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卡什上尉正在十一先遣連的辦公室裏來回踱步,心神不寧。這是營房裏用木板從過道裏隔出來的一個光線很暗的小屋子。隻有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一瓶煤油和一條床墊子放在裏麵。

軍需上士萬尼克麵朝上尉站在那裏,他成天在這間辦公室裏編著軍餉花名冊,研製著士兵們的夥食賬目,事實上,他就算是個全連的財政部長吧,白天晚上都待在這兒。

一個胖胖的步兵站在門口,滿臉大胡子,活像克拉科諾什,他正是新派給上尉的勤務兵巴倫,曾是克魯姆洛夫地方的一個磨坊主。

“你倒是給我挑來了一個相當不錯的勤務兵呀,”盧卡什上尉對上士說,“真得感謝你這份意外的大禮啊!第一天派他去食堂替我領中飯,他就敢在路上吃掉一半。”

“怪我不注意灑掉了一些。”那大塊頭的漢子說道。

“好吧,就算灑掉了,那也應該隻是湯或肉汁吧,總不能連紅燒肉也灑了呀。可你給我帶回來的紅燒肉就隻有小指甲一樣大小,還有,我的蘋果烤肉卷又到哪裏去了?”

“我,這……”

“無話可說了吧,就是你吃了它們!”

盧卡什上尉說這最後一句時,語調和表情都特別嚴厲認真,巴倫禁不住嚇得後退兩步。

“我已經從炊事班得到消息,今天的午飯吃的是什麽,是肝泥丸子湯,但丸子在哪裏呢?肯定是你在路上把它們撈出來吃了;還有酸黃瓜、牛肉,你是如何處置的?是不是也被全部吃了。兩大塊紅燒牛肉啊,你即使是給我拿回來半塊也好呀!那兩塊蘋果烤肉卷上哪裏去了?是不是也給吃了?你這個簡直壞到家的、肮髒的豬玀!你倒是說說,蘋果烤肉卷究竟上哪裏去了?什麽?掉進汙泥裏了?你這個該死的王八蛋!你敢把掉蘋果卷的汙泥地指給我看嗎?什麽?恰好有隻狗將它叼走了?我的上帝啊,我的耶穌基督,我真想給你幾個大耳光,讓你這張嘴臉腫成個大桶,你還抵賴,你這臭豬!你知道是誰看見的嗎?就是上士萬尼克。他親自來說的:‘報告,上尉長官,那頭貪吃的豬巴倫正在吃著您的午飯呢。’我就向窗口望去,果然看見你正在後勤部拚命地往嘴裏塞,就像一周沒吃過東西似的。我說,上士,你就不能給我弄一頭好一點的畜牲來代替這家夥嗎?”

“報告上尉長官,我覺得巴倫是我們連裏地地道道的笨蛋,完全就是根木頭,剛學的槍法一轉身就忘得一幹二淨。如果給他一杆槍吧,他準會闖禍。上次訓練時,他差一點就把旁邊一個人的眼睛給打了。於是我想像勤務兵這類活他應該能幹好的呀。”

“天天將長官的中午飯全部吞吃掉!”盧卡什上尉說,“仿佛他的那份口糧還不夠他吃似的,還來吃長官的。喂,現在你應該飽了吧?”

“報告,上尉長官,我總覺得饑餓。要是有人剩塊麵包什麽的,我願意拿香煙跟他換,但還是不夠,我天生就這樣。我覺得我應該吃飽了,但卻沒有!上尉長官,我真的懇求您批給我兩份口糧吧!即便是沒有肉,給我兩樣主食:土豆、饅頭片,隨便來點肉汁就行了,我想肉汁通常都會有些剩的……”

“行了,你這類厚臉皮的話我已經聽得夠多了,巴倫!”盧卡什上尉回答道,“上士,你見過像他這麽厚臉皮的士兵嗎?吃了我的中午飯,還想讓我批給他兩份口糧。我要讓你知道知道厲害,讓你餓個夠,巴倫!”

“上士,”他回頭對萬尼克說,“你帶他到威登霍伏爾班長那裏去,在今晚煮紅燜牛肉的時候把他綁在炊事班院子裏,綁上兩個鍾頭。而高度要剛好讓他腳尖著地,這樣就能看得到鍋裏燜肉的情景了。你讓他們就這麽辦,在分發紅燜牛肉時,仍然把這混蛋綁在那裏,讓他口水都流出來,像餓狗見了香腸那樣。還要告訴炊事員,讓別人把馬倫的一份分吃掉。”

“一定照辦,上尉長官。巴倫,那我們出發。”

當萬尼克回來報告說巴倫已經被綁上時,盧卡什上尉說了:“有人告訴我你可是個酒桶。隻要看到你的紅鼻子,馬上就知道麵前的是個什麽貨色。”

