遵照師部的命令,十一連的全體官兵朝著吐洛瓦一沃爾斯卡方向行進。當他們抵達吐洛瓦時,盧卡什上尉把電話兵霍托翁斯基、軍需上士萬尼克、連部傳令兵和勤務兵巴倫召集起來,給他們宣布了一道簡短的命令,要求他們把裝備都留在救護隊,立刻朝東南方向的科斯科維茨出發,到那裏為全連宿營做好準備工作。

於是,這四位軍人按照上尉的命令動身了。天黑的時候,他們到了小溪旁的小樹林。這小溪和小樹林一直延伸到科斯科維茨,路也更難走了。

巴倫第一次碰上這種伸手不見五指,更別提摸清方向的情況,而且還要摸黑去尋找全連的宿營地,忽然令他恐懼萬分,甚至懷疑這裏一定有不可告人的事。

“朋友們,”他悄聲說,一邊沿著河邊的小路跌跌撞撞地走著,“他們把我們給甩了!”

“怎麽可能呢?”帥克責備他說。

“朋友,別嚷嚷,好嗎?”巴倫輕聲地懇求道,“我覺得有人在聽我們說話,立刻就會朝我們開槍。我覺得他們派我們來打前站,就是想試探一下附近是否有敵人。要是他們聽到槍聲,就會立刻知道這裏有情況,不再朝這裏來了。朋友們,我們當了前哨了,這是班長特爾納從前傳授給我的經驗。”

“那麽你走在前麵吧!”帥克說,“我們緊隨在你後頭。你的身體這麽魁梧,那就用你的身體來保護我們。如果敵人向你開槍,你就通知我們一聲,我們也好及時趴下呀!既然你是士兵,你就不會怕敵人向你開槍的。每個士兵都應該以此為榮,都應明白,敵人每向你開一槍,他們的戰鬥力就會削弱一分。敵人也會願意這樣做的,因為這樣他們就不必再背那麽多笨重的子彈了,要是逃跑起來也會輕鬆很多的。”

巴倫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說:“但家裏的人還得靠我養活呢!”

“還談何養家糊口呢?”帥克安慰他說,“還是去替皇上賣命吧!難道你當了這麽久的兵還不明白這個道理嗎?”

“他們也曾說起過,”愚蠢的巴倫說,“那是他們讓我去操場做操的時候。後來就沒有人再提起過,因為我當了勤務兵……但皇帝老爺至少也該喂飽我們呀!……”

“你真是一頭永遠吃不飽的豬!士兵們在打仗前,是根本不吃東西的。關於這一點,幾年前翁特格裏茨大尉在學校裏就給我們講過了。他常說:‘混蛋們,有一天戰爭爆發了,你們到了前沿陣地,千萬別在打仗之前吃得太飽。要是誰吃得太飽,子彈一進肚子,馬上就沒救了,因為子彈進了肚子,所有吃的糧食和喝的湯都會從腸子裏流出來,傷口一發炎,人立刻就會死掉。要是肚子空空如也什麽也沒有,那麽子彈進了肚子,就啥事也沒有,人還會像被黃蜂螫了一口,很是舒服。’”

“我消化得快,”巴倫說,“我的胃從來留不下多少吃的。朋友,比方說,我吃了一滿盤的饅頭片、紅燒肉和白菜,半個小時以後,基本上就沒什麽剩下的了,也隻有三匙兒湯了吧,其他的就都消化掉了。聽說,有一個人吃進去一隻狐狸,拉出來還是一隻狐狸,隻要清洗一下,加點酸的調味汁,還能再吃。但是我恰恰相反,我一次能吃下好幾隻狐狸,要是換了別人就會撐破肚子的,可我過一陣子去上廁所時,隻拉出來一點黃湯屎,跟小孩子拉的一樣,其餘的都被消化吸收了。”

“朋友,我的肚子連魚骨頭、李子核都能消化掉。”巴倫親切友好地對帥克說,“有一次我特地數了一下,我吃了七十個帶核的李子饅頭,等到要上廁所時,我就溜到後院,把屎拉在一個小木盆裏,將李子核挑出來,一數七十個李子核消化了一半多。”

