫你什麽呢?我叫你白癡已經算是客氣的了!你這次捅的婁子可太大了,算得上是我認識你以來所犯的最嚴重的罪了。帥克,你要是清楚你做了些什麽就好了……但你永遠也不會清楚你做了什麽……假如什麽時候有人談起這件事,你千萬別跟著一道嚼舌頭、胡說八道!也不要說我打過電話給你,說我讓你把那本書的下卷……要是什麽時候有人說起上卷如何如何,下卷又如何如何,你別去理睬他們,你什麽也不清楚,你什麽也不曉得,你什麽也記不清。你千萬別把我扯到裏麵去,你是一個……”

盧卡什上尉說話的聲音就跟一個發高燒的人在喃喃地胡說一樣。當上尉沉默下來後,帥克又冷不丁提了一個幼稚的問題:“報告,上尉先生,請準許我再提一個問題,您如何說我永遠都不明白自己做了什麽差勁的事呢?上尉先生,我向您提這個問題,隻是想下次不再做這種事了。俗話說‘吃一塹長一智’,舉個例子達尼科夫卡村的翻砂工阿達麥茨就是這樣,他錯把鹽酸喝了下去……”

他沒能把話說完,因為盧卡什上尉不想再聽他的囉嗦而打斷了他。上尉說:“你這個笨蛋,我不會向你解釋什麽的,你還是滾回到自己的車廂去吧!”

“是,上尉先生!”帥克大聲應道,然後緩緩地走向自己的車廂。

盧卡什上尉順著鐵路軌道慢慢地走著,他邊走邊想:“我本該給他幾記耳光的,但我不知道為什麽,卻像和朋友一樣跟他聊了半天。”

帥克嚴肅地走進自己的車廂。他覺得自己受到了尊重。一個人做了一件很糟糕的事,卻還要讓他永遠別弄明白自己幹了什麽,這樣的事倒是很稀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