“這都得怪喀爾巴阡山,上尉長官。在那種鬼地方不能不喝,飯送到山上都冰涼冰涼的,戰壕又挖在雪地裏,還不讓生火,我們隻好喝點羅木酒來暖暖身子。倘若沒有我,大家就會和別的連一樣,連羅木酒也喝不上,人也會凍壞的。羅木酒把鼻子搞紅了,的確有不好的一麵,因為上邊有令,紅鼻子的士兵必須去偵察。”

“咱們的冬天不是已經過去了嗎?”上尉意味深長地說。

“但是,上尉長官,羅木酒跟紅葡萄酒是一樣的,在陣地上一年四季都是不可缺少的東西。可以這麽說:酒能壯膽。一個士兵,隻要喝下半瓶葡萄酒,再加半升羅木酒,他就敢和任何人作戰……又是哪個牲口在敲門囉,難道沒瞧見門上寫的‘請勿敲門’的字樣嗎?請進!”

盧卡什上尉往門口方向轉了一下椅子,隻見門慢慢地開了。好兵帥克同樣輕輕地走進了十一先遣連辦公室,在門口處便行了個軍禮。很明顯他敲門時並不是沒有看到門上的“請勿敲門”的字樣。

他敬禮的時候,一眼就能讓人看到那張春風得意而又無憂無慮的麵容。他那副模樣就像是一位身著奧地利士兵低級製服的希臘盜神。

盧卡什上尉看見好兵帥克用他那親切的目光將自己包圍神情時,他馬上閉上了眼睛。

帥克的神情有點像一個離家在外漂泊很久的兒子看到父親為他殺豬宰羊時的模樣。

“報告,上尉長官,我又在這裏了。”帥克在門邊說話時是如此的坦然,使盧卡什上尉猛然清醒過來。自打施羅德上校告訴他,要把帥克送回來依舊由他領導的那天起,盧卡什上尉每天都在祈求這個會麵的日子越晚越好。每天一大清早上尉就在想:“今天他肯定不會來的。他說不定又出岔子了,人家誰又把他扣起來了。”

可是,帥克那純樸憨厚的照麵打碎了上尉的那些個人願望。

這時,帥克看了一眼軍需上士萬尼克,轉身從軍大衣的口袋裏掏出證件滿臉笑容地交給了他:“報告,上士長官,這是團部開給我的證件,讓我交給您,還有我的軍糧關係和軍餉文件。”

帥克在十一先遣連辦公室的舉止非常隨便,他就像和萬尼克是最要好的朋友,可萬尼克隻隨意、淡淡地說了一句:“放在桌上吧。”“你最好和他單獨談談,軍需上士。”盧卡什上尉歎著氣說。

萬尼克隻好出去了。可他在門外偷聽他倆的談話內容。

起初,他什麽也聽不到,因為帥克和盧卡什上尉都不說話,隻是四目相對,仔細地打量著對方。盧卡什上尉看著帥克,似乎要用催眠術讓帥克睡過去,又像一隻大公雞站立在一隻雞雛麵前,隨時準備向他撲上去。

而帥克呢,和往常一樣,親和而又溫情地看著盧卡什上尉,仿佛是對他說:“咱倆又碰麵了,我親愛的,眼下可再沒什麽能將我們分開了,我的小鴿子!”

盧卡什上尉沉默良久,帥克的眼睛好像在深情地懇求他:“你說呀,我的心肝,快說出來吧!”

盧卡什上尉用帶刺的客氣話來打破了難以忍受的沉默:“太歡迎你啦,帥克!非常感謝你來看我。我們盼望良久的貴客終於來了。”

然而他終於沒能控製住自己,積在心中這麽久的怒氣化成了狠狠的一拳砸在桌子上。墨水瓶跳起來了。黑色的墨水灑在了《軍餉花名冊》上。

與此同時,盧卡什上尉也跳起身來,逼近帥克,大聲咆哮著說:“畜生!”緊接著,他就在這狹長的屋子裏來回走動,每經過帥克身邊一次就啐一口唾沫。

“報告,上尉長官,”帥克說,這時的盧卡什上尉繼續在房間裏踱來踱去,每走到桌子旁總要抓些紙團,氣呼呼地把它扔向屋角,“我光明正大地替您把那封信交到了,我幸運地找到了卡柯尼太太。這麽說吧,她很漂亮,盡管我見到她時她正在哭呢……”

盧卡什上尉在軍需上士的**坐了下來,用嘶啞的喉嚨吼道:“你這股傻勁到哪一天才算個完呀,帥克?”