巴倫吃力地喘了一口氣接著說:“在家裏,我老婆用土豆泥為我做李子饅頭,裏麵還摻點乳渣,讓饅頭更加美味可口。她總愛撒點罌粟籽,而不喜歡加點幹酪,但我相反。為此,我有一次還動手打了她一記耳光……我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電話兵霍托翁斯基和軍需上士萬尼克緊隨其後。

霍托翁斯基對萬尼克說,依他看發動這次世界大戰真是太愚蠢了。鬱悶的是,在大戰期間有哪個地方電話線斷了,你隻能在晚上趕到那裏去修理。還有更糟糕的,當你正搶修那些該死的電線時,敵人的探照燈一亮,整個炮兵隊都瞄準你開炮。

他們終於來到為連隊找宿營地的那個村子。四周漆黑一片,村裏所有的狗都汪汪吠了起來。他們隻得停了下來,商量如何對付這些畜生。

“我們還是回去吧!”巴倫小聲說道。

“巴倫呀巴倫,如果把你的這句話匯報給長官,你就得被當成膽小鬼槍斃。”帥克說。

狗越叫越凶,連羅巴河南邊的狗,還有克洛津采等村子的狗也都叫了起來。帥克朝著黑夜叫喊道:

“趴下,趴下,趴下!”就像他當年販賣狗時嗬斥自己的狗一樣。

狗叫得更厲害了。軍需上士萬尼克對帥克說:

“別對它們叫嚷,帥克,不然整個加裏西亞的狗都會叫起來的!”

帥克回答說,“我們在塔博爾演習時也曾發生過類似的。我們晚上開進那裏的一個村莊,狗馬上吠叫起來。四周都住著人,狗的叫聲從一個村莊傳到另一個村莊,一直這樣。當我們宿營的那個村子的狗不叫了,但從遠處傳來的狗叫聲仍然沒完沒了,比如說,從佩赫希姆瓦傳來的,這一來我們村的狗又叫了起來。不一會兒,塔博爾、佩赫希姆瓦、布傑約維采、霍姆波爾、特舍波尼和伊赫拉瓦等地方的狗全都叫起來了。我們的大尉是個神經質的老頭兒,他無法忍受狗的叫聲,整宿沒睡,老是走過來問巡邏兵:‘哪個人在叫,叫什麽?’士兵們報告說狗在叫,於是他就咆哮如雷,把那幾個巡邏兵關了禁閉,直到我們演習結束時才放了出來。後來他從一些士兵中挑選了一些人組成‘管狗隊’,派他們打前站,主要負責通知村民,在我們宿營的地方,任何狗都不準在夜間吠叫,如有叫者,殺赦。我也是這個隊的成員。當我們到達米萊夫斯科區的一個村子,在通知當地村長時,我把‘狗’和‘狗的主人’這兩個概念給弄混了。我對那村長是這樣說的:誰家的狗在夜間吠叫,狗的主人當格殺勿論。如此一來,可把村長嚇壞了,他馬上套車趕往總參謀部替全村老少求情。參謀部的門衛壓根不讓他進門,還幾乎用槍打了他,他毫無辦法隻好回到村裏。在我們的隊伍進村之前,全村老百姓在村長的勸說下都用布把狗纏起來拴在身上,致使其中的三條狗發起火來。”

帥克還提起狗在晚上害怕香煙燃著的火芯兒,用這個方法可以阻止狗叫。可惜我們幾個都不抽煙,他的建議也就作廢了。同時大家還認為,狗快活的時候也會叫的,因為它們對軍人有著懷念之情,它們記得,軍隊從這裏路過時總留給它們一些好吃的東西。

狗老遠就已察覺到這些曾經給它們骨頭和馬屁的人越來越近了。當他們走進村子時,忽然有四條狗跑到帥克身邊,高興地搖著尾巴,親昵地將腿抬了起來。

帥克撫摸著它們,拍拍它們,像對孩子那樣的跟它們說話。

“我們又到這裏來了,要在這裏過夜,還要做好吃的。我們會將骨頭呀、肉皮呀都留給你們吃的。明天清晨我們還得趕路,去前線打敵人呢!”