帥克似乎沒聽到上尉說的話,繼續說:“後來我在那裏確實碰到了一點兒小麻煩,不過我把責任全攬過來了。他們當然不信給那位太太寫信的人是我。為了不露破綻,審訊時,我索性就一口吞下了這封信。接著,純屬偶然(我沒有別的解釋),我被卷到一場小毆鬥裏麵去了,就連這場官司也讓我輕鬆地擺脫了。他們認為我是無辜的,將我發往團部,在師軍法處撤的案。我在團裏才等了幾分鍾,上校就來了。他隨便責罵了我幾句,就讓我馬上到您,上尉長官這裏來報到,擔任連的傳令兵。另外,他還讓我轉告您,請您馬上去他那裏解決先遣連的事情。這已是半個小時以前的事了。不過上校長官並不知道我還需要在團部耽擱一刻多鍾,因為還要補給我這段時間的軍餉。當然軍餉應由團部來補,不應該由先遣連發放,因為是團部將我關起來的。那裏每個部門都亂糟糟的,把人都搞迷了……”

盧卡什上尉一聽說他在半個小時前就應該去見施羅德上校,於是趕緊穿好衣服,說:“帥克,你又替我幹了件好事!”他的語氣中滿是沮喪的味道,使帥克不得不想說幾句友善的話來安慰他。當上尉衝出門口時,帥克在身後喊了兩句:“沒關係,上校會等您,他現在也沒什麽重要的事情。”

上尉走了不一會兒,軍需上士萬尼克就進來了。

帥克正坐在椅子上,對著敞開的爐門將煤一塊一塊地往裏麵扔。濃煙從爐膛裏麵冒出來。帥克並不搭理在一旁看他扔煤塊的上士,依然聚精會神地往裏添煤。上士狠狠地踢了爐門一腳,並喊著要帥克從這裏滾開。

“上士長官,”帥克非常坦然自得地說,“請允許我向您宣布:即使我樂意執行甚至從整個營裏滾出去都行,但我也不能遵從您的命令而滾出去,因為我隻服從較高一級上司的命令。”

“我在這裏是這個連的傳令兵,”帥克驕傲地補充說,“我可是施羅德上校派到十一先遣連盧卡什上尉長官這兒的。我曾給盧卡什上尉當過勤務兵,可現在呢,由於我生來就見多識廣,我已經升遷了,當了傳令兵,我與盧卡什上尉是老相識了。”

電話鈴響了。上士立刻跑上去拿起聽筒,又很厭煩地把它朝叉架子上一扔,說道:“我得去團部一趟。老這麽突然喊人,我真受不了這一套。”

又剩下帥克一人了。

不一會兒,電話又響了。

帥克取下聽筒說道:

“喂,你是哪位?我是十一先遣連傳令兵帥克。”帥克從對方的回答中已經聽出來了是盧卡什上尉。

“你們在那兒幹什麽呢?萬尼克到哪裏去了?趕緊叫他來接電話。”

“報告,上尉長官,電話剛響不久。”

“聽我說,帥克,我沒功夫跟你胡扯。在部隊裏,打電話絕不能胡扯,得簡單明了。還有回答的時候你也不必說‘報告’、‘上尉長官’這一套。我現在問你,帥克,萬尼克還在不在你那裏?讓他馬上聽電話!”

“報告,上尉長官,他不在我這裏。他剛走到團部去了。走了不到一刻鍾。”

“帥克,你聽著,等我回去再收拾你。你說話不能簡短點嗎?你現在給我聽好了!明白嗎?今後不準你以電話裏有雜音來搪塞。你一放下電話,立刻就……”

帥克立刻掛了電話。電話鈴馬上又響了。帥克接起聽筒,隻聽到一大堆臭罵:“你這牲口、地痞、混蛋!你玩什麽把戲?為什麽掛電話?”

“是您的指示,我才掛電話的。”

“一小時以後我就回來,帥克。你就等著吧!現在你立刻去樓裏找個排長來,福克斯來也可以,告訴他立馬帶十個人去團部倉庫領罐頭。重複一遍,他該做什麽?”

“帶十個兵去團部倉庫給連裏領罐頭。”

“你好歹變得聰明一點了!現在我就給團部打電話叫萬尼克,要他也去團部領罐頭。要是這時候他回來了,讓他先放下手裏的其他事,盡快到倉庫去。現在你可以掛電話了。”

帥克找了好半天福克斯排長和軍士們,但卻白忙活了。他們一個個都在廚房裏啃骨頭,一邊還拿著捆綁著的巴倫尋開心。承蒙他們的關愛憐憫,巴倫被綁在一棵大樹上,腳尖剛好挨著地麵。這一切構成了一派非常有意思的景致。有個炊事兵把一塊排骨叉在他嘴裏。這位被綁著的巴倫沒有辦法用手,於是小心翼翼地用嘴咬住骨頭,再用牙和牙床翻弄它,他啃肉的表情活像一副林中妖人。

“你們誰是福克斯排長?”帥克問,他總算找到他們了。

福克斯見叫他的是個普通士兵,覺得不必理會他。

“我清楚地告訴你們,”帥克嚷道,“我要問到何年何月才有人答應?福克斯排長是哪位?”