這時,村子裏的小農舍的燈都亮了。他們走到第一家農屋,敲門打聽村長家在哪兒。一聲尖銳刺耳的女人聲音從裏麵響起,她用一種既非波蘭語又非烏克蘭語的腔調回答說:她的丈夫在軍隊裏,孩子生病出天花躺在**,說莫斯科人搶光了家裏的東西。男人在離家前曾叮囑過,夜裏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直到他們猛烈地把門敲個震天響,說他們是奉命找宿營地的,才有一隻陌生的手打開了門。他們進去之後,發現這裏正是村長的家。村長一個勁向帥克解釋,說他沒有裝那個尖銳刺耳的女人聲音,那時他正在幹草上睡覺。還說他老婆如果突然被人叫醒了,總是胡言亂語。至於給全連找宿營地的事,他說,這個村子太小了,連一個士兵住的地方都沒有,實在沒有睡覺的地方。這裏也沒有可買的東西,莫斯科人早已把這裏搶奪一空了。

他說要是長官們不嫌棄的話,他能帶他們去克羅辛卡。那裏有大莊園,離這裏隻有三刻鍾的路程。那裏的地方多的是,每個士兵都能蓋上羊皮。那裏有的是牛,每個士兵都能喝上一杯牛奶。那裏的水質也好。軍官們能在莊園裏睡覺。可在這裏的利斯科維茨呢?隻有疥瘡和虱子。他曾經養了五頭牛,但全被莫斯科人搶走了。現在他想給生病的孩子弄點牛奶喝,也隻得跑到克羅辛卡去買了。

說來湊巧,就在這時他家旁邊牛棚裏的牛哞哞地叫了起來,接著又聽到那女人的尖叫聲在罵那些倒黴的母牛,詛咒它們都得霍亂病死掉。

“老總們,你們剛才聽到的牛叫聲,是我的鄰居沃依采克家的牛。這是我們這兒惟一的一頭牛。這牛有病,不幸得很。自從莫斯科人牽走它的牛犢子後,它就一直鬱悶得很,連奶也擠不出來了。不過牛的主人不得舍殺它,心想聖母會大發慈悲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將羊皮衣穿到身上。

“老總們,我們去克羅辛卡吧!也許用不著走三刻鍾,我剛才計算錯了,可能連半個小時也用不著。我認識一條近路,過一條小溪,隨後走到一棵橡樹那兒,再穿過一片小白樺林……那村子很大,酒鋪裏的燒酒也非常香。老總們,我們出發吧,還猶豫什麽?應該給你們這個光榮團的長官們安排一個整潔舒適的住處。你們是皇上和國王陛下的士兵,和莫斯科人打仗,一定需要幹淨的宿營地……可在我們這兒——您看,隻有虱子、疥瘡、天花、霍亂。昨天我們這個倒黴的村子裏就有三個人染上霍亂死掉了……連最仁慈的上帝也在詛咒我們利斯科維茨呢……”

這時,帥克神氣地招了招手。

“老總們,”帥克模仿著村長的聲調說,“我曾在一本書中讀到,瑞典戰爭期間,當部隊奉命在村子裏宿營時,有個村長總是推三推四,不願幫忙,於是他們就將他吊死在離他家最近的一棵樹上。今天薩克諾有一位波蘭神甫跟我說,部隊來宿營,村長應該召集所有的鄉紳,和他們一起挨門挨戶地到各家去,商量著說,這裏可以住三個人,那裏可以住四個人,神甫家裏讓當官的住。隻用半小時一切都安排妥當了。”

“村長先生,”帥克轉過身莊重地問村長,“離這裏最近的一棵樹是哪棵?”