福克斯走過來,盛氣淩人地把帥克罵了一通,說對他講話要有禮貌,他可不是排長,而是排長長官,不能說,‘福克斯排長在哪兒?’得說,“報告長官,排長長官在嗎?”他在這個排裏,如果有人不說“報告長官”,他馬上就給他個耳光。

“小心點兒!”帥克認真地說,“別再磨蹭了,趕緊叫十個人來,讓他們去倉庫領罐頭。”

福克斯聽到這話有些驚訝,說了聲:“什麽?”

“別什麽什麽了,”帥克回答說,“我是十一連的傳令兵,剛才我接到盧卡什麽上尉的電話,他說:‘立刻帶十個人到倉庫去。’如果你不去的話,福克斯排長長官,我立即去回話。盧卡什上尉長官可是點名要您去。這用不著多說了!盧卡什上尉還說:‘電話裏講話應該言簡意賅。’已經說過讓福克斯排長去,福克斯排長就得去!這是命令,不是請您去吃飯,你可別推三推四。在部隊裏,尤其是在打仗的時候,動作不夠迅速就是犯罪。‘要是福克斯排長不馬上去的話,你就立刻給我打個電話,我去找他算賬!把這福克斯排長壓成肉醬!’親愛的,您還沒有嚐過上尉長官的厲害吧!”

帥克得意洋洋地瞅著士官們,他們被這一番話震住了,神情相當沮喪。

福克斯排長咕噥了幾句誰也聽不清的話,立刻動身離開了。帥克望著他的背影喊道:“我能否給上尉長官打電話,說事情都已辦妥了?”

“我這就帶十個人去倉庫。”樓梯口傳來福克斯排長的回答。帥克聽了一聲不吭,丟下這群驚愕的士官們走了。

“要出發了!”小個子班長布拉熱克說,“我們馬上就得開始收拾行李了。”

帥克返回到十一先遣連辦公室。正要點煙鬥,電話又響了。還是盧卡什上尉打來的。

“你上哪兒逛去了,帥克?我打了三次電話都沒人接。”

“我當然是找人去了,上尉長官。”

“人是不是都去了?”

“那當然,全去了。不過我說不準他們是不是到了。是不是需要我去看一眼?”

“你見到福克斯排長了嗎?”

“見到了,上尉長官。起初,他對我說了幾句‘什麽?’後來,等我提醒他,電話裏講話必須簡單明了……”

“別胡扯啦,帥克!萬尼克回來沒有?”

“還沒有呢,上尉長官。”

“別對著話筒那麽大聲說話,你知道那個混蛋萬尼克去哪裏了嗎?”

“上尉長官,我不知道那個混蛋萬尼克去哪裏了。”

“他去過團部,後來到別的地方去了。他是不是到小店去了?帥克,你去找一找,叫他馬上到倉庫去。另外,你叫布拉熱克班長,馬上給巴倫鬆綁,讓巴倫到我這裏來。掛電話。”

帥克真的忙開了。他找布拉熱克班長,向他傳達了給巴倫鬆綁的命令。布拉熱克班長嘟噥著說:“他們在困難麵前總是退縮的。”

帥克親眼目睹了給巴倫鬆綁,又跟他一起走,因為他還得到小店去找萬尼克,他們正好同路。

巴倫把帥克視為自己的救命恩人,他允諾等家裏寄來吃的,會與帥克分享。

大胡子巴倫深歎了一口氣,到團部去了。帥克則順著一條大菩提樹圍成的林陰路來到了兵營的小店。

軍需上士萬尼克正安穩地坐在小店裏,已喝得暈暈乎乎的了。不過他興致頗高,也很友好可親。

“上士長官,”帥克對他說,“您得抓緊去團部倉庫,福克斯排長已帶了十個人在那裏等您去領罐頭。您趕緊動身吧,上尉長官已來過兩次電話了。”

萬尼克哈哈大笑:“哼,去拿罐頭,那我也許就是發瘋了。親愛的,假如有罐頭我就不是人,我的小鴿子!時間多的是,又沒燒起來,慌什麽?我的小寶貝!當盧卡什上尉先生掌管了像我管的那麽多的先遣連時,他才有資格來命令這命令那的,到時候他也就不會拿他那套‘快點去’來打擾別人啦。我已經接到團裏的命令明天就出發,讓趕緊收拾行裝,立刻還得去領口糧。我該幹的都幹了,繞到這裏來開開心心地喝幾盅。我在這裏挺愜意的,別的事先不用管。罐頭又沒長腿,跑不了的,早晚點是我們的。說起倉庫,我比上尉先生清楚得多,我也曉得軍官們在上校先生召開的會上都談了些什麽。上尉先生僅憑想像,認為團裏的倉庫裏有罐頭。但我們團的倉庫裏從來就沒放過罐頭,每當我們要罐頭的時候,總是從旅部那兒弄點來,或是從其它有交情的團部那裏借點來。光是貝納舍夫團,我們就欠他們三百多聽。嘿嘿!隨他們在那裏扯吧!不用慌。等那些人一到地方,倉庫保管員就會說他們準是些瘋子。從沒有哪個先遣連領到過罐頭出發的。”

“什麽都別管,隨它去,這最好了,”上士萬尼克繼續說,“假如現在他們在團部裏說明天就出發,連三歲小孩都不會想念這胡言亂語。沒有車皮怎麽走?他們打電話給調度室的時候我就在場,站上一節車皮都沒有。上一個先遣連也是這樣。那一次我們在站台上等了兩天,總盼著哪位老爺行行好,撥給我們一列車來。到後來我們終於上了車,卻又不知道車是開往哪兒的。連上校都不知道。我們開過了整個匈牙利,卻還是無人知曉,我們究竟是去塞爾維亞還是奔向俄國。每到一站我們就和師部聯係。我們壓根就是一塊破布沒人搭理。我們終於到了杜克拉城附近的一個地方,在那裏我們被打得屁滾尿流、狼狽不堪,我們便又坐上火車進行整編。不用瞎忙!船到橋頭自然直,沒必要慌。就這麽辦,沒什麽好說的!

“我為什麽要為先遣營走的事瞎操心呢?我在第一個先遣連出征時,隻花了兩個小時就把全部事務辦妥了。我們現在的先遣營各個連花了整整兩天才準備好,可我們當時的連長是謝諾希爾中尉,他可是個花花公子,對我說:‘弟兄們,不用急!’最後不是很順嗎。火車啟動前兩小時我們才開始裝車。我想你還是在這兒坐一坐……”

“不用了,”好兵帥克壓製住自己的情緒地說,“我還是回連部去為好,假如來了什麽電話呢?”

“那你就去吧,我的心肝。不過你得用心記住:你這樣子做並不漂亮;一個好的傳令兵是不可能到需要他的地方去的;也絕不會如此熱衷於自己的義務。沒有比做一個想抹掉戰爭的魯莽傳令兵更壞的事了,親愛的小乖乖。”

但帥克已走出門,趕到先遣連的辦公室去了。

剩下萬尼克自己了。他細細地品酒,偶爾還會想到有個排長帶著十個人在倉庫那邊等他。

想到這兒,他淡淡地一笑,毫不在乎地揮了一下手。

他回到十一連連部的時候已經很晚了,帥克還等在電話機旁。

他悄悄爬到自己的**,馬上就進到夢鄉裏去了。

帥克一直待在電話機旁,因為兩小時前盧卡什上尉曾來電話說,他還在上校先生那兒開會,但他忘了告訴帥克不必在電話機旁老等著了。

後來,福克斯排長來告訴帥克,他帶著十名士兵若等了半天軍需上士,並且還發現倉庫的門全都是鎖著的。

再後來,福克斯走了,那十名士兵也陸續地溜回了營房。

帥克經常拿起聽筒偷聽別人的通話,覺得很有趣,這是軍隊裏剛安裝的一種新式話機,好處是在線上能清楚地聽到別人的談話。

輜重兵和炮兵換著罵,工兵對軍郵所發脾氣,射擊培訓班罵機槍班。

帥克一直守在電話機旁……

上校那裏的會還在繼續。

施羅德上校正誇誇其談其野戰攻防之最新理論,並著重強調投彈手的作用。

他講話是忽東忽西,一會兒提到兩個月前構建的南方和東方戰線,一會兒又說起各部隊之間聯絡的重要性,隨即又扯到毒氣產生的窒息、對空射擊、前沿士兵的裝備,突然又扯到隊伍之間的相互關係。

他談起了高級軍官和下級軍官、下級軍官和普通軍士的關係,提到投敵叛變問題,提到政治事件,還強調捷克兵在政治上不可靠的可能性高達50%。

“對,各位,無論你們怎麽說,克拉馬什、謝依納爾和克洛法奇……”多數軍官一邊聽他嘮叨一邊暗自嘀咕:這個死老頭不知要扯到何年何月才到盡頭。但施羅德上校仍舊繼續扯著剛建立的各先遣營的新任務、團的陣亡軍官、齊伯林飛艇、西班牙騎兵、軍人的宣誓……