村長沒有聽明白“樹”是什麽意思,於是帥克就跟他解釋說,就是樺樹、橡樹、梨樹、蘋果樹,總之,就是長著結實樹枝的樹。村長還是不明白,但當他聽到一些果樹的名字時,忽然吃了一驚,因為櫻桃已經熟了,所以他說,他並不清楚這些果樹,隻知道自己家門前有棵橡樹。

“好!”帥克做了一個“上吊”的手勢說,“現在我們將把你吊在你家門前的那棵樹上。你應該知道,戰爭時期,我們奉命來這裏宿營,而不是宿營在克羅辛卡。夥計,你無法改變我們的戰略計劃,那隻得把你吊死,就像書中寫的在瑞典戰爭期間那樣……先生們,有一回我們在大麥齊希契演習時就有過類似的事……”

這時軍需上士萬尼克打斷了帥克的說話。

“你以後再為我們講這件事吧,帥克!”他轉身對村長說,“這是最後警告,你趕緊為我們安排住處吧!”

村長全身發抖,結結巴巴地說,他本來是替老總們著想的,既然不行,或許能在村子裏找到一些住的地方,令大家滿意,說他立刻就去取燈。

村長從房裏走了出去。這間房裏隻點了一盞小小的煤油燈,燈光相當微弱,燈的上方掛著一張聖人的畫像,那聖人就跟個殘疾人似的。忽然霍托翁斯基叫道:

“不知道巴倫跑到哪兒去了!”

還沒等大家去找尋巴倫時,爐子後麵通向外邊的那扇小門被輕輕地打開了,巴倫從那兒走了進來。他掃視了一下周圍的情況,看村長是否在,隨後像染了傷風似的,帶著很重的鼻音說:

“我到他家儲藏室去了,從一個罐子裏抓了一把什麽東西放到嘴裏,粘在了我的小顎上,它不甜也不鹹,可能是塊做麵包的發麵。”

軍需上士萬尼克用手電筒對著他照了一下,大家都覺得還從未見到過有塗得如此難看的奧地利士兵,接著又驚訝地看到巴倫的肚子鼓得像個快要分娩的孕婦一樣。

“發生什麽事了,巴倫?”帥克摸著他那鼓鼓的肚子同情地說。

“這都是些黃瓜!”巴倫啞著嗓子說,因為一小塊發麵把他的嗓子給堵住了,他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小心點摸,這是醃黃瓜。我匆匆忙忙地吃了三條,其他的都給你們拿來了。”

他從懷裏把黃瓜一根一根地掏了出來分給大家。

村長提著燈站在門口,看到這種情景就畫著十字哭嚎起來:

“莫斯科人來搶我們的東西,我們的人來,也搶我們的東西!”

他們在一群狗的簇擁下走進了村子。這些狗總在巴倫的周圍來回轉悠,現在又盯著他的褲兜兒,因為一塊鹹肉藏在裏麵,也是巴倫從儲藏室裏偷來的,因為貪饞,他瞞著沒告訴大夥。

“怎麽那些狗老跟著你呢?”帥克問巴倫。巴倫思考了好一陣子才回答說:

“因為這些狗聞出我是個好人。”

巴倫沒說他的手在褲兜兒裏正拽著那塊鹹肉,有條狗還在用牙齒頂他的手……

在尋找宿營地時,他們發現利斯科維茨是個很大的村子,不過也的確被戰爭摧殘得非常淒慘。雖然戰爭中交戰雙方都奇怪地沒有把它劃在各自的戰區裏,從而使它避免了炮火轟炸的災難。然而遭到破壞的希羅夫、格格博夫、霍魯布拉等村子的難民卻湧進這個村子來了。

有的木屋裏居然住了八戶人家。掠奪性的戰爭使他們陷於一無所有的絕境,一個像洪水猛獸的時代猛然降臨到他們的頭上。

看來隻得把連隊的士兵安排到村子另一頭的一所破舊的釀酒廠去住了,加上那裏的發酵室再安排一些人,一共可以容納一半士兵,剩下的按十人一小組分住在幾家田莊上。這些田莊的土財主以前是不讓赤貧的窮光蛋走近他們莊園的。