說到最後一個問題時,盧卡什上尉忽然想到全先遣營的人都宣過誓了,除了好兵帥克,因為他當時還等在師軍法處。

想到這兒,他冷不丁地格格笑起來。這是一種笑,旁邊的幾位軍官受了感染,也笑了起來。盧卡什的笑聲引起了上校的注意;這會兒他剛講到德軍從阿登撤退中所汲取的經驗。整個過程被他搞得顛三倒四,最後說:“各位,這裏沒有一點兒值得笑的東西啊。”

後來,大家都到軍官俱樂部去了,因為旅部叫施羅德上校接電話。

帥克正在電話機旁打瞌睡,突然電話鈴聲把他從瞌睡中驚醒。

“喂!”他聽到聽筒裏說,“我是團部辦公室。”

“喂!”帥克回答說,“我是十一先遣連辦公室。”

“別廢話了,”對方嚷道,“拿支鉛筆來記,你聽著!”

“十一先遣連……”

接著是一大串稀奇古怪、亂七八糟的句子,因為十二和十三先遣連也都在通話,團部來的電話記錄全淹沒在這一片嘈雜聲中了。帥克一個字都沒聽清。後來聽筒中雜音小了點,帥克才聽到裏麵說:“喂!喂!重複一遍,快!”

“重複什麽呀?”

“重複什麽,你這頭笨驢!電話記錄呀!”

“什麽電話記錄?”

“媽的,你聾啦?我剛剛說給你聽呀,白癡!”

“我什麽都沒聽見,因為總有人打岔。”

“你這個猴子,你以為我在跟你胡扯嗎?你究竟是寫還是不寫?筆和紙都準備好了嗎?沒有呢?你這牲口!什麽?我還要等你去找紙和筆?哼,你是個老爺兵吧!喂,怎麽樣了?找得到嗎?你已經找著了?你總算磨蹭夠了。你是不是還得因為這事去換件衣服?老兄,好,你聽好了!十一先遣連重複一遍!”

“十一先遣連。”

“連長,記好了?重複一遍!”

“連長……”

“明天一早舉行會議……寫完了嗎?重複一遍!”

“明天一早舉行會議……”

“九點鍾——署名。你知道,署名是指什麽嗎,猴崽子?是‘署名’的意思啦!重複一遍!”

“九點鍾——署名。你知道,署名是指什麽嗎,猴崽子?是‘署名’的意思。”

“白癡!署名是:施羅德上校,小畜生!記下來了嗎?重複一遍!”

“施羅德上校,小畜生……”

“行了。你這頭蠢牛!誰在接電話?”

“我。”

“我的天哪!這個‘我’是誰呀?”

“帥克。還有其它事情嗎?”

“謝天謝地,沒了。”

帥克掛完電話,去推醒軍需上士萬尼克。上士不耐煩地反抗著,當帥克搖晃他的時候,他朝帥克的鼻子打了一下,接著翻身俯趴著,雙腳一個勁地踢被子。

可帥克還是把他弄醒了,他揉揉眼,翻過身來麵朝上,驚慌地問:“發生什麽事了?”

“也沒什麽大事,”帥克回答說,“我就是想跟您商量商量。我剛接了一個電話,讓盧卡什上尉明天早晨九點鍾整再去上校長官那裏開會。我現在不知道怎麽辦才好。我應該立刻匯報呢?還是等明天早上再說?我想了好久:不知道該不該把您叫醒,您睡得正香。後來我下定決心,管它呢,還是要請您出主意……”

“看在上帝的麵子上,你讓我睡會兒覺吧!”萬尼克哀求道,還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你就早上去吧,不過別再叫我了。”他翻了個身,又睡著了。

帥克又在電話機旁坐下,將頭靠在桌子上,打起瞌睡來。

帥克還真的在電話機旁美美地睡去了,也忘了掛上電話,所以誰也打攪不了他的美夢。團部電話員又有事情要通知十一先遣連,讓他們明天中午十二點之前向團裏報告沒注射傷寒預防針的人數,可是十一先遣連的電話就是打不通,氣得他們直跺腳罵娘。

這時,盧卡什上尉還在軍官俱樂部裏。他喝完剩下的黑咖啡就回家了。

盧卡什上尉在桌邊坐下。他此刻心潮澎湃,開始給他姑姑寫了一封感情充沛的信。

親愛的姑姑:

我剛接到命令,帶領本先遣連即將開赴前線。這也許是我寫給你的最後的一封信了。前方戰鬥激烈,我方死亡慘重。因此在信的結尾,我不便用“再見”二字,而是向你告個永別,我想這也許更合適些。