連部的所有軍官、軍需上士萬尼克、勤務兵、電話員、醫護人員、夥夫和帥克都在神甫家中住下來了。神甫也不肯收留鄰近的難民,因此他家還有不少空地方可以住人。

神甫是一位高高瘦瘦的老先生,穿著一件褪了色的、滿是油汙的教袍。他很小氣,什麽都舍不得吃。他的父親教育他要仇恨俄國人,可他對俄國人的仇恨卻忽然消失了,因為俄國人在這裏時,他家曾住過幾個貝加爾湖來的哥薩克大胡子兵。他們從未動過他家的雞鵝,但俄國人走了,奧地利兵來時卻把這些雞鵝全部殺了吃了。

後來,他對奧地利軍隊的仇恨更深了,因為匈牙利人來到村子裏,將他家蜂房裏的蜂蜜全都拿走了。眼下他用極端仇恨的眼神觀察著這些夜行的不速之客。現在好了,他可以在他們周圍踱著步,出氣地聳聳肩膀,一個勁地說:“我已經一貧如洗,是個地道的叫花子了。老總們,你們在我這兒連一小片麵包也找不到啦!”

這裏最傷心的人就數巴倫了。他看到神甫家這麽窮困,差不多要哭了起來。

在神甫住宅後麵那家釀酒廠的院子裏,戰地夥房的鐵鍋下麵爐火正旺,鍋裏煮著水,但水裏卻什麽也沒有。

軍需上士和夥夫串遍全村想買豬,也都失敗了。他們得到的回答都是:莫斯科人把能吃的都吃光了,能拿的都拿走了。

他們又在一家小酒店裏叫醒了一個猶太人。那人開始捋捋兩邊的卷發,裝出很遺憾的樣子,說他幫不上老總們什麽忙,可結果他終於說服著他們買下他的一頭老掉牙的牛,那牛身上一點肉也沒有,已經瘦得隻剩下皮包骨頭了。他要價非常高,還扯著胡須發誓說,像這麽好的牛在整個加裏西亞、整個奧地利和德國、整個歐洲,甚至全世界都找不到的。他幾乎是哭著起誓:這是奉主耶酥的旨意降生到世上來的最肥的牛。他以自己祖先的名義打賭說,連沃羅齊斯卡的人也到這裏參觀過這頭牛,附近一帶的人都把它當做神話來談論,說它並非是一頭母牛,而是一頭最有油水的水牛。最後,他跪在他們的麵前,挨個地抱著他們的腿,哀求著:

“你們寧可殺了我這個可憐的猶太老人,也別不買這頭牛就離開!”

他的一番連哭帶喊的表演把大家都弄糊塗了,最後他們還是將這頭沒人要的牛牽到了戰地夥房。猶太人把錢放進口袋以後,還在他們麵前哭訴了好長時間,說這麽好的牛隻賣了這點錢,真是虧死了,他完蛋了,以後他隻能靠乞討維持生活了。他懇求老總們吊死他,說他晚年居然幹了這種蠢事,為此他的祖先在墳墓裏也會睡不踏實的。

他還在長官們麵前的塵土地上打了一陣滾,忽然直起身來,把身上的全部憐憫抖落掉之後,就跑回家去了。他在小屋中對妻子說:

“伊麗莎白,那些當兵的都是白癡,隻有你的唐納才是最聰明的人!”