“明天早上起來再繼續把它寫完吧。”盧卡什想了一下就去睡覺了。

隨著各連炊事班早上煮罐頭咖啡散發出的香味,帥克醒了。他習慣性地掛上電話,就像剛打過電話似的,隨後在屋內做了一番清晨漫步,嘴上還哼著小曲兒。

軍需上士萬尼克也被他吵醒了。他問帥克現在是什麽時間。

“剛剛吹了起床號。”

“等喝完咖啡我再起床,”萬尼克這樣決定了。他向來是這樣不慌不忙的,“否則,他們又會讓我們瞎忙活,像昨天領配給罐頭似的白白地來回跑……”

電話鈴響了,上士去接。聽出來是盧卡什上尉,他問罐頭的事情怎麽樣了,然後電話裏傳來一陣指責聲。

“確實沒有,上尉先生!”萬尼克對著話筒大聲說道,“哪裏有啊?都是軍需處胡謅的。派人去那裏也沒用。我正要向您匯報呢。什麽?我去小店了?誰說的?是食堂那個陰險的巫師說的?說實話,我隻路過那裏坐了一會兒。上尉先生,您知道那個混蛋把領罐頭的那番忙活勁叫什麽嗎?叫人造恐懼。不,上尉先生,我喝得一點都不多。帥克在做什麽?他就在這裏。要叫他嗎?”

“帥克,來接電話,”上士說,還刻意地提醒他說,“要是他要問起我回來的時候什麽樣兒,你就說我很好。”

帥克拿起話筒:“報告,上尉長官,我是帥克。”

“喂,帥克,罐頭配給到底是怎麽一回事啊?都領到了嗎?”

“沒領到,上尉長官。連個影子都沒見到。”

“聽好,帥克!在我們駐紮這段時間,我要你每天早上起來後都要向我報到,直到我們出發之前,你都不準離開我。你昨天晚上去幹什麽了?”

“我一直在電話機旁。”

“有沒有什麽消息?”

“有,上尉長官。”

“不準瞎說,帥克。有沒有誰通知了什麽重要的事?”

“上尉長官,那是九點鍾的事兒。我不想讓您受到打擾,上尉長官,我絕不會那樣做。”

“那就趕緊說吧,你他媽的!九點鍾有什麽重要的事!”

“有一份電話記錄,上尉長官。”

“我沒聽清楚,帥克!”

“是我記錄的,上尉長官。‘記下電話內容。你是誰?有沒有記下來了?複述一遍!再複述一遍!’”

“去你媽的,帥克,你別再跟我添亂了,告訴我內容,否則我就把你痛揍一頓。喂,都說了些什麽?”

“又要開會了,上尉長官,今天九點鍾去上校那裏開會。我本打算夜裏就喊醒您的,但後來我又改變了主意。”

“離天亮還早呢,你膽敢夜裏把我叫醒試試!又是開會,去他媽的。放下話筒!讓萬尼克來接電話。”

上士萬尼克接過聽筒說道:“我是軍需上士萬尼克,上尉先生。”

“你給開一份……等會兒,開一份什麽來著?嗯,一份軍士花名冊,要標明他們的年齡……再開一份全連應領糧餉的清單。民族也寫上?是的,民族要寫上……現在準尉普勒施納和他的下屬在做什麽?檢查裝備?結賬?午飯後我來簽字。任何人都不準進城去。掛吧。”

為了不被人發現,萬尼克把羅木酒裝在一個貼有墨水標簽的瓶子裏,此刻他正一邊品著摻有酒的黑咖啡,一邊對帥克說:“上尉講電話的時候總愛大聲嚷嚷,讓我每個字兒都聽得清清楚楚。帥克,從各個方麵來看你和上尉先生一定很熟。”

“我們情同手足,”帥克回答說,“難以分離。我和他共患難。他們幾次把分開我們,然而我們又總能聚到一起。他什麽事都相信我,有幾次連我自己都很驚訝。”

施羅德上校叫先遣營的軍官來開會,無非是又要想展示一番他的演說功夫。

施羅德上校指示說:部隊不久就要開拔了,開拔之前,要多見見麵。又說他接到了旅部的通知,他們正在聽候師部的指示,叫士兵們做好準備,各連連長要提高警惕,不能溜掉一個士兵。然後又把他昨天的話重述了一遍。又對時下的戰局進行了一番分析,並表示任何可能打擊士氣和鬥誌的行為都是不能容忍的。

他麵前的桌子上攤開著一張作戰地圖,上邊有很多麵用大頭針插著的小旗,但小旗子都倒了,戰線也被移動了,插著小旗子的大頭針四處散落在地上。

晚上,整個戰局都被團部的一個文書養的貓攪得亂七八糟。這禽獸在奧匈帝國的戰線上拉了一泡屎,它想蓋住屎,就把小旗子挨個拔出來,把屎糊得陣地上到處都是,它又在前沿和橋頭堡上撒了泡尿,把整個軍團搞得麵目全非、糟糕透頂。