為了吃這頭牛,大家真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有一段時間大家覺得完全沒有辦法剝下它的皮。剝的時候,他們曾好幾次強行撕開牛皮,底下露出的腱子肉就像船上扭緊的纜繩一樣。

這時,他們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弄來一袋土豆,便開始偷偷地煮起這堆牛腱子肉和骨頭來。隔壁軍官食堂的廚師們也在一個勁地熬著幾塊牛骨頭,想用它替軍官們做點什麽。

假如這樣的怪物也能被稱為牛的話,那麽這頭不幸的牛倒給十一連的全體官兵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說來也怪,後來在索卡爾戰役的前夕,軍官們隻要讓士兵們想想利斯科維茨那頭牛,十一連的士兵就會情緒激動地厲聲呼喊著,憤怒地握著刺刀殺向敵人。

這牛真討厭,連一點兒肉湯都熬不出來。牛肉是越熬越往下沉,跟骨頭絞在一起,成為一個堅固的整體,硬得就跟在公事房裏啃了半個世紀公文的官吏一樣。

帥克跟信使一樣一直保持著連部和夥房的聯係,以便知道牛肉什麽時候能煮好。最後他向盧卡什上尉報告說:

“上尉先生,牛肉已煮成瓷器了,能用它劃玻璃。夥夫巴沃切克和巴倫嚐試著咬了一口,結果夥夫咬掉了一顆門牙,巴倫掉了顆臼齒。”

巴倫莊重地站在盧卡什上尉的麵前,將他的那顆臼齒用《讚美詩》上撕下的一張紙包好交給了上尉,結結巴巴地說:

“報告,上尉先生!我已付出全部的努力了。這顆牙是在軍官食堂掉下的,當時我想試試這牛肉是否做成牛排。”

後來,軍需上士又聽說,這頭“絕妙”的牛還必須在軍官食堂煮兩個小時,壓根不能做什麽牛排,最多能做點肉丁。

最後決定:在吹吃飯號之前,讓士兵們先去睡覺,反正晚飯直到第二天早上才能做好。

當第二天早晨部隊要從利斯科維茨開往斯塔拉薩爾、桑博爾一線去時,那可憐的牛肉還沒有煮爛。戰地廚房決定將它帶走,在路上繼繼煮,等到在利斯科維茨到斯塔拉薩爾的中途休息時再吃。

在路上,盧卡什上尉騎著馬,帥克跟在旁邊。帥克匆匆忙忙地向前走時,就像要和敵人幹一仗似的。這時他又開始聊起來了。

“您發現了嗎?上尉先生。我們有些人就跟蒼蠅似的,不背上三十公斤的東西在身上就受不了啦。對待這種人,應該就像已故的布哈內克上尉教訓我們那樣好好教訓他們一頓。布哈內克上尉是因為一筆陪嫁費自殺的。他把從他未來的丈母娘那裏拿到的那筆陪嫁費花在別的姑娘身上。隨後又從他的第二個未來的丈母娘那裏拿到第二筆陪嫁費,這次他倒是比上次節省得多,他是漸漸地在牌桌上輸掉的,並不是花在女人身上。沒過多久,他又得尋找第三個未來的丈母娘,他得逞了,用第三筆陪嫁費買了一匹阿拉伯公馬,是一匹雜交馬……”

盧卡什上尉從馬上縱身跳了下來。

“帥克,”他嚴厲地說,“如果你再說第四筆陪嫁費,我非把你扔到壕溝裏去不可!”

他又跳上了馬。帥克非常認真地說:

“報告,上尉先生!第四筆陪嫁費已沒法再說下去了,因為他拿到了第三筆陪嫁費以後就自殺了!”

“你終於說完了。”盧卡什上尉說。

接著帥克又說了很多有意思的故事,不知不覺地就到了指定的休息地,大家總算等來了用那條倒黴的牛做成的肉和湯。

這時,旅部的一位傳令兵騎著馬奔馳而來,他帶來旅部給十一連的新命令,要求十一連的行軍路線改為去費爾施泰因,原計劃到沃拉裏奇和桑博爾去的路線作廢,因為已有兩個波茲南團在那裏駐守,再也住不下一個連了。

盧卡什上尉立刻作出新的安排,讓軍需上士萬尼克和帥克到費爾施泰因去尋找宿營地。

“喏,帥克,當心點,別在路上出什麽岔子了!”盧卡什上尉囑咐他說,“尤其是對當地老百姓的態度要好點!”

“報告,上尉先生,我會竭盡全力的。我今天早晨打盹時做了一個夢,夢到我住房過道裏的洗臉池漏了一宿的水,連房東家的天花板都被漏濕了。第二天一大早房東就來找我,要我搬走。上尉先生,這種事在生活中的確有過。在卡爾林鐵路橋的下麵……”

“別再廢話了,帥克,還是和萬尼克研究下這張地圖吧,看看怎麽去費爾施泰因。你們看,這裏是些村子。你們從這個村子往右一直走到河邊,再順著那條河走到離它最近的另一個村子,到了那裏一條小河會出現在你們右手邊,你們再從那裏順著一條田間小路向北走,然後就不會迷路,可以非常順利地到達費爾施泰因了。記住了嗎?”

這樣,帥克和軍需上士萬尼克遵照指示動身了。

午後,悶熱的天氣使人喘不過氣來,掩埋士兵遺體的彈坑上麵的土沒蓋好,散發出一陣腐爛的臭氣。他們來到的這個地區,在進攻普舍米斯爾時曾發生過激戰,有好幾個營的士兵都被敵人的機槍打中而犧牲在那裏。在河邊小森林裏炮火破壞的痕跡非常明顯。在廣闊的平原和山坡上,樹木被摧毀得僅剩下殘缺不齊的樹幹和樹墩子立在地上。這片荒原被縱橫交錯的戰壕分割成幾大塊。

“這裏和布拉格郊外可大不相同!”帥克為了打破眼前的沉寂說。

“在我們那兒,莊稼已經收割了,”軍需上士萬尼克說,“收割總是從克拉盧普斯克最先開始的。”

“戰後這裏豐收的,”緘默一會兒,帥克又說,“莊稼人不用再買骨粉了。這裏有整團的人爛在地裏做肥料,老鄉們可討了大便宜了。總之,這塊地很是肥沃呢!我隻是擔心老鄉們會把這些士兵的骨頭賣到製糖廠去做骨炭,那就不妙了。在卡爾林兵營有個中尉名叫霍盧普,他知識淵博,可全連的人都說他是個白癡,因為他的心思全放在鑽研學問上,還沒有學會如何謾罵士兵,對每件事情都喜歡用科學的觀點去分析。有一回,士兵們跟他報告說領來的麵包沒法吃。如果別的軍官遇到這種放肆行為就會大發雷霆,可他不這樣。他總是心平氣和地既不罵人豬玀,也不扇下屬的耳光,隻是把士兵們召集起來,耐心地說:‘首先,士兵們,你們得知道,兵營並非高級食品店,讓你們任意挑選什麽醃鰻魚啦、油漬沙丁魚啦,以及種類繁多的夾心麵包啦,等等。我們每個士兵都得放聰明點,毫無怨言地去吃領來的配給麵包,應該懂得遵守紀律,不要對配給的食品質量說東說西。士兵們,你們想一下戰爭的情境吧!一仗結束之後,你們都要埋在這塊土地下了。你們死前吃了些什麽麵包,對這塊土地來說還有什麽區別嗎?大地母親還不是同樣將你們化解開來,連人帶靴子都吞掉嗎!在這個世界上,無論什麽東西都不會消失的,士兵們,從你們的枯骨上又會長出新的穀子來,用它做成軍用麵包給新的士兵們食用。那些士兵或許像你們一樣,不喜歡吃那種麵包,就抱怨,頂撞上級,因此有的上級就會把他送去關禁閉,因為他有這種權力。士兵們,現在我已經給你們講得一清二楚了,想必我用不著再提醒你們了吧!要是以後還有人向上級抱怨,那他就得好好考慮一下。希望你們好自為之。“還不如把我們罵一頓呢!’士兵們暗地議論著。中尉這一番和藹的說教弄得大家很沮喪。有一回,他們從連部把我叫出來,讓我去對那位中尉說,士兵們都非常喜歡他,可不罵人那還算什麽軍隊呢?於是我就到他的住處,請求他別客氣,軍隊就像皮帶一樣應該繃得緊緊的。因為士兵們已經習慣了每天有人提醒他們,罵他們是豬狗,否則他們就會對上級不尊敬的。開始時,他還控製著自己,和我提起了一些有關文明的問題,說現在士兵們不能再在鞭子下服役了;但最後,為了提高他的威信,他還是扇了我一記耳光,將我推出門外。後來,當我把這次會談的結果說給大家聽時,他們都很高興;但第二天中尉又後悔了。他來找我說:‘帥克,昨天我的行為太粗魯了。這裏有一塊金幣,你拿去買酒喝,為我的健康幹杯吧!應該善於跟士兵們和睦相處才對。’”