施羅德上校高度近視。

先遣營的軍官們都不吭聲隻是密切的注視著上校的手指頭慢慢靠近成堆的貓屎。

“諸位,從這裏到布格河上遊的索卡爾……”施羅德上校帶著一股勝券在握的神氣說著,並憑借記憶準確地將食指伸到咯爾巴阡山,結果插到一堆貓屎裏去了;貓屎使作戰地圖立體化了。

“這是什麽,各位?”當他的指頭上沾上了一些濕乎乎的東西時,他詫異地問道。

“上校長官,看起來似乎是貓屎。”紮格納大尉非常禮貌地代表諸位軍官回答說。

施羅德上校立刻跑去隔壁辦公室,接著便聽到從那裏傳出一陣淒厲的咆哮聲,上校惡狠狠地宣布,要讓辦公室的人將全部的貓屎舔光。

經過一番短短的查問,得知那貓是小文書茨維貝爾斐什在半個月前帶到辦公室的。事情弄明白之後,茨維貝爾斐什就卷起鋪蓋,由老文書帶到禁閉室去了,他得一直待在那裏等候上校先生的發落。

整個會議其實就已算結束了。施羅德上校氣得滿臉通紅。當他返回軍官們那裏時,他隻簡單地說:“請諸位軍官先生做好準備,聽候進一步的命令與指示。”

時局一直使人感到迷惘。是起程?還是不走呢?帥克在十一先遣連連部的電話機旁已聽了很多不同的觀點,有悲觀的,也有樂觀的。十二連來電話說他們辦公室裏有人聽說,要等他們練好了移動目標射擊,完成全部的基礎射擊課程之後才出發。但十三連卻不讚成這一樂觀的想法,他們在電話裏說:哈夫科克班長剛從城裏回來,他聽到一個鐵路工說,車皮已經靠在站台上了。

萬尼克從帥克手裏搶過話筒氣呼呼地叫嚷說鐵路工看見一頭老山羊,現在正待在團部裏。

帥克發自內心的喜歡看電話這門差事,無論誰來問他是否有消息,他的回答都是千篇一律:他還沒有確切消息予以奉告。

他也以同樣的方式回答了盧卡什上尉的提問:

“你那兒有沒有什麽新的消息?”

“還沒有什麽確切的消息予以奉告,長官。”帥克報以同樣的回答。

“你這頭笨驢,掛電話吧。”

後來又接到好幾次電話,帥克好不容易才連蒙帶猜地記下內容。首先昨天夜裏,因為他沒掛好聽筒就睡了,打電話的人根本沒辦法向他口授電話記錄,就是關於哪些人打了預防針、哪些人沒打的那個電話。

其次,他接到了一個遲到的電話,是跟罐頭問題有關的。這事已於昨天下午解決了。

再次,有一個給團所屬營、連及各單位的電話記錄:

旅部電話第七五六九二號,旅字命令第一七二號。炊事班堆棧訂貨時,所需各件應按以下次序排列:一、肉;二、罐頭;三、青菜;四、罐頭青菜;五、白米;六、通心粉;七、燕麥和麩糠;八、土豆。上述兩項次序改變為:四、罐頭青菜;五、青菜。

帥克將這份電話記錄讀給萬尼克聽時,萬尼克一本正經地宣稱:應該把這種通知丟到茅坑裏去。

“這是軍部哪個白癡憑空想出來的,就發到各師、各旅、各團來了。”

後來,帥克還接到一份電話記錄,對方說得太快了,帥克隻得像記密碼似的把它寫下來。

“因為更加接近準許或者同樣與此相反可是隻是趕上。”

帥克對自己寫下來的這堆話感到吃驚,並且大聲連續三遍。上士萬尼克說:“全是胡扯,胡編濫造。鬼才能看懂,說不定這是密碼電話記錄呢。我們連沒有密碼本,這一份兒也應該被扔掉。”

“現在我得掛電話了。”

當營地的平靜與和諧被打破之後,電話機又跟精神病似的活躍起來了。

這時,盧卡什上尉正在他的鬥室裏研究團部送來的密碼電文,思忖著密碼譯法的規則,同時也研究著有關先遣營開往西裏西亞前線要走的路線的那個密令。

七二一七——一二三八——四七五

——二一二一——三五——摩鬆。

八九二二——三七五——七二八二——拉伯。

四四三二——一二三八——七二一七

——三五——八九二二——三五——科馬爾。

七二八二——九二九九——三一○

——三七五——七八八一——二九八

——四七五——七九七九——布達佩斯。

盧卡什上尉一邊譯著這些密碼,一邊歎息著說:“隨他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