帥克看了看四周的地形。

“我感覺,”帥克說,“我們似乎走錯路了。上尉先生已經給我們說得很清楚,我們應該先往上,後往下,接著向左拐,再向右拐,再接著向右拐,再向左拐……但我們老是筆直地向前走。不然就是我們在聊天中間無意識地按他說的路線走過來了。看,現在我已清清楚楚地望見,前麵有兩條路能通向費爾施泰因。我提議我們就走左邊的這條路吧!”

軍需上士萬尼克依舊按照他以往的習慣,一碰到十字路口,總是堅持走右邊的路。

“我的這條路,”帥克說,“準比您的那條路要好走些。我順著小河往前走,這裏河岸上長著‘勿忘我’小花草呢!您去走那條被太陽曬焦的土路好了!我按照盧卡什上尉先生指示的路走,一定不會迷路的。既然不會迷路,又幹嗎去爬那些小坡呢?我輕鬆地走在草地上,采點花兒插在帽子上,順便給上尉也捎上一束鮮花。再說,我們也能說明,看誰走的路對。希望我們像好朋友一樣在這裏分開走吧!這裏正是條條道路通向費爾施泰因的好地方呀!”

“別傻了,帥克!”萬尼克說,“從地圖上看,像我說的那樣,應該走右邊的那條路。”

“地圖也會出錯的。”帥克一邊回答,一邊往山穀那邊的小河走去,“有一回,維諾堡的香腸師傅克謝內克就是按照布拉格城市地圖走路的,他夜裏從小城廣場的‘蒙太古’酒店回家去維諾堡,但第二天早晨卻來到了克拉德諾州的羅茲傑洛夫。早晨他在麥地裏被人們發現,已經躺在那裏凍僵了。既然您有自己的看法,聽不進去我的意見,那麽,上士先生,我們就分開走吧,在費爾施泰因見。現在來看一下表,看誰先到費爾施泰因。要是您遇到什麽危險,就朝天上放一槍,以便讓我知道您在什麽地方。”

午後,帥克來到一個小池塘邊,碰到一個逃跑出來的俄國俘虜正在池塘裏洗澡。俄國佬一看到帥克,立即從水裏爬上岸,衣服都沒有就飛快地逃跑了。

在一棵小小的柳樹下,一套俄國製服散亂地放在那。帥克很好奇,不曉得自己穿上它是個什麽樣子,於是脫下自己的製服,換上那位光屁股倒黴俄國俘虜的軍服。那個俘虜是從森林後麵一個村子的押送隊逃出來的。帥克非常想借池塘裏的一汪清水來照照自己的樣子,便在池塘邊流連了好長一段時間。就在這時,搜捕俄國俘虜的巡邏憲兵在這裏發現了他。這些巡邏憲兵全是些匈牙利人,對帥克的一再抗議毫不理會,便把他拽到赫魯瓦兵站。在那裏把他跟別的俄國俘虜關在一塊,然後再運去修理通往普舍米斯爾的鐵路線。

一切都來得如此突然,以致帥克第二天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他在這間曾住過一些俘虜的教室裏找到一根燒焦了的木炭,在白色的牆上寫了下麵一段話:

“九十一團十一先遣連傳令兵、布拉格人約瑟夫·帥克在奉命前往費爾施泰因執行打前站工作途中,誤被奧地利部隊俘虜,在此留宿一夜